在代碼世界里 Debug 已經不能滿足硅谷了。2026 年 5 月底，谷歌向美國環境保護署（EPA）提交了一份實驗使用許可申請：他們計劃在未來兩年內，向美國佛羅里達州和加利福尼亞州放飛 3,200 萬只被一種特殊細菌感染過的雄性蚊子，在真實世界里“Debug”。

給蚊子做絕育，讓它們“絕后”

昆蟲絕育技術的設想最早可以追溯至上世紀三十年代，彼時，美國南方畜牧業被一種名為新世界螺旋蠅（New World screwworm）的害蟲困擾。美國農業部（USDA）的兩位昆蟲學家，愛德華·尼普林（Edward F. Knipling）和雷蒙德·布什蘭（Raymond C. Bushland）提出了輻射絕育雄蠅的設想。

這些不育雄蠅不叮咬人類也不傳播疾病，只負責與野生雌蠅交配，產下的卵也無法孵化。雌蠅一生只交配一次，因此，種群最終會逐代衰減，走向消亡。

（來源：Debug）

1954 年，這項技術開始從試點走向推廣，到 1966 年，美國全境的螺旋蠅都被消滅。隨后四十年，同一項技術被一路向南推進，最終在巴拿馬建立了一道不育蠅屏障線，阻止南美洲的野生螺旋蠅北侵。兩位科學家因此在 1992 年獲得世界糧食獎（World Food Prize）。

理念相似，技術不同，Debug 項目使用的是沃爾巴克氏體（Wolbachia）。這是一種天然細菌，約 60% 的昆蟲物種天然攜帶某種類型的沃爾巴克氏體，如果攜帶這種菌株的雄蟲與不攜帶的雌蟲交配，受精卵就無法正常發育。

利用這一特性，可在實驗室中大量培育感染特定沃爾巴克氏體的雄蚊，將其釋放到野外，最終實現蚊子種群密度的持續下降。

（來源：Debug）

值得一提的是，該技術的源頭是一位中國科學家。2003 年，奚志勇在博士研究期間，首次成功通過胚胎顯微注射技術，將沃爾巴克氏體轉染入蚊子體內，建立了全球第一個埃及伊蚊人工轉染品系。這個品系至今已被美國、新加坡、澳大利亞和墨西哥等多國的蚊蟲控制項目采納。

2022 年，世界衛生組織（WHO）將沃爾巴克氏體技術作為登革熱防控產品建立標準，面向全球推廣和認證。這種方法對環境的影響很小，且完全不涉及對蚊子基因組的人工編輯，公眾接受度相對較高。反例是，2021 年，英國牛津昆蟲技術公司（Oxitec）在佛羅里達礁島群釋放過基因改造蚊子，就引發了當地居民的強烈反對。

Debug 項目的技術架構：AI 制造業的微縮樣本

昆蟲絕育技術之所以在七十年間只成功消滅了少數幾種害蟲，規模化是關鍵障礙。以蚊子為例，其體型遠小于螺旋蠅，生命周期短，雌雄差異小，覆蓋面積和釋放頻率都要足夠高。傳統實驗室手工操作的產能和分揀精度并不理想。

2015 年，谷歌將旗下 X 實驗室的生命科學部門拆分為獨立子公司 Verily Health（下文簡稱 Verily），他們希望通過結合自動化、機器人技術和人工智能來解決這一難題。

為此，Verily 在舊金山南部建造了高度自動化的蚊子繁育設施。設施內部，機器人負責監控繁育環境，幼蟲飼養機器人管理喂食周期和生長監測，在精密控制下，工廠可同時培育 15 萬只蚊子，周產能達 100 萬只。

產能問題解決后，還有雌雄分揀的難關要過。這一步尤其關鍵，如果攜帶沃爾巴克氏體的雌蚊被誤放到野外，它不僅會叮咬人類，還可能與野生雄蚊交配產下可存活的后代，沃爾巴克氏體將在野生種群中建立穩定感染，最終導致整個壓制策略失效。此前，人們根據蚊蛹期的性別二態性（雌蛹體型略大于雄蛹），利用物理篩網進行粗篩，但精度有限。

Verily 為此引入了 AI 計算機視覺。公司與肯塔基大學（University of Kentucky）合作，開發出一套兩步法自動化性別分揀系統：先通過物理手段進行初篩，再用計算機視覺對形態學特征進行精細識別和二次校驗。

圖 | 計算機視覺分揀系統（來源：Debug）

在投放環節，公司開發的軟件算法和地面釋放設備協同工作，根據目標區域的蚊群密度監測數據、氣候條件和地理擴散模型，動態計算每個釋放點的投放量和頻率，確保不育雄蚊在目標區域內按需分布。

2016 年，Verily 正式宣布啟動 Debug 項目，目標是“減少蚊蟲傳播疾病對全球人類的毀滅性影響”。2017 年 7 月，Debug 項目在加利福尼亞州弗雷斯諾縣（Fresno County）進行了首次田間試驗，每周釋放 100 萬只感染沃爾巴克氏體的雄性埃及伊蚊。數據顯示，一年過去，釋放區域的雌蚊數量下降了 68%。2018 年，項目規模擴大后，釋放地區的蚊子數量減少了超過 90%。

文件中還提及了另一項案例。2016 年，新加坡國家環境局（NEA）實施了類似的大規模蚊蟲控制計劃（Project Wolbachia）。為期兩年的城市級隨機對照試驗顯示，釋放區域的野生蚊子數量減少了約 77%，有癥狀的登革熱發病率降低了約 71% 至 72%。

2018 年，Debug 項目開始支持 Project Wolbachia，并于 2022 年在當地建立了第一個端到端的蚊子生產設施。兩年后，工廠產能已達每周釋放 600 萬只雄蚊。目前，新加坡每周依舊會釋放約 1,100 萬只感染雄蚊，部分高層公寓樓還會在不同樓層分別投放。

圖 | 新加坡的生產工廠（來源：Debug）

從 2021 年起，Verily 開始將技術基礎設施從谷歌內部云遷移至公有云；2024 年，Debug 項目完全轉移至谷歌名下，未來，由谷歌主導的項目將陸續攻克 AI 成蚊性別分揀、端到端機器人自動化和 GPS 自動釋放車輛等工程技術難題。

此次向 EPA 提交的申請中，谷歌希望將這一項目從試點推廣至更大規模：第一年在佛羅里達州釋放 1,600 萬只，第二年再在加利福尼亞州釋放 1,600 萬只。蚊種也擴展至致倦庫蚊（Culex quinquefasciatus）——西尼羅病毒和圣路易斯腦炎的主要傳播媒介。若成功獲批，這將成為美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人工昆蟲釋放行動之一。

熱帶蚊媒病正離溫帶居民越來越近

新加坡作為熱帶國家，登革熱常年高發，控制蚊蟲確實有顯著的公共衛生意義，但位于北溫帶的加州，為何也需要釋放攜帶沃爾巴克氏體的雄蚊？

圖 | 正在吸血的埃及伊蚊（來源：Unsplash）

事實上，受氣候變化影響，蚊蟲的影響范圍正逐步北移。登革熱、寨卡、基孔肯雅熱等過去被視為熱帶獨有的蚊媒傳染病，正離溫帶地區的居民越來越近。

埃及伊蚊原本是熱帶和亞熱帶地區的物種，2013 年才首次在加利福尼亞州中央谷地被發現。但如今，這種蚊子已在美國南部多個州建立了穩定種群，甚至在舊金山灣區和華盛頓特區也有零星發現記錄。

研究發現，在 1950 年至 2000 年間，全球每十年，適宜埃及伊蚊發育的區域就會增加約 1.5%。在北美，適宜棲息地以每年約 2.3 公里的速度向北擴展。而到 2050 年，這一擴展速度預計將加速至每年約 5.5 公里。在中國，適宜區域也呈現明顯的東北方向擴展趨勢。根據預測，到 2100 年，美國大部分地區和加拿大南部都將適宜埃及伊蚊和白紋伊蚊的生存。

當公共衛生挑戰落入科技巨頭的商業版圖

在 Debug 項目申請公示期間，社交媒體上迅速出現了大量反對聲音。有人認為，這種行為將在生態環境中發生連鎖反應，如以其為食的蝙蝠、蜻蜓、鳥類等物種將受到影響。需要說明的是，該項目針對的埃及伊蚊是全球廣泛分布的入侵物種。以美國為例，埃及伊蚊近年才擴散到加州等地，限制其規模反而可能有利于本土生物的生存。此外，全球已知的蚊子約有 3,500 種，絕大多數不叮咬人類，也不傳播疾病。

其次，谷歌自身的科技巨頭身份同樣是引發公眾反感的原因。作為一家掌控著在線廣告、搜索引擎、人工智能和大規模數據采集的公司，現在還要大規模“改造”自然界的昆蟲種群。近年來，從數據隱私丑聞到 AI 倫理爭議，公眾對大型科技公司的信任度正持續走低。

如果說有關生態問題的爭議，源于科普宣教的缺位，可以通過公眾溝通來化解。對于后一種原因，我們確實應該追問，這究竟是濟世情懷使然，還是資本精密計算后的產物？

2024 年 12 月，現金充沛、急需為 AI 技術尋找物理世界應用場景的谷歌從正在謀求獨立上市，計劃轉型為精準健康 AI 平臺的 Verily 手中接過了這個項目。

對于谷歌而言，結合了機器視覺分揀和各類自動化技術的養蚊子工程，恰好是一個低成本、高敘事價值的項目。但與此同時，如果公共衛生基礎設施的命運被一家公司的戰略優先級掌控，它還可靠嗎？

敲過代碼的朋友都知道，Debug 是一種狀態。代碼修好之后，不太可能永遠平穩、正確地運行，它需要持續的監控、迭代和維護。現實世界的 Debug 同樣如此。化學殺蟲劑的抗藥性問題日益嚴重，傳統方法在城市化高密度環境中效果有限；2019 年，Debug 項目在弗雷斯諾縣的三年田間試驗剛結束，蚊蟲種群就出現了回彈。

既然沒有一勞永逸的方案，在熱帶疾病載體持續北擴的大趨勢下，人類是否備好了充足的應對工具箱？

參考內容：

https://www.theguardian.com/technology/2026/jun/01/google-permission-release-mosquitoes-california-florida

https://blog.debug.com/2026/05/debug-expands-in-singapore-building.html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17/07/14/150463/alphabet-has-built-a-robot-that-is-releasing-millions-of-sterile-mosquitoes-in-california/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1117607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terile_insect_technique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