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潮汕有點火。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讓很多人重新看見潮汕。銀幕上的僑批、家書、南洋、阿公阿嬤和老城街巷,把一種舊時光的出海經驗又帶回了今天的公共視野。老一輩潮汕人熟悉這種經驗:人走出去,信寄回來,錢匯回來,家鄉靠一封封薄薄的紙,和更遠的世界發生關系。
另一邊,汕頭又因為一個很新的詞被討論:Token 出海。
這里的 Token,指的是大模型處理信息時的最小計量單位,中文通常叫“詞元”,和加密貨幣里的代幣不是一回事。你和豆包聊天,讓 AI 玩具給小朋友講故事,讓客服機器人回答你的問題,讓跨境電商系統自動生成商品文案,背后都會消耗詞元。按詞元計費,本質上是在賣一次次可計量的智能服務。
放在中國人工智能(AI)產業地圖里,汕頭并不是最顯眼的城市。它沒有北京的實驗室密度,沒有深圳的硬件生態,也沒有杭州、上海那種平臺公司和資本敘事。
但為什么 Token 出海這個話題,卻繞不開汕頭?
潮汕出海史
潮汕人的出海史,很早就和“信息”綁在一起。
海外華僑華人寄給家鄉眷屬的書信與匯款合稱為僑批。僑批在潮汕話里是信,也是錢。海外華僑把家書和匯款通過民間渠道寄回家鄉,一封僑批里往往同時有近況、叮囑、歉意、牽掛,也有支撐一家人生計的銀錢。
2013 年,中國僑批檔案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這不是普通的地方民俗,它記錄的是近代中國人在全球遷徙中如何維持家庭、信用和資金流動。
汕頭能理解這種東西。
1860 年,汕頭開埠,成為中國沿海較早對外開放的港口城市之一。開埠之后,碼頭、商行、批局、騎樓和僑匯網絡一起生長。一個人在南洋謀生,家里人在潮汕等信。信到了,錢也到了;錢到了,家里的日子才有盼頭。
僑批很像一個早期跨境金融系統:它沒有現代銀行的清算網絡,沒有標準化系統接口,更沒有什么數據中心,卻已經有了客戶、通道、信用、交付和風控。僑批局要知道人在哪里,錢從哪里來,信交給誰,路上會不會丟,家里人能不能收到。這里面既有情感,也有商業秩序。
所以汕頭對于出海當然不會感到陌生。只是把過去那套圍繞信件、銀錢和僑鄉關系形成的能力,換到了另一個時代介質里。
19 世紀的歐洲,鐵路已經開始在陸地上瘋狂的壓縮時間,城市之間的電報也開始興起。但英吉利海峽仍然橫在倫敦和巴黎之間。倫敦的商人等巴黎報價,報館等大陸消息,銀行和保險商等航運信息。只要消息還要坐船過海,就得聽命于天氣、潮汐和船期。幾小時的延遲,對普通人只是晚一點知道消息,對交易者則可能是一筆損失嚴重的訂單價格差。
1850 年,第一條從英國多佛到法國海岸的海底電報電纜被鋪進英吉利海峽。
那根線很簡陋:一根銅線,外面包著古塔膠絕緣,只能靠一段段鉛墜把它壓在海床上。它不像成熟的基礎設施,更像一場生意人的冒險:只要跨海電報能跑通,海峽兩邊的報價、新聞和訂單就不用再等船。
戲劇性也在第一天就來了。這條電纜第一個晚上就失效了,原因據說是有漁民用錨鉤住了這根陌生的線,不知道它是什么,便把它切掉了。
第一次跨海通信的商業夢,就這樣被一只錨打斷了。
但商人們沒有收手。第二年,英法之間又鋪了新的海底電纜。幾年之后,野心走向大西洋。1858 年,第一條跨大西洋電報電纜讓英國和美國之間的信息傳遞,從坐船等十來天,變成幾分鐘。那條線后來很快失效,但商業世界已經嘗到了速度的甜頭。美國商人 Cyrus Field 又折騰了多年,直到 1866 年,跨大西洋電報電纜才真正穩定下來。
此后,新聞、金融、航運、貿易和外交,開始習慣一種新的速度。海纜不生產貨物,卻改變貨物的交易速度;不發行貨幣,卻影響資金和價格的傳遞。
1993 年 12 月,中日海底光纜開通,這是中國第一條通向世界的大容量海底通信光纜。
它從上海南匯連接日本九州宮崎,那個時代衡量容量還常用“多少路電話”來表達。到了 1990 年代末和 2000 年前后,中國參與的國際海纜開始密集進入商用階段。亞歐海纜把中國接入更長的歐亞通信路徑,中美海纜把跨太平洋通信能力拉起來,亞太二號又把中國大陸、香港、日本、韓國、新加坡、菲律賓等亞太節點連在一張更密的網絡里。
汕頭就在這些線路的故事里出現了。
汕頭國際海纜登陸站 2001 年建成后,長期承擔連接國際通信網絡的功能。它位于濠江區企望灣,曾承載亞歐、中美、亞太二號等國際海纜,也連接過美國、日本、韓國、澳大利亞、印度、沙特、法國、德國及港澳臺等多個方向。
新的主角是亞洲直達海纜 ADC(Asia Direct Cable)。 2024 年 12 月 ADC 完成建設,全長約 1 萬公里,連接中國香港和廣東、日本、菲律賓、新加坡、泰國、越南,設計容量超過 160Tbps,ADC 單對光纖設計容量突破 20Tb/s,將為亞太地區帶來超過 50Tb/s 的新增帶寬容量。
汕頭國際海纜登陸站是 ADC 在中國大陸的唯一登陸點。
全國 52% 以上的國際帶寬從汕頭出海,汕頭至新加坡網絡時延低至約 32.7 毫秒。同時,汕頭還承擔 ADC 海纜系統網絡操作中心的職責,負責在中國大陸側的運行維護和業務支撐。
這就像一個舊口岸換了一種形態。過去的口岸看得見碼頭、倉庫、船舶和海關;今天的新口岸可能是一座海纜登陸站、一組跨境專用通道、一片物理隔離的數據專區,以及一排不斷發熱的服務器。
汕頭的新貿易
汕頭“日均百億詞元”這個熱鬧數字背后,是“一度電 0.5 元變成 11 元詞元服務”的新時代進出口貿易。
據媒體報道,全國首次 Token 出海全鏈路驗證在汕頭完成,算力、電力、算法在當地完成轉化,最終以詞元服務形式向海外輸出。
這套模式被稱為“來數加工”。
我們可以把它理解成數據服務領域的保稅加工。境外客戶把數據請求送進來,數據進入特定專區,在網絡隔離和規則約束下完成處理、標注、清洗、推理等動作,處理結果再返回境外。
這里面真正麻煩的,不止是把服務器放在哪里,還包括原始數據怎么進、是否落盤、日志怎么留、會不會被拿去訓練模型、處理結果怎么出、誰承擔合同責任。
汕頭的解法是“數據保稅區”:大模型服務部署在華僑試驗區的“來數加工”專區內部,與國內互聯網完全物理隔離;海外用戶發起調用后,數據通過合規鏈路進入專區,在這里完成大模型推理和詞元消耗,再通過海底光纜返回海外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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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頭詞元出海鏈路
過去,汕頭的商人做的是貨物出海。玩具、服裝、食品、日用品,從工廠到港口,再到東南亞和更遠的市場。現在,Token 出海把這種貿易經驗挪到了服務層:海外客戶不一定買一臺機器、一箱貨,而是在不斷購買一次次模型調用。
這就是它有意思的地方。汕頭沒有把 AI 講成一個遙遠的未來產業,它把 AI 塞進了原本就熟悉的出口鏈條里。
支撐汕頭這門生意的另外一本賬,是電。
人工智能推理歸根到底要落到圖形處理器 GPU、機柜、網絡和電費上。廣東移動粵東數據中心年均用電量近 1.4 億千瓦時,相當于近 5.6 萬戶家庭一年的用電量;目前該中心投產機架數達 7499 個,2026 年 4 月項目二期獲批建設,預計投產后機柜數量將超過 2 萬個,用電量還會繼續上升。
綠電是汕頭極具優勢的成本結構。
廣東省人民政府門戶網站 2025 年 6 月披露,汕頭已建成投運 3 個海上風電場,總裝機容量約 120 萬千瓦,116 臺海上風機在南澳海域并網發電,每度電的成本可達 0.3 元。
汕頭工信部門此前介紹,汕頭正在建設國際風電創新港,海上風電可開發容量、風電裝備制造、試驗檢測、運維服務都在形成產業集群。
海纜解決的是距離,數據專區解決的是邊界,綠電和數據中心解決的是成本,幾條線接到一起,汕頭講的就是AI 時代的新故事。
回到那條海路
《給阿嬤的情書》讓很多人重新看見潮汕,靠的是一座地方的情感、記憶和出海史。Token 出海讓汕頭再次被看見,靠的是這座城市把另一條出海路接到了 AI 時代。
潮汕人過去把信寄出去,把錢帶回來,把貨送到海的另一邊。今天的汕頭,想把電、帶寬和算力加工成Token,通過看不見的海底光纜送往海外。
很多年后,如果人們回頭看這輪 AI 出海,汕頭未必是最喧嘩的城市。但它可能會提醒我們:技術的未來,并不總是從最耀眼的地方出發。
有時,它會從一座老口岸重新啟程,從一封信、一條海纜、一度電和一筆訂單開始,慢慢駛向更遠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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