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也會覺得,這個起點太不像個穆斯林了。不是在清真寺,不是在經文的誦讀聲里,而是在啞鈴撞擊的間隙,我突然又想起了那個叫尼采的人。
很多人不知道,我歸信伊斯蘭的緣由里,藏著尼采很深的一筆。這些年,隨著我對教門的了解多起來,尼采被我放進了記憶的角落。可當初,如果不是他那樣一番猛烈的叩問,我大概根本不會朝這個方向轉身。在很多人看來,這簡直像個笑話——一個是宣布“上帝已死”的哲學叛徒,一個是將順服真主視為生命根基的天啟宗教。我認識的不少穆斯林,光是聽到這個組合,眉心就能皺成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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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尼采對宗教的嫌棄,并非一概而論。他對伊斯蘭文明的態度,和他對基督教的猛烈炮轟,完全是兩副面孔。他在《敵基督》里寫過一句話,大意是:基督教奪走了我們古代文化的果實,后來又把伊斯蘭文化的果實也搶走了。在他眼里,伊斯蘭文化在某一階段呈現出來的那種生命力、高貴感、對現世的熱情,恰恰是許多基督教世界已經失落的東西。他甚至稱贊過伊斯蘭統治下的西班牙,認為那是比同期基督教歐洲高得多的文化成就。
當然,這不等于尼采就信了安拉。他終其一生都不是什么天啟宗教的朋友。可這種差別對待,不正是讓人想要追問下去的地方嗎?有沒有可能存在一個“尼采式的伊斯蘭”?這個問題,我自己也問了很多年。
關鍵要看,我們惦記的是哪一個尼采。他一生都在警惕一種叫作“怨恨”的東西。不是普通的生氣,而是那種偽裝成道德的苦澀——把軟弱戴成美德,把受害者身份捧上神壇,然后用嫉妒的口吻去譴責所有強健的生命力。不管你對尼采的這套說辭抱著多大的反感,認真打量一下就會發現,伊斯蘭的傳統里,有很多天然就能抵抗這種“怨恨”的品性。古典伊斯蘭的倫理,一遍遍在講勇氣、尊嚴、胸襟、自我克制、至善至美。古蘭經反反復復召喚的,是堅忍、是定力、是把自己交給真主,而不是交給對命運的咬牙切齒。
有一個阿拉伯語的概念,翻譯過來叫“伊哈桑”——美好、極致、完善。它要求你,就算獨處,就算無人看見,也要把你的面向調到最渾全的樣子。這看起來和尼采把道德從“仇強”的泥潭里往外拉的那股勁兒,未必沒有一點點暗合。當然,仔細論起來,源頭完全不同。伊斯蘭從不對人的自大讓半步腔,一切都歸于真主的指引。可那種對生命質地的要求,那種不讓你癱在地上、用“我沒辦法”來自我赦免的力量,是我在讀到尼采時被點燃的,也是我后來在叩頭時一點點攏近的。
所以,尼采在我的皈依里,不是一個結論,而是一串引線。他把我心里那些對“被教導的美德”的懷疑翻了出來,又把它們炸成一地殘骸。然后,在我以為一切都崩塌下去的時候,我才第一次愿意去讀一讀那本我本來永遠不會翻開的經典。是尼采讓我再也不怕問:“如果這一切都不是我以為的樣子,那真相在哪里?”
現在,我還是會在舉鐵的時候聽人拆解各種對尼采的誤讀。也還是會想起那個汗淋淋的下午:我放下杠鈴,突然覺得,或許安拉給每一個人的路徑,都是獨一無二的。而我的這一條,恰恰是從一句“上帝已死”開始,走了很多年,才走到那一聲“萬物非主,唯有真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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