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八事變爆發后,沈陽城一夜之間變了天。日軍進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抄家。這首當其沖的,自然是東北大帥府。
張家兩代人盤踞東北,那家底厚得嚇人,金條、銀元、珠寶、還有少帥張學良最寶貝的字畫古董,裝滿了帥府的庫房。日軍一排人端著槍進去,沒費吹灰之力,就把這座巍峨宏大的公館洗劫成了一座空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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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衛們受了“不抵抗”的死命令,連反抗都沒敢反抗,甚至身上那點零碎都給搜刮了個干凈。路過的人瞧見,帥府門口站著日本兵,馬路對面還架著機關槍,伏在槍后面的日軍隨時準備開火。這時候的張學良,人躺在北平的醫院里,收到榮臻的報告,心里估摸著這五六千萬的家產算是全打了水漂,痛心疾首,卻又沒法在公開場合多說一個字。
可誰也沒料到,這事情過了沒幾天,居然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當時的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突然擺出了一副大慈大悲的模樣,吩咐下面的人把搶過去的張家財產給打包收拾好,整整裝了幾百個大捆包,動用了大連的貨船,又連夜用火車轟隆隆地往關內送,直接送到了北平正陽門外車站。據說這批財產多得驚人,有說兩列火車的,也有說三列火車的,里面塞滿了張學良的家具什物和私人用品。
好端端的侵略者,怎么突然當起了“搬家公司”?這背后的緣由,離不開本莊繁和張家的那點香火情。
本莊繁以前是個“中國通”,跟老帥張作霖那是老交情,好得過分。張學良自己也承認,他跟本莊繁是很好的朋友,當年去日本參觀,還是本莊繁全程陪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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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事變剛起來的時候,本莊繁其實也有點懵,兩三天不知道怎么收場。雖然后來關東軍的少壯派們攛掇著要一舉解決“滿蒙問題”,甚至打算擁立溥儀弄個傀儡政權,但本莊繁念及舊誼,甚至在起草公告時還特意把“學良”兩個字給刪了,免得撕破臉。他給張學良去信,說我思及咱們的交誼,你趕緊回東北主持大局吧,南滿的治安日本軍隊幫你管。而帥府里的女眷們,特別是于鳳至和五太太,看著那么大筆財富被卷走,心疼得不行,也私下里托了日本醫生池田正賢和大津吉之助去關東軍那邊說情,希望把行李物品領回來。
但你要是覺得本莊繁真是個講江湖道義的厚道人,那就把政治想得太簡單了。
這財產送還的背后,藏著一個殺人不見血的陰謀。當時的日本駐華使館副武官永津佐比重把話挑得很明:“你是不可能再回東北了,所以把東西給你送來北平。”這就等于在外交和政治上給張學良下了驅逐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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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狠的是,這是一盆沖著張學良潑過來的臟水。當時國內老百姓對東北軍的一槍不發恨得咬牙切齒,馮玉祥、白堅武這些人天天盯著報紙,一聽說“張學良派人向日軍商洽運回遼寧私財”的消息,立刻痛罵他全無公義、喪盡華人面目。本莊繁這一招,就是要把張學良架在火上烤——你瞧,國難當頭,你這個地方長官不思收復失地,反而斤斤計較自己的官長財產,天天派人來跟我們討價還價。日軍通過媒體大張旗鼓地宣傳送還財產,甚至在車站拍下包裹的照片登報,就是要徹底搞臭張學良的名譽,讓全中國的人都瞧不起他。一個人要是落了個“見利忘義、有家無國”的名聲,他還有什么資格回東北?老百姓誰還會支持他?日軍就能名正言順地清除張學良在東北的根基。
張學良年紀雖輕,但他不傻,這一層詭計他是一眼看穿了。
當日本武官永津找上門讓他簽收的時候,張學良當場就炸了。他指著對方的鼻子破口大罵,說你這等于是在侮辱我!我是地方長官,國破家亡之際,我絕對不要我自己的私產。你要送,應該把國家的地產送回來,而不是我的家產。張學良當時頂著極大的壓力,放出狠話:“你對我可能是好意,但你要是不拿回去,我在北京放把火,把這些東西全給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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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他立刻發電報給塘大公安局局長梁濟,命令嚴行拒絕,萬勿收受。國民政府也順水推舟,把這事兒捅到了國聯,抗議日本強行運走張學良的公私財物。最后,這批被少帥拒收的財產,幾十箱幾十箱地被扣在了天津的海光寺日本兵營里。沒過兩年,日軍就把這些留在東北和天津的財產給公開拍賣了,賣了一千多萬,全成了他們擴大侵略的軍費。
這件事里,最讓人唏噓的,其實是張學良在九一八事變中所處的位置。
很多人罵他賣國,但他執政后東北易幟、引進歐美資本筑路筑港、解聘日本顧問,樁樁件件都是在跟日本頂著干,他絕不是個親日派。可他錯就錯在“未看清形勢”這五個字上。
他骨子里畏懼日本的強大,總想著保存實力,生怕東北軍孤軍奮戰把本錢拼光了,自己的政治地位就保不住。他把希望全寄托在蔣介石的“攘外安內”和國際聯盟的調停上,迷信外交手段,總覺得只要不給日本人借口,事情就不會擴大。這種矛盾、依賴和局限性,讓他下達了那條毀掉他一生的“不抵抗”命令。
在這場博弈中,張學良雖然在財產送還這件事上表現得大義凜然,應對得體,沒讓日本人的陰謀完全得逞。但大勢已去,財產成了日軍輔助侵略的道具,而他自己,也終究沒能守住那片生他養他的黑土地。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殘酷,委曲求全換不來和平,在刺刀見紅的戰場上,要是自己丟了拼命的勇氣,桌面上演再多的義利之辨,到頭來也不過是別人口中的笑柄和陰謀里的籌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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