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唐琬淇

十二歲的夏天，我人生里第一場毫無預兆的心動，落在了初一教室地理課堂上。

那是剛開學的第一節地理課，一個身形挺拔的男老師走進來，他穿著干凈的白襯衫，袖口整齊地扣著，眉眼溫和，周身透著一股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的文質彬彬。

原本我以為地理是門枯燥又難學的科目，可他站在講臺上，拿著地球儀，把晦澀的經緯線、板塊運動講得妙趣橫生，偶爾穿插幾句風趣的玩笑，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卻又在笑聲里牢牢記住了那些知識點。他的學識像是藏著無盡的寶藏，從山川湖海講到日月星辰，每一句話都讓我聽得入迷，心底悄悄滋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崇拜，而后慢慢發酵，變成了懵懂又熾熱的喜歡。

從那以后，地理課成了我最期待的時光。上課的時候，我總是坐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知識點，筆記本上的地理筆記寫得工工整整，顏色標注得清清楚楚，每一頁都滿滿當當，是全班最詳盡的筆記。每次去辦公室問問題，心里都在狂跳，甚至可以回避老師的眼神，生怕他看穿我的心事。或許是這份格外的用心，我的地理成績始終穩居全班前三，每次拿著試卷，心里偷偷盼著能得到他一句夸贊，哪怕只是一個肯定的眼神，都能讓我開心一整天。

我開始變得小心翼翼，又滿心歡喜地制造著各種偶遇。每天課間操、放學路上，只要路過教師辦公室，我都會放慢腳步，裝作不經意地往里面偷瞄，尋找那個穿著白襯衫的身影。看到他在伏案批改作業，心跳就會莫名加快，腳步也變得沉重，生怕被他發現自己的小心思；若是沒看到他，心里又會涌上一股淡淡的失落。

最期待的是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每當得知他會和班上男生在操場打籃球，我總會拉著同桌裝作閑逛，實則擠在人群里默默圍觀。課堂上的他永遠溫文爾雅，衣著規整，而球場上的他，解開了襯衫最上方的那顆紐扣，袖口也松開，隨意地挽到小臂，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奔跑、傳球、投籃，帶著少年般的鮮活與肆意，和講臺上沉穩博學的模樣判若兩人。那樣鮮活的他，讓我更加移不開眼，心底的喜歡又多了幾分，卻只能藏在眼底，不敢表露分毫。

教師節那天，我攥著自己寫好的毛筆字賀卡，心里糾結又忐忑。剛學書法不久，字跡還帶著稚嫩的笨拙，可我滿心都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給他，想讓他看到我的用心。可我又怕只送他一個人，太過顯眼，會被同學看穿心事，也會讓他為難。思來想去，我買了好幾份一模一樣賀卡，跟著同學一起，把禮物送到了整個辦公室的老師手里。遞給他禮物的時候，我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只聽到他溫和地說了句“謝謝”，聲音清潤，讓我臉頰發燙，逃也似的跑出了辦公室，心底卻甜滋滋的。

這份藏在心底的秘密喜歡，持續了整整兩年。

初二下學期，地理學業水平測試結束，意味著從此再也沒有地理課。班上同學都在歡呼解脫，終于不用再啃枯燥的地理知識，可我坐在座位上，看著空蕩蕩的地理課桌椅，心里涌上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嘗到失戀的滋味。

但我清楚地知道，這份發生在師生之間、跨越了年齡的喜歡，從一開始就是不道德、不被允許的，它只能是我少女時代藏在心底的秘密，隨著初中畢業，徹底埋進時光里。那個文質彬彬的地理老師，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愛上的人，也是我第一次學會把心動悄悄掩藏，讓無疾而終成為這段心事的結局。

本以為年少時這場荒唐又青澀的暗戀，只是成長路上的一段小插曲，我再也不會有那樣不顧一切的心動，可時隔多年，大學畢業步入社會后，我又一次墜入了暗戀的漩渦。

那是在一次夏日夏令營里，我遇見了一個男生。只是一眼，我就被他身上的氣質吸引，他和年少時的地理老師一樣，溫文爾雅，舉止得體，周身透著溫潤的書卷氣。

機緣巧合之下，我們聊起了天，聊著聊著，竟驚訝地發現，我們是同一所高中、同一個年級的校友，只是不同班級，更巧的是，我們都是文科生，就連高中的歷史老師，都是一樣的。高中三年，我們在同一個校園里，走過同樣的走廊，待過同樣的教學樓，卻始終未曾相遇，沒想到竟會在一場旅途中，陰差陽錯地相識，這份奇妙的緣分，讓我心底泛起了層層漣漪。

相處下來，我越發被他吸引。他有著極好的家教，聚餐的時候，會細心地給身邊每一個女生分發紙巾，待人接物永遠溫和有禮；不管別人說什么，他都會耐心傾聽，眼神專注，從不打斷，情緒始終平穩溫和，從不見他焦躁易怒。他就像一縷溫潤的風，輕輕拂過我的心尖，讓沉寂多年的心，再次瘋狂跳動。

那段時間，我的朋友圈成了我小心翼翼的試探。每次發完動態，我都會時不時點開手機，滿心期待地等待著，只要看到他的點贊，甚至是一句簡短的評論，我都會盯著屏幕看很久，心跳加速，反復琢磨他話語里的意思，開心許久。我開始想方設法地找話題和他聊天，絞盡腦汁地想著各種借口，問他所在的城市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問他某個景點該怎么去，哪怕只是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聊，都能讓我回味一整天。

可他的回應永遠那么有分寸，禮貌又克制，問一句便答一句，不多說一個字，也不流露一絲多余的情緒，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簡短的回復，心里既失落又不甘，無數次萌生沖動，想直接跑到他工作的城市，等在他單位門口，想親口問問他，今天上班累不累？中午吃了什么可口的飯菜？昨晚睡得好不好？一天都經歷了什么有趣的事？可每次話到嘴邊，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開始變得自卑，在他面前，我仿佛渺小到了塵埃里。他家境優越，工作體面，條件出眾，周身散發著耀眼的光，優秀得讓我不敢靠近。而我，普普通通，一事無成，除了會寫幾句文字、彈幾首曲子、跳幾支舞，再也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實力。他看起來那么健康自信、意氣風發，而我是一個躁郁癥患者，需要看心理醫生。雖然生病也不是我的錯，但我還是覺得我配不上如此優秀的他，這份喜歡，從一開始就帶著卑微的小心翼翼。

我無數次在心底吶喊，想告訴他，我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可每次面對他溫和的眉眼，看著他禮貌又疏離的眼神，我終究是張不開嘴。年少時的暗戀，是不道德的禁忌，只能悄悄掩藏；長大后的心動，是自卑與膽怯交織的顧慮，終究不敢宣之于口。

從12歲到現在，十幾年來，兩段暗戀，一場年少懵懂，一場成年酸澀，都是我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一個人的心事沉沉。那些藏在眼底、埋在心底的喜歡，終究化作了一個深刻道理：暗戀的人，都好辛苦！無人知曉，也無從說起，唯有把張國榮那首《有心人》聽千百遍：“如果真的太好，如錯看了都好，不想證實有沒有過傾慕。是無力、或有心，像謎、像戲，誰又會似我演得更好？”可能暗戀就是一場義無反顧、一廂情愿的獨角戲吧！

封面圖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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