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洗盤子的時候,才發現家里連兩只沒有缺口的相同杯子都湊不出來。水龍頭開得很大,我把攢了一周的碗碟全泡進池子,拿抹布用力搓那些刀叉劃出的細痕。你看了還以為我們窮得吃不飽,每次都要把盤子刮得這么狠。其實只是用具太少,稍不留神就留下印子,積攢下來的痕跡多得像過了一輩子。
男友的家人過幾天要來。我們要準備,要試著匹配他們那種鋪張的晚宴——四道菜、水晶杯、整套瓷器,隆重得像慶典。他們還會帶一瓶格拉巴酒來,瓶口用繩子系著一枝天竺葵,正式向我提親。在我們的故事里沒有鉆戒,只有那瓶酒。早上我翻遍柜子,想找出至少兩個同款盤子、同款玻璃杯,或者同款叉子。找了半天,只翻出些邊緣磕碰、釉面裂紋深淺不一的東西,湊不成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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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終于翻到一條桌布,上面只有一處污漬。我把從公園帶回來的橡樹葉插進花瓶,擺上去正好蓋住那個印子。葉子昨天還是紅的,今天已經迅速轉成棕色,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預兆。以防萬一,我往背后吐了三口唾沫,又在桌子底下敲了敲。可千萬不能在桌面上敲,因為桌面底下埋伏著的厄運會被敲進飯菜里,送到你嘴里。這些事,人還是要多留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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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盤子一個一個在餐廳擺好,紙巾是沒有的,只能用廚房紙巾疊成三角形充數。一切弄完,站在那兒看了看,倒也不是不能見人,只是永遠配不上他家人那張鋪著白色蕾絲桌布的桌子,還有那盆蘭花旁邊一人三只玻璃杯、五把叉子的陣仗。
第一次被邀請去他們家做正式介紹的時候,我就覺得空著手去太不合適了。可那時我是學生,沒工作,一分錢也拿不出來。于是走去他家的路上,我采了一大捧栗樹花。栗樹開花的樣子很特別,長長的像松枝,又優雅得像某種象征。我對栗樹花最早的記憶大概是十幾個月大的時候,我坐在嬰兒車里,外公丹科推著車從人行道下到馬路,輪子磕上鵝卵石那一瞬,我抬頭看見整條街都蓋滿了蠟燭形狀的花。那會兒我什么也不懂,只模模糊糊地想,哦,原來我們在這兒啊。所以后來一見到栗樹花我就忍不住要摘,一摘就摘成一大束,偶爾再加進一枝蒲公英,或者誰家籬笆底下竄出來的郁金香。
大概一個多月前,我和男友在友誼電影院第一次看《毛發》,看完出來我們就認定自己是嬉皮士了,把所有該有的行頭都搞上身:磨破的牛仔布、皮手環、珠子、彩色的圍巾。頭發中分,額頭系上皮繩。我們還在各處公園里跳舞,那些公園正是共產主義倒臺前后人們集會和抗議的地方。那陣子,我見到栗樹花就采,一朵也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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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捧著一大束花站在門口,他的母親拉開門,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抱著花,幾乎把臉都遮住了。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但我寧愿相信也帶著一點歡喜。過了片刻,你能感覺到她腦子里轉著一個念頭,意思大概是:還行,這個我能接受。她遞給我一雙鑲著人造鉆石的精致高跟家居拖鞋,那鞋和我磨破的牛仔褲完全不搭。她拉著我坐到她旁邊,那張桌子鋪著白色蕾絲桌布,擺滿考究的餐具,中間插著一瓶蘭花。
那頓飯我吃得小心翼翼,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手不知道用哪把叉子才對。可她的態度軟軟的,像在試著接住我這么一個帶著野花闖進門來的人。現在輪到我們來招待他們了,我連一套成對的盤子都湊不齊,可我知道,我總會再去采一大捧栗樹花。橡樹葉是昨天紅今天棕的,花是不花錢的,杯子是帶劃痕的。但那只瓶口系著天竺葵的酒,也有人愿意端端正正提進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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