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前,一個15歲的女孩被緊急推進急診室。檢查結果顯示,她的心臟隨時可能停跳——近一年的厭食癥已經把她的身體逼到了極限。但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不是恐懼,而是趕緊回家,好按照自己嚴苛的卡路里限制,吃下提前分配好的兩顆巧克力包裹的草莓,以此慶祝生日。她并不想死。只是和心臟衰竭的現實比起來,多吃一口、體重增加一寸的恐懼,來得更直接、更無法抗拒。
這種讓人即便面對死亡威脅也停不下自我饑餓的矛盾,就是神經性厭食癥最讓人費解的地方。它是致死率最高、治療難度最大的精神健康問題之一。即便接受治療,仍有大約三分之一的人無法康復。倫敦國王學院的烏爾里克·施密特(Ulrike Schmidt)說得直白:“我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這一點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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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越來越多研究者把目光轉向大腦內部,試圖從神經層面回答一個問題:為什么明明想恢復,進食卻會變得如此令人厭惡?相關的努力終于開始結出果實。一系列研究提示,厭食癥可能改變了大腦里掌管獎勵、習慣和情緒的神經回路——正是這些變化,讓食物成了一種需要回避的東西,哪怕患者本人渴望好轉。
這個思路和過去幾十年完全不同。從上世紀80年代往前,治療的重心一直放在尋找外在動機上——比如為了變苗條、為了符合某種審美、為了應對生活中的挫敗或傷害。哥倫比亞大學的蒂莫西·沃爾什(Timothy Walsh)回憶道:“當時的想法是,一旦弄清楚是什么在驅動這種行為,她們就會開始吃東西。”結果呢?“錯了。”
一個關鍵的認知轉折,來自一場今天看來頗有倫理爭議的實驗。上世紀40年代,明尼蘇達大學的研究人員將36名年輕健康男性的卡路里攝入量減半,目的是更好地理解饑餓狀態。六個月后,這些男性的體重下降了大約25%,并出現了深刻的精神和行為變化——他們變得對食物極度癡迷,情緒不穩,有的甚至開始偷偷切碎食物反復咀嚼。這個發現揭示出一個反直覺的事實:厭食癥中許多典型的心理癥狀,比如固執、對食物的過分關注、社交退縮,可能不是疾病的起因,而是饑餓本身造成的后果。
換句話說,你不是先固執偏執而后厭食,而是饑餓讓你的大腦變得固執偏執,然后更難走出不吃的惡性循環。用一句大白話講:饑餓會“劫持”你的思維。
那么,這股“劫持”的力量到底在大腦里動了什么手腳?眼下的研究把焦點集中到幾個環路上。第一個是獎勵系統。對大多數人來說,吃東西是令人愉悅的,能激活大腦的獎勵中心。但在厭食癥患者身上,這種反應似乎發生了翻轉——進食帶來的不是獎賞,而是壓力和不愉快。第二個涉及習慣系統。當限制飲食成為一種根深蒂固的自動行為,即便康復意圖明確,打破這個習慣也舉步維艱。第三個關乎情緒調節。低體重狀態下,情緒腦區的工作方式可能改變,讓焦慮和恐懼更容易被放大,尤其是對體重增加這件事的恐懼。
值得注意的是,科學家在探討這些回路時用的措辭依然很謹慎——他們用的是“可能”“提示”“仍處于早期階段”。目前還沒有人說已經找到了厭食癥的“開關”,更沒有任何神奇的療法就此誕生。但這些初步線索正在重塑我們理解這個疾病的方式,并為一些新的治療方向提供了靈感——有人正在嘗試用腦刺激技術調節異常回路,也有人開始測試可能改善某些癥狀的實驗性藥物。雖然離真正改變治療結果的那一天還有距離,但研究者們總算有了抓住“為什么”的把手。
從第一個有文字記載的厭食癥案例在19世紀70年代出現,到如今腦科學逐步探入它的核心,時間已經過去150年。這件事或許最后會告訴我們:對待一種能改變大腦本身的疾病,只用“想開點”或者“多吃兩口”來應對是遠遠不夠的。而承認它的頑固不是放棄,恰恰是找到出路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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