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十一點,電鉆聲突然響起來。
我從床上坐起,看了眼手機。連續第197個夜晚了。
推開女兒房門,臺燈還亮著。她趴在桌上,肩膀輕輕發抖。筆掉在地上,地上散落著幾頁被揉皺的卷子。
我走過去,手搭在她肩上。她抬起頭,眼睛紅的。
“爸,我實在學不進去了。”
我沒說話。走到陽臺,點上根煙。隔壁燈光通明,電鉆聲像往我腦門里鉆。胡政的影子在窗戶上晃來晃去。
我把煙掐了。轉身回屋。
忍吧。再過兩個月就好了。可我哪知道,這兩個月的忍耐,會讓我后悔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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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丁廣德,在建筑公司做了快二十年預算員。
說實話,我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沒特點。
不惹事,不和別人爭,單位的各種評優評先我都主動讓給別人。
我老婆徐竹英老說我,怎么活成了個透明人。
我說,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不好嗎?
可現在想想,平安有時候不是忍出來的。
那天晚上是六月三號,我記得很清楚。
外面熱得不行,空調外機嗡嗡響,但再響也壓不過隔壁的電鉆聲。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徐竹英直接把枕頭捂在頭上,悶聲說了句:“我要瘋了。”
我沒接話。起身去女兒房間看看。
丁曉雯十六歲,今年高考。
這孩子從小就讓我省心,成績從來沒掉過班級前十。
別的家長天天盯著孩子寫作業,我們家不用操心。
她自己會把時間安排得明明白白,幾點學習幾點休息,不用人說。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自從兩個月前胡政搬來,一切都變了。
胡政家在隔壁之前空了快半年。
三月份的時候突然有人開始裝修,動靜不小,但白天施工嘛,誰家都理解。
我和他打過一次招呼,他四十出頭,長得很壯實,說話嗓門也大。
我說,大哥,咱們以后是鄰居了,有啥事兒多關照。
他拍拍我肩膀說,老弟放心吧。
我是個實在人,別人說什么我就信什么。
哪知道裝修完了,電鉆卻一直沒停。
一開始是偶爾晚上響幾聲,我以為是他在家修修東西,沒在意。
后來響的頻率越來越高,時間也越來越晚。
到五月下旬,基本每天都是晚上十點以后才開工,有時能干到凌晨兩三點。
我實在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吃過飯,徐竹英說,你去和他說說,這么整下去誰受得了。我說行。走到隔壁敲了敲門。
胡政開的門,額頭上全是汗,手里還拿著個扳手。
“大哥,有個事兒想和您商量商量。”
“說。”
“您這個裝修......是不是能稍微早點?我家女兒馬上高考,晚上得休息,您看......”
他聽了,把扳手往墻上一擱:“我白天沒時間,建材店那邊忙得很。就晚上能騰出空來干點活兒,你理解理解。”
“可這都十一點了......”
“十一點怎么了?我又不是天天干到天亮。再說,你家孩子高考跟我有啥關系?我總不能因為你家孩子考試就不干活了吧?”
我張張嘴,說不出話。
他見我還在門口杵著,往后退了一步:“你也別為難我,我也不為難你。我這人做事有分寸,到十二點肯定收工。行不?”
他話說得客客氣氣,但語氣里分明是不想再多說的意思。我只好點點頭,轉身回家。
徐竹英問我怎么樣,我說沒事,他答應十二點就停。
結果那天晚上,電鉆一直響到十二點半。
02
第二天我就去物業投訴了。
物業經理姓梁,四十多歲,在這小區干了好多年了。
我跟他把事情說了,他挺為難地撓撓頭:“丁師傅,這個事兒吧......我們物業確實不好管。裝修時間法律沒有硬性規定,他白天也沒閑著,我們只能勸勸。”
“勸勸也行,您幫我勸勸。”
梁經理當天下午就去了。我在家隔著墻聽見那邊有人在說話,大概說了十來分鐘,然后就沒動靜了。
晚上胡政回來的時候經過我家門口,還沖我笑了笑:“老弟,你還挺會找人的。”
我沒反應過來他啥意思。等到十一點電鉆準時響起,我才明白他是在笑話我告狀沒用。
這之后的日子就更難熬了。
我這個人不愛和人起沖突。
小時候我爹教育我,說吃虧是福,能忍就忍。
這句話我記了大半輩子。
在單位里別人搶了我的年終獎名額,我忍了。
朋友借了錢不還,我忍了。
路上被人加塞,我也忍了。
可這件事我忍不了。
不是因為我自己受不了,是因為丁曉雯。
我女兒,我從小捧在手心里長大的閨女。
每天晚上她為了躲避噪音,把耳機開到最大音量,還把毛巾塞進耳機口里,想把聲音悶住。
可電鉆那種聲音,你捂是捂不住的。
它直直往你腦袋里鉆,你越不想聽,它越清楚。
她的模擬考成績從班級第四掉到了第十九。
徐竹英跟她班主任聊了一次,班主任說,曉雯這孩子最近上課老是走神,眼睛下面兩個黑眼圈,看著不像十七八歲的姑娘。
那晚我和徐竹英坐在客廳里,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久,她說:“要不我們再去說說?”
我說:“去了也沒用。”
“那就這么忍著?你女兒馬上就要高考了!”
“我當然知道!”
我聲音突然大起來,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徐竹英愣愣地看著我,我也沒再說啥。
第二天是周六,我出門買菜,正好碰上胡政開車回來。
他車后備箱里裝了好幾箱裝修材料,他老婆薛秀娟在后頭跟著,手里拎著菜。
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又默默走開了。
你得承認,有些人就是活的比你理直氣壯。他干著擾民的事,但他從來不覺得那是錯的。反而是你,明明被欺負了,還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去計較。
那陣子我開始失眠。
不是因為電鉆聲,是因為丁曉雯。
我已經發現她有幾天沒學習了。
她把書本放在桌上,但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說你咋不看書呢?
她說,看了也沒用,反正考不好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下不去,也上不來。
又過了幾天,丁曉雯的班主任給我打電話,說學校有個心理輔導老師,建議讓曉雯去聊聊。我說好,掛完電話站樓梯間抽了半包煙。
晚上十一點,隔壁準時響起來。
我坐起來,穿上拖鞋,開門走到隔壁門口。手抬起來,沒有敲。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電鉆聲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然后又停了。腳步聲走近了,門突然打開。
胡政嚇了一跳。
“呦,老弟,大晚上站這兒干嘛呢?”
“大哥,我跟您商量個事兒。”
“又是那事兒?”
“我女兒......”
他擺擺手打斷我:“老弟,我給你個準話。再有一禮拜,我這活兒就完了。你再忍忍,行不行?”
他說再忍忍,說得那么輕巧。
我看著他。他臉上的表情真摯得讓人沒辦法拒絕。我說,好。
一個禮拜。沒多少天。
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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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個禮拜過去,電鉆聲沒停。
又過去一個禮拜,反而更兇了。
徐竹英說,上當了,他就是在糊弄你。我說我知道。她說知道你還忍著?我說不忍還能怎樣,打一架?打一架我就得進派出所,曉雯考試怎么辦?
她氣得摔了一個碗:“你一輩子就知道忍忍忍!”
我沒接話。蹲下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撿起來。
你要問我那一刻什么感覺?
我就覺得我特別沒用。
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自己在用最聰明的方式活著。
不惹事、不爭搶、不和人翻臉。
可現在我看著女兒一天天憔悴,看著妻子臉上的疲憊,我才發現我的“聰明”,其實就是懦弱。
丁曉雯的高考倒計時只剩下十五天。
她已經不怎么跟我說話了。放學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飯也不怎么吃。徐竹英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她吃兩口就說飽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走出來,坐在客廳沙發上。我正在看電視,聲音調到最低,怕吵到她學習。
“爸。”
“嗯?”
“我想出去住幾天。找個酒店。”
她這句話一出來,我心里咯噔一下。
“住酒店?就你一個人?”
“嗯。那邊安靜點的,我想好好復習幾天。”
我想說點什么,但看著她那張瘦了一圈的臉,我說不出來。我點點頭,說行,爸給你訂。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丁曉雯要出去住,說明她真的忍不了了。
我女兒,她從小心氣就高,從不輕易求人。
這次她開口了,說明她真的扛不住了。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附近找酒店。
找了三家,最便宜的一晚也要兩百多。
那時我還著房貸,徐竹英的理發店生意一般,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但我想了想,還是訂了五天。
丁曉雯搬走那天,胡政正好在樓下碰上我們。
他看見曉雯拎著行李箱,問了句:“上學去?”
我說:“去親戚家住兩天。”
他也沒多問,點上根煙走了。曉雯坐在車里,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說了句:“爸,那個人真討厭。”
這是她第一次當著我的面說胡政的不是。
我看著她,心里酸得很。她從來沒罵過人,這回說了句“討厭”,已經是她最狠的話了。
丁曉雯在酒店住了五天,我每天下班去看她。她看起來精神好了點,也開始看書做題了。
她說:“爸,我覺得我還能再試試。”
我心里一下子熱了。我說好,你肯定能行。
可她不知道,酒店的第幾天,有人在隔壁房間裝修。她沒告訴我。怕我擔心。
高考前一晚,我接她回家。一進門,胡政家的電鉆正好響起來。
她愣了愣,什么都沒說,走進房間關上門。
徐竹英看著我,眼里的意思是,你就不能再去說說?
我咬了咬牙,走出門去敲胡政的房門。
這次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門。看見是我,臉上就掛不住了:“老弟,又來了?”
“大哥,明天我女兒高考。”
“我知道。”
“明天考完我啥也不說,但今晚能不能......”
他沒等我說完,把手里的工具往地下一扔:“我夠給你面子了,你都來多少次了?”
“我......”
“行行行,今晚不干了,行了吧?就今晚,明天照常。”
他當著我的面把燈關了。
我心里一松,趕緊回家。
丁曉雯還在燈下看書。那一晚,隔壁是安靜了。
可她考砸了。
04
成績出來那天,丁曉雯把自己關在房里一整天。
徐竹英在外面拍門,說曉雯你出來吃點東西,媽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里面沒動靜。
我坐在客廳里,手機攥在手里,屏幕上顯示著那條短信。總分比第三次模擬考少了一百多分。數學和英語都不及格。
我知道原因。那幾天住酒店,隔壁也有裝修聲。她不好意思換房間。好不容易回家,她又胡思亂想了一夜,根本沒睡好。
第二志愿的學校是外省一個三本,我查了一下,學費一年兩萬七。
徐竹英看著那個數字,眼淚就下來了。
我沒哭。
但我坐在陽臺上,盯著隔壁看了很久。
那天是周末,胡政家沒裝修。
我聽到他老婆薛秀娟在樓下跟別人聊天,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我兒子這次期末考了年級第十五名,老師說有希望沖一沖重點高中。”
我掐滅煙,走進屋里。
丁曉雯出來了。她穿了件舊T恤,頭發隨便扎著,眼睛腫腫的。她看了我一眼,輕輕說了句:“爸,對不起。”
我那時候的感覺,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就像有人拿了一把鈍刀,在你心口來回拉。不疼得你喊出來,但讓你喘不過氣。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是爸沒本事。”
她聽了這話,突然就哭了。
站在那里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徐竹英跑過去抱住她,娘倆抱在一起哭。
我轉過身,把煙點上,手抖得打火機點了幾下才點著。
那晚我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關于噪音污染,關于噪音對考試的影響。我越查越氣,越查越覺得自己窩囊。
我找到了一篇論文,里面寫了噪音環境下學習的效率比安靜環境低了多少多少。
但我拿著這個去找胡政,他會看嗎?
他連我女兒高考都不在乎,會在乎一篇論文?
八月下旬,丁曉雯去學校報到了。
火車站臺上,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爸,你要照顧好自己。”
我說好。
“別老抽煙。”
“以后......有什么事別老忍著。”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媽跟我說了,你去和那個人吵了好幾次。我知道你在忍,不想讓我為難。但爸,你也不用太委屈自己。”
火車開走了。我站在站臺上,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回到家,在樓下碰上了胡政。
他正和一幫人在樓下下棋,看見我還打了個招呼:“老丁啊,女兒考上大學了?恭喜恭喜!”
我沒說話,徑直上了樓。
關上家門,我站在客廳中間。安靜極了。
桌上的臺歷翻到八月。
我想起幾個月前,還在日歷上用紅筆圈了六月七號。
我還想著,忍過那個日子就好了。
可現在看來,那個日子過是過去了,但有些東西沒過去。
我走到陽臺上。隔壁安安靜靜的。胡政還在樓下下棋。
我看著那堵墻。
我告訴自己,這件事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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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兩年說快也快。
丁曉雯讀大二那年寒假回來,頭發長出來了,人也胖了點,看起來精神好多了。她說她在學校交了幾個新朋友,參加了社團,還拿了獎學金。
我說那挺好,你比你爸強。
她笑著說,那當然。
大年初一,我們在樓下放鞭炮。
正巧碰上胡政一家也下樓拜年。
他兒子胡俊豪已經長到一米八了,穿著新衣服,手里拿著個平板電腦,眼睛沒離開過屏幕。
胡政看見我,還笑著點頭:“老丁,過年好啊!”
我說:“過年好。”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你家閨女上大二了吧?哪個學校來著?”
我說了個外省的大學名字。
他擺擺手:“唉,那個學校一般般。不過孩子開心就好。你說是不是?”
我笑了笑,沒接話。
丁曉雯湊過來問:“爸,那是誰?”
“隔壁那個。”
她看了一眼胡政的背影,沒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記得。
寒假結束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對我說:“爸,小區那個廣場舞隊,我看有好多人。你們小區的阿姨們跳得挺好的。”
我沒明白她為什么突然說這個。后來才琢磨過來,她是在提醒我什么。
那個寒假很冷。胡政不知道什么時候又開始半夜裝修了。只不過這次他沒在我家隔壁,而是在對面單元干。可我每天上下班都能聽到電鉆聲。
我學會了不往那邊看。
但我開始在業主群里活躍了。
以前我從來不說話,天天潛水。但從年前開始,我隔三差五在群里聊幾句。
有人問菜價,我說我知道哪家便宜。有人問維修電話,我把我手機里存了幾個師傅的聯系方式發上去。
慢慢的,大家都知道,六號樓那個老丁,話不多,但人挺熱心。
我加了好幾個鄰居的微信。男的、女的、年輕的、歲數大的,都加。尤其是那些和我一樣被噪音吵過的,我更得上心。
有一個姓劉的大姐,她家就住在胡政家樓上。
她說胡政家的電視聲音開得特別大,有時候凌晨一兩點還有人說話。
我說,那你怎么不投訴。
她說,投訴了也沒用,物業也管不了。
我說,那確實。
又過了幾個月。
六月快到了。
有一天我在群里看到一條消息,是一個鄰居發的:“天哪,對面的人家又在裝修了,電鉆響了一早上了。我家孩子馬上中考,這可咋整?”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私聊了那個鄰居。
“你家孩子中考?”
“是啊,愁死了,白天晚上都不得安生。”
“對面的,是胡政家吧?”
“對對對,你也認識?他家兒子明年就高考了,現在天天在家逼他學習,自己倒是在外面接裝修活,吵得整個單元都受不了。”
我手停在屏幕上。
明年。
他兒子明年高考。
我翻到手機備忘錄。打開新的一頁,寫了個日期。還有三百多天。夠了。
那段時間我開始關注一個群:小區廣場舞群。
我以前覺得那是老太太們跳著玩的,從來不關心。
但現在我仔細看了看,群里七十多個人,每天都有活動。
隊長是一個姓蘇的阿姨,五十多歲,退休前在文化館工作,組織能力特別強。
我沒加群,但我開始在業主群里和蘇阿姨互動。
有一天,蘇阿姨在群里說大家一起去公園看花。我回了一句,說想去但車壞了。她問我在哪棟,說可以帶我一程。
那天去看花,我坐在她車上聊了很多。
我說我女兒上大學了,平時也沒啥事。
她問我喜歡跳舞不。
我說我不會跳,但可以在旁邊幫忙放放音樂、搬搬東西。
她聽了挺高興,說正好缺個打下手的。
我就這么慢慢混進了廣場舞圈子里。
我不會跳,但每次活動都去,幫著擺音箱、調音、倒水。蘇阿姨逢人就介紹:“這是六號樓的老丁,人特別好。”
我笑笑,說應該的。
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干嘛。
我在等。等一個時間。
06
時間過得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胡俊豪高三那年,我女兒丁曉雯已經在外地實習了。她偶爾打電話回來,說工作忙,但也挺好的。她在電話里問我,爸,你現在還老忍著別人嗎。
我笑著說,忍什么忍,你爸現在也硬氣了。
她說,那就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前抽煙。樓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跑打鬧。平常一樣的一天。
但我知道,不一樣的日子快來了。
高三上學期,胡政家又開始活躍起來。
他兒子成績好像不太好,好幾次晚上我聽到隔壁傳來罵人的聲音。
薛秀娟的嗓門大得出奇,整棟樓都聽得見:“你天天就知道玩手機!你看看人家隔壁那誰,人家都考上大學了,你呢!”
我聽到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以前她可不是這么說的。
有一次在樓下碰到胡政,他看起來老了不少。眼袋重了,頭發也白了一些。他看見我,居然有點不好意思,點了下頭就匆匆走了。
我心里清楚,他兒子也到了那個節骨眼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業主群發了條消息:“各位鄰居,我想跟大家說個事兒。”
群里安靜了幾秒鐘。
“我女兒兩年前參加高考,因為隔壁裝修太吵,最后沒考好。”
我開始打字。
“當時我沒說什么。但現在想想,有些事不說,不是因為它過去了。是因為我覺得,不能讓下一個孩子再吃這個虧。”
“我家隔壁,胡政師傅,他兒子今年也高考。前陣子他家晚上又開始裝修了。我家隔音差,我都聽得到。他家兒子肯定也受影響。”
“我想請大家一起,幫著監督一下。有聽到他家裝修的聲音,及時往群里發一條。大家互相提醒。”
消息一發,群里炸開了鍋。
有人直接打了個“鼓掌”的表情。有人說“說得對,將心比心”。也有人說“老丁你真大度”。
只有一個人沒說話。胡政。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冒出來一句:“丁廣德,你有病吧?”
我沒回。
他繼續發:“我什么時候裝修了?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我還是沒回。
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有人說話了,是住胡政樓上那個大姐:“胡師傅,你上周末是不是在陽臺上用電鉆了?我聽到了。”
又有人說:“我前天晚上也聽到了。”
“對對對,我也聽到了。”
胡政不說話了。
又過了幾分鐘,群提示:“胡政”退出了群聊。
我看著手機屏幕,又翻到那個廣場舞群的聊天記錄。我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和蘇阿姨說好了。我說,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她說,什么事?
我說,明年六月,我想在你廣場舞的活動時間上,稍微調整一下。
她問我為什么。我沒說太清楚,就說有個親戚要高考,想少點噪音影響。
她說好。反正隊伍的事情她說了算。
現在,到了時候了。
六月一號。胡俊豪高考倒計時六天。
我在業主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各位鄰居,明天開始,每天早上五點半到晚上九點,樓下小廣場有廣場舞活動,歡迎大家參加。隊長說這段時間會放大點音樂,讓大家跳得盡興。”
后面跟了一段語音。蘇阿姨的聲音,笑呵呵的:“大家別嫌吵啊,我們跳得高興,你們聽著也高興!”
群里又熱鬧了。
有人說“跳得熱鬧點好”。有人說“老人家鍛煉身體應該支持”。
我翻到和胡政的聊天框。上次他私聊罵我,我沒回。現在他的頭像灰了。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拿起茶幾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藍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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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樓下小廣場準時響起了音樂。
蘇阿姨帶著二十多個姐妹,穿著統一的紅色上衣,站在梧桐樹底下跳《站在草原望北京》。
音響是上個月我在網上買的,最新款,功率大得很,放出來聲音傳出去老遠。
我搬了張凳子,坐在陽臺上看著她們跳。
音樂聲一起,對面樓的窗戶唰唰唰開了好幾扇。有人探出頭來看,有人罵了兩句又縮回去。也有人笑著在旁邊看。
我的手機響了。
胡政打來的。
我接了。
“丁廣德你他媽的在搞什么?!”
“怎么了?”
“你自己聽不見嗎!那么大聲的音樂,你讓人怎么睡覺!”
“哦,你說廣場舞啊。那是社區活動,我也管不了。”
“你少跟我裝!”
“我沒裝。就是我媽年紀大了也想跳,我就跟社區申請了一下,人家同意了。”
“你......”
“胡師傅,還有什么事嗎?”
“你等著!”
他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把通話記錄往上翻。翻到兩年前,好多通他的未接來電。那時候他在半夜裝修,我打電話他不接。現在換他打給我了。
第二天早上,音樂準時響起。
七點不到,胡政帶著兩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樓下。我下去的時候,他正指著音響對警察說:“就是他們,天天早上放這么大聲,算不算擾民!”
一個年輕的警察走過來,語氣還行:“大爺,您這個是......”
“我只是參加廣場舞活動,這小區一直有。”
“樓上有住戶投訴了,說您這個音樂聲音太大,影響休息。”
我看了胡政一眼:“警察同志,您看這樣行不行,我調到合適的分貝,不影響大家休息,但也別讓我們這些老年人沒地方活動。”
警察點點頭,拿出分貝儀測了一下。
他說:“大爺,您這個聲音確實稍微大了點。”
“那您給定個標準,我來調。”
警察報了個數。我當著他們的面調小了。
胡政臉色鐵青:“就這么完了?他天天吵人就這么算了?”
警察說:“師傅,人家已經配合了,而且這個時間段,這個音量,確實屬于正常范圍。”
胡政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我站在樓下,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單元門口。
第三天早上,音樂照常響起。
但這次,我把聲音調回到原來的大小。
蘇阿姨看了看我,沒說話,繼續跳。
胡政家的窗戶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但我知道他在里面。我甚至能想象他站在窗戶后面,攥著拳頭,咬著牙。
到了第四天,他兒子胡俊豪從屋里沖出來,站在樓下沖跳舞的阿姨們吼了一聲:“能不能別吵了!我還怎么看書!”
阿姨們沒理他,繼續跳。
有一位年紀大點的說:“小伙子,你爸當年不也是這么吵別人的嗎?哎呀,你們家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你可別學你爸。”
胡俊豪站在那里,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我突然有點心疼這個孩子。歲數和我女兒差不多大,也是高考的時候,也是被人吵。
但我轉念一想,他爸吵我女兒的時候,他也沒站出來說過什么。
蘇阿姨端著水杯走過來,遞給我:“老丁,現在差不多了吧?要不要停了?”
我看著胡政家的窗戶。
“再跳兩天。”
高考前一天晚上,十點多。
我下樓,把音響搬到樓下。在業主群里發了條消息:“大家晚安。明天為高考加油。”
沒人回。
我也沒睡。坐在客廳里刷手機。到了十一點,世界安靜得像沒人住一樣。
這就是我要的效果。安靜。干干凈凈的安靜。
高考第一天早上,我特意六點出門去買菜。經過胡政家樓下的時候,正好碰上胡政送他兒子去考場。
他看見我,愣住了。
我沖他點了點頭。
他嘴巴動了動,不知道想說什么。最后拉著兒子走了。
晚上那個大姐在群里發了條消息:“今天胡師傅家孩子去考試了。他家昨晚早早就睡了。希望他考好吧。”
后面跟了一排大拇指。
我也發了一個。
08
那幾天過得有點慢。
高考結束后,胡俊豪的成績沒出來前的那段時間,胡政一家閉門不出,窗簾一直拉著。
我照常上下班,該買菜買菜,該做飯做飯。生活好像回到了從前。但我心里清楚,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有天我在樓下碰到蘇阿姨,她問:“老丁,那個胡師傅家的孩子考得咋樣?”
我說不知道。
她說:“你也別太較真了,孩子們都是無辜的。”
我說我知道。
我把話說得很輕,但心里頭的重量沒人知道。蘇阿姨走了以后,我坐在樓下花壇邊上,看著夕陽慢慢往下沉。
丁曉雯打了個電話過來。
“爸,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那就好。”
“你最近沒跟人起沖突吧?”
“沒有。你爸現在可懂事了。”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那笑聲暖暖的,順著信號從千里之外傳過來。
我掛了電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上樓的時候經過胡政家門口,門開了條縫。薛秀娟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看見是我,趕緊把門關上了。
我愣了兩秒。
說實話,我沒想到過她會怕我。
兩年前她可是威風得很,我站在她家門口說好話,她都能當面摔給我一句“你家孩子考不考得上關我什么事”。
現在她卻躲著我。
我走進家門,把門關好。
徐竹英正坐在沙發上疊衣服。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又去樓下跳舞了?”
“沒有。今天沒放。”
“那你咋這么晚才回來?”
“在樓下坐了一會兒。”
她沒再追問。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數。
這兩年來家里的事情,她都在看著。
雖然她嘴上沒怎么說,但她心里比誰都清楚,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一個用她的方式來說,就是報仇的機會。
現在呢,仇是報了。那之后呢?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電鉆聲吵的。
是對面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話。
安靜得讓我有點不習慣。
我好像也說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
高興嗎?
有點。
難過嗎?
好像也有點。
說不清。就當是老了,想多了吧。
五天后,高考成績出來。
胡俊豪的成績單我沒看到。但我看到了一條業主消息。是那個大姐發的:“聽說對面胡師傅家的孩子考了四百二十來分,差二十分上本科線。”
群里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有人發了個“唉”。另一個人說:“可惜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走到陽臺上。隔壁亮著燈,窗簾拉著,但你能感覺到里面的氣氛。沉甸甸的,像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上。
我下了樓,走到小區的小超市里買了包煙。
老板娘問我:“老丁,聽說你跟他們家鬧翻了?”
我說:“也不算鬧翻。”
“你這個人啊,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沒想到還挺硬的。”
我笑著搖搖頭,付了錢走人。
站在小區路燈底下點著煙,煙霧往上浮,在光里散開。
我忽然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夏天。
同樣的路燈,同樣是我。
我站在樓下抽煙,樓上是我女兒趴在桌上哭。
那些畫面,我這輩子恐怕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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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幾天后,那天晚上。
我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門鈴突然響了。
徐竹英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胡政。
他穿著一件舊襯衫,領口有點臟,臉也沒怎么刮。手里提著兩瓶酒,站在那里,看著我。
“老丁,能進去說話嗎?”
徐竹英回頭看我,我點了下頭。
他就走了進來,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下。把酒放在茶幾上,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他才開口:“我兒子沒考好。”
我沒接話。
“差二十分。本來老師說他能上本科線的。”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和以前那個橫著走路的胡政完全不像了。他看起來就像是突然老了好幾歲。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個......”他頓了頓,“對不起。”
這兩個字說得磕磕絆絆的,像是這輩子都沒說過。
“當年你女兒高考,我不該那樣。我這個人,你知道,嘴硬,愛面子,當時覺得你是來找麻煩的,就沒想過你的感受。后來我才懂。”
他抬起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這兩年我試過,沒那個臉來跟你說。你女兒的事,我一直記著。”
我看著他。我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今天來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說,我欠你一個道歉。”
他把酒往我這邊推了推:“這酒你留著,自己喝也行,扔了也行。”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我的呼吸聲。徐竹英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進房間去了。燈影落在茶幾上,照在那兩瓶酒上。
“酒你拿回去。”我說。
他愣住了。
“我不需要你道歉。”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你當年跟我說的那句話,還記得不?”
他看著我。
“你說,你家女兒考不考得上跟我有什么關系。這句話我記到現在。”
他臉色變了。
“你兒子沒考好,我心里也沒什么快感。但你得明白,你當年種下的因,現在結出來的果,你不吃,也得咽下去。”
他站起來。沒拿那兩瓶酒。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老丁,你這個人,比我想象中狠。”
我說:“我不是狠。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了門。
門關上了。
我看著茶幾上的兩瓶酒,發了很久的呆。
徐竹英從房間走出來,問:“你咋不接他的酒呢?”
“接了,就是原諒他了。”
“那你原諒他了嗎?”
我沒說話。
她走過來坐到我旁邊:“其實我早就原諒了。不是因為他值得原諒,是因為我沒必要讓自己一直恨著一個人。”
她說得輕飄飄的。但我做不到。
因為每次我想到女兒那年光頭的樣子,想到她趴在桌上哭的畫面,我就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忘。
不是記仇。是提醒自己,以后別再忍了。
10
胡政一家是七月搬走的。
那天我正好請假在家,早上起來聽見樓下有動靜。走到窗口一看,一輛搬家公司的車停在樓下。
薛秀娟在樓下指指點點的,大聲喊著什么東西要放哪里。胡政一趟一趟往上搬東西,滿頭大汗。
他兒子胡俊豪站在旁邊,低著頭玩手機。
我站在窗戶前,看著他們把一件件家具搬上車。
從沙發到茶幾,從床到衣柜,從他們家的鍋碗瓢盆到花花草草。我甚至還看見他們陽臺上那幾盆已經枯得不成樣子的綠蘿,也被搬上了車。
原來一個家,用一輛車就可以拉走。
我倒了杯茶,坐在窗邊,看他們忙活。
徐竹英走過來:“要不要下去打個招呼?”
“打什么招呼。搬走就搬走唄。”
“你這個人啊。”
“咋了?”
“明明心里不是滋味,還嘴硬。”
我沒回答。她說的沒錯。我心里確實不是滋味。
不痛快。也不難受。就是一種很奇怪的滋味。像是憋了很久的氣終于呼出去了,但呼完之后整個人空落落的。
下午五點多,東西都搬完了。
胡政站在樓下,抬頭往我家窗戶這邊看了一眼。
我坐在窗戶后面沒動。他沒看到我。站了一會兒,轉身上了車。
車發動了,慢慢開出小區。
我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小區門口,然后才收回目光。
茶幾上的茶已經涼了。我又重新倒了一杯。
晚上徐竹英做了幾個菜。我們兩個人坐在桌前安安靜靜地吃飯。吃到一半,她突然說:“隔壁以后終于安靜了。”
我說:“是啊。”
“那你高興嗎?”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說不上高興。反正就是,有點空。”
她笑了:“你就嘴硬吧。”
吃完飯我去洗碗。廚房的水龍頭嘩嘩響著,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樓下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追跑打鬧。一切和往日一樣平常。
只是隔壁的燈不會亮起來了。
我把碗洗好,擦干凈,放進碗柜里。
手機震了一下。是丁曉雯的微信:“爸,今天過得咋樣?”
我想了一會兒,打了四個字:“挺好的。”
她回了個笑臉:“那就好。”
我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隨意按著遙控器,播到了一個綜藝節目,里面有幾個人在唱歌。我沒換臺,就那么看著。
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睡著了。
夢里又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個夜晚。我站在陽臺上,丁曉雯趴在她桌上哭。電鉆聲從隔壁傳來,一下一下的,像是往我心里鉆。
我猛地醒過來。
屋里黑漆漆的。電視已經沒信號了,屏幕上全是雪花點。
窗外安安靜靜的。樓下也沒有電鉆聲。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我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上。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然后起來去睡覺。
路過陽臺的時候,我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一片。空洞洞的。
我拉上窗簾,走到床邊躺下。
徐竹英翻了個身:“你哭了?”
我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臉。
干的。
“沒有。”
她沒再說話。
我轉過身去。
外面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墻上投了一道細細的亮光。我盯著那道光線看了很久。
有些賬算完了。有些事也翻篇了。
但有些人,你一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因為恨,是因為那件事改變了你的人生。讓你知道,有些時候忍一忍不是胸懷,是窩囊。有些時候不爭一爭,你連自己都對不起。
我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我再也不是那個什么事都忍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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