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維

在千年瓷都景德鎮，繪事盛行、彩瓷競艷，陶瓷繪畫歷來是藝術市場的主流，而陶瓷書法始終是小眾一隅。究其緣由，一則書法藝術非數十年沉潛不可為，童子功的錘煉、筆墨心性的涵養，遠非描摹繪事可一蹴而就；二則陶瓷書法的藝術回報率素來清簡，少功利之利可圖，唯有甘于坐冷板凳、抱守赤子心者，方能以筆墨為骨、以瓷土為紙，賡續文脈薪火。

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景德鎮手工制瓷技藝（陶瓷書法）代表性傳承人朱丹忱先生，正是瓷都陶瓷書法領域中，執中和之筆、守傳承之心的扛鼎之人。他以一生筆墨深耕瓷上書道，以群文育人之力接續文脈，將書法的筆墨精神與陶瓷的泥火相融共生，在功利喧囂的瓷都藝壇，為小眾的陶瓷書法撐起了一片澄明天地。

朱丹忱先生的書法根基，始于家學，成于勤勉，貫以數十年不輟的童子之功。他出身陶瓷書法世家，父親朱觀發為景德鎮藝術瓷廠專職陶瓷書法技師，自孩童時起，墨香與瓷土氣息便浸潤其成長之路，少時臨顏柳楷書，以瓷板隸書《千字文》為日課，早早便打通了紙上筆墨與瓷上書寫的壁壘。1976年，他進入景德鎮藝術瓷廠，后轉至古窯瓷廠專職從事陶瓷書法，拜徐獻智為師。1985年考入中國書畫函授大學江西分校，求學之際結識時任景德鎮市書協主席曹淦源先生，在曹先生書學理念的啟發下拓寬治學眼界，系統研學鐘王行草、漢隸碑版、石鼓篆籀，楷書取顏歐之端莊，行草得二王之靈動，篆隸融金石之樸茂，書學認知與筆墨格調得以大幅提升。經年勤學苦修，依靠扎實全面的書藝修為，他于1987年一舉斬獲景德鎮書法擂臺賽正草隸篆全能獎。

縱觀其書法風貌，恪守項穆《書法雅言》中“正而不奇，和而不野”的審美準則，以中和為骨，以雅正為魂，形成了沖和蘊藉、清雋典雅的藝術面貌。他的筆墨于法度之中見性情，于平和之間藏氣韻，恰如孔子所言“文質彬彬，然后君子”。這種審美追求，既規避了俗書的浮滑輕佻，又摒棄了怪書的矯揉造作，無聲契合中國傳統文人書法溫柔敦厚的審美內核。

而將這份筆墨修養移植于陶瓷之上，朱丹忱更完成了陶瓷書法從“裝飾附庸”到“獨立藝術”的身份躍升。陶瓷書法的文脈，可遠溯新石器時代陶器刻符，近承唐代長沙窯的民間書韻，明清以來雖有瓷畫題款的筆墨點綴，卻始終是繪事的陪襯，從未成為創作主體。朱丹忱卻以瓷為紙、以釉為墨，駕馭青花、高溫色釉、無光釉等各類材質，讓筆墨在泥火淬煉中愈發沉穩厚重。他打破“書法為瓷畫題款”的閉塞傳統，以書法為創作核心，在瓷瓶、瓷板、鑲器之上揮灑筆墨，實現了兩大國粹的深度交融，成為當代陶瓷書法承前啟后的集大成者。

朱丹忱之于景德鎮書法界的價值，不止于個人藝術成就，更在于他數十年如一日的育人傳薪之功。1986年，他調入景德鎮市群眾藝術館，以專業書法人才的身份籌辦中國書畫函授大學景德鎮分校，開啟了書法普及與人才培育的生涯。彼時景德鎮書法氛圍式微，相較江西其他地市，瓷都書法一度因功利導向而發展滯后，正是朱丹忱與一眾同道，以函授教學為陣地，以群文輔導為根基，為瓷都書法播撒下傳承的種子。他兼任少兒文藝學校書法教師，奔走于課堂與工作室之間，系統講授書法史論、筆墨技法，引導一眾愛好者走上正途，當年求學的學員中，諸多后輩至今仍堅守書法初心，成為景德鎮書法界的中堅力量。

朱丹忱先生坦言：“文學是我作品的靈魂、書法是我作品的血脈、陶瓷是我作品的骨骼。即便不能光大，傳承與接力是我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份樸素的信念，支撐著他數十年開館授徒、廣育后學，不僅親授彭文清等核心弟子，更面向社會普及書法教育，培養愛好者數百名，其中不少后輩已斬獲佳績，成為陶瓷書法領域的新生力量。他主張學書需“走大路子”，恪守傳統法度，不教歪門邪道，引導后輩沉潛經典、涵養心性，這份教育理念，恰是莊子“積厚者流光”的生動踐行。時至今日，他仍受邀走進高校課堂，為陶瓷專業學子示范釉上書法創作，將數十年的瓷書經驗傾囊相授，讓非遺技藝在當代教育中活態傳承。

立足大眾美育之外，朱丹忱還持續面向少年兒童深耕非遺啟蒙，為“景德鎮小小非遺傳承人陶瓷書法專場”等公益活動講授相關知識。依托系統化課程，他從先秦陶文、唐代長沙窯書跡溯源陶瓷書法文脈，現場拆解坯體青花、新彩瓷書的用料配比與燒制規律，以《愛蓮說》《滕王閣序》等經典瓷作為例，傳授瓷上執筆要義與創作思路，把深奧的瓷書工藝轉化為孩童可學、可練的美育內容。

數十年筆耕不輟，朱丹忱的藝術成就早已得到業界與時代的雙重印證。其作品斬獲第四十三屆全國工藝品交易會“金鳳凰”創新產品設計金獎、杭州國際民間手工藝品展覽金獎等諸多榮譽，入選西泠印社首屆書法展，被人民大會堂、中國國家博物館、江西省博物館等國家級場館永久收藏。2023年，他獲評胡潤極具影響力陶瓷藝術家，作品入選胡潤全球陶瓷榜，其藝術價值獲得了更廣泛的認可。但于他而言，獎項與頭銜從來不是追求的終點，筆墨的堅守、文脈的接續，才是畢生所求。

在景德鎮陶瓷書法的發展脈絡中，朱丹忱是不可忽視的關鍵人物。他以中和筆墨重塑陶瓷書法的審美品格，以群文育人接續小眾藝術的傳承火種，以非遺傳承人的身份，守住了瓷都筆墨文脈的根脈。他以平實之心、勤勉之行，做一名守道者、傳薪人。恰如《老子》所言：“大直若屈，大巧若拙”，他的藝術不張揚、不浮夸，他的傳承不功利、不浮躁，于平淡處見真章，于堅守中見初心。

縱觀朱丹忱的從藝與傳道之路，實則為當代非遺藝術存續、傳統書法發展，樹立了一套極具參照價值的雙重踐行范式。其一為向內守心的藝術深耕，恪守中和書道，摒棄時流怪誕與市場功利，以純粹的藝術自覺扎根陶瓷書法本體，窮盡筆墨精微、泥火奧義，抵達傳統書藝與瓷藝融合的核心高度。其二為向外普惠的美育擔當，跳出個體藝術家獨善其身的局限，俯身傳道、廣育后進，以數十年群文教學、開門授徒的堅守，將精英化的書法藝術，轉化為可傳播、可習得、可接續的公共審美資源。

這正是新時代非遺傳承最珍貴的核心要義，亦是當代美育落地生根的最佳模樣。真正的大師，從不止于一己技藝的登峰造極，更在于愿意放下身段、接續薪火，讓高冷的傳統藝術走出書齋與工坊，滋養一代又一代青年的審美心性。在當下藝術圈逐利浮躁、小眾技藝后繼乏人的困境中，朱丹忱以“精于藝、濟于人”的踐行，給出了答案：以中和之道立藝，以美育之心傳薪，既守住了藝術的高度，又拓寬了文脈的廣度。這般知行合一的傳承模式，不僅重塑了景德鎮陶瓷書法的當代格局，更為整個傳統書法領域的非遺活化、藝術育人，提供了可借鑒、可賡續的時代范本。

（本文作者：陳維，“鳳凰藝評”專欄評論家，南京藝術學院博士，江蘇第二師范學院副教授，南京財經大學碩士研究生導師，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江蘇十佳青年書法家，南京印社副秘書長，江蘇省直書協副秘書長，“金陵陶印”非遺傳承人。）

朱丹忱簡介

朱丹忱，號文心堂主，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景德鎮手工制瓷技藝（陶瓷書法）代表性傳承人、江西省工藝美術大師、江西省高級工藝美術師。中國民主促進會會員、原中國非遺保護協會陶瓷分會常務理事、原景德鎮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協會副會長、原景德鎮市書法家協會顧問、民進景德鎮開明陶瓷書畫院顧問。

1976年繼承父業在景德鎮市藝術瓷廠從事陶瓷書法工作。他將傳統書法的元素融入到陶瓷創作中，集正草行隸篆、篆刻、瓦當等多種紋飾為一體，傳承和提高了陶瓷書法的表現形式。2004年陶瓷書法作品獲第六屆（國家級）工藝美術博覽會金、銀獎。2006年陶瓷書法作品獲第六屆國際民間手工品展覽會金、銀獎。2008年陶瓷書法《滕王閣序》獲全國“金鳳凰”創新設計大獎賽金獎。2012年被授予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陶瓷書法代表性傳承人、江西省工藝美術大師稱號。

附：朱丹忱先生作品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