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來了海城。
是周明遠和我說的。
我趕到家時，外婆已經走了。
周明遠坐在客廳，頭也不抬。
我已經和你外婆說了。
你嫁人了，就沒必要一直總是和娘家扯不清。
周明遠聲音很淡：我讓她以后不用來了。
要真出什么事，他合上電腦，終于分心看我：誰承擔責任？
我愣住，指甲嵌入皮肉，聽見自己聲音。
是我懷孕了。
我說，想吃外婆親手做的桂花糕——
林柚，周明遠冷笑打斷我：你少貪一口嘴，能死嗎？
老婆。
周明遠聲音放緩，走到我面前。
我自己摸著良心講講，我是少了你吃還是少了你穿，他笑著從我手里拿走車鑰匙：要讓你像個餓死鬼投胎找一個老太太要口吃的。
這要傳出去，周明遠目光落在我身上：要別人怎么看我？
是啊。
周明遠要面子，覺得我娘家上不了臺面，覺得我一個農村姑娘，高攀了他一個海城獨生子，覺得是我外婆讓他沒了面子。
我不是不明白。
可哪怕明白，還是會覺得胸口發酸，喉嚨發堵，眼淚就跟著掉下來。
那不是別人，我聲音很輕，帶著哽咽：是我外婆，是養我長大的外婆….
我鼻頭發酸，眼淚不斷往下掉。
是我父母都不要我，還要堅持讓我過上好日子，拿出棺材本也要供我讀書的外婆….
她不是別人….
夠了！
周明遠煩躁打斷我。
林柚！
你能不能成熟點！
你已經懷孕了，周明遠聲音冷下來，看我像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不是小孩子了！
你這樣！
怎么讓我相信你可以當一個合格的母親！
周明遠聲音很重，砸在我心上，壓在我胸口快要讓我喘不過氣，我在周明遠眼里是任性，是幼稚，是餓死鬼投胎，是為了一口吃的，要讓外婆輾轉從鄉下趕來海城給我送吃的。
我哭聲突然就止住，就想起前晚外婆還笑著和我視頻說。
柚子。
外婆已經蒸好了桂花醬，等哪天你有空，就喊快遞來取，就能吃上了。
我沒當回事。
可外婆已經出發，轉了大巴坐了高鐵，還要問人問路來找我，就為給我送上一口吃的。
成了周明遠嘴里的餓死鬼投胎。
是周明遠嘴里，少吃一口就能死。
我看向周明遠，反駁的話滾到喉嚨，全部變成了一句：你說的對。
周明遠愣住，像是沒有反應過來。
我突然就笑了。
是我不懂事了。
周明遠以為我終于乖順，笑著點頭時，玄關傳來一聲熟悉的：明遠哥！
楊瑤懷里抱著一罐桂花醬，嘴角還沾著桂花糕的殘渣，笑容天真。
桂花糕還有嗎？
楊瑤自動忽略我，笑著奔向周明遠，抱住周明遠胳膊。
我拿去分給我同事。
他們都夸好吃——
楊瑤像是終于注意到我，急忙松開周明遠胳膊，收起笑容喊我。
嫂子。
你在家啊。

我沒有回應。
只是定定看著楊瑤懷里那罐桂花醬。
想起，外婆和我視頻，特意告訴我，她托人從鎮上帶回來的玻璃罐，就是為了給我裝桂花醬。
外婆坐在白熾燈下，笑的慈愛。
我們柚子喜歡，外婆就給柚子做。
等我們柚子的寶寶出生了，外婆還給寶寶做。
外婆啊，外婆當時眉眼彎彎：愿意給我們柚子做一輩子桂花醬。
我不會認錯，不會記錯屬于外婆的味道，視線落在楊瑤那罐桂花醬上，還沒開口，就聽見周明遠語氣不自然的解釋。
你外婆來的時候，剛好瑤瑤在家。
她剛實習，就順帶把東西帶去公司分給同事吃，也是為了打好人際關系。
周明遠語氣變得生硬，卻還是擋在了楊瑤面前。
你別和瑤瑤計較。
這件事，是我做主的。
我想吃桂花糕。
我想吃桂花醬。
在周明遠眼里，是貪吃，是餓死鬼投胎，是讓周明遠蒙羞，讓他沒了面子。
楊瑤不一樣。
楊瑤拿著我外婆給我做的東西，去做人情，去順水推舟，是他的意思，是他的主張，不是楊瑤故意，不是楊瑤的錯，不是楊瑤餓死鬼投胎，不是楊瑤非要貪吃這一口。
我突然就笑，笑容混雜著還未干的眼淚，看向躲在周明遠身后的楊瑤，故作天真問我。
嫂子。
你肯定不會和我計較吧？
一罐桂花醬而已，楊瑤聲音壓低，像是受了委屈：不行，我轉錢給你。
就當我買的還不行嗎。
楊瑤從周明遠身后，走到我面前。
你說嘛。
多少錢。
我又不是給不起。
楊瑤也是農村姑娘，楊瑤靠著周明遠的資助金讀完了高中，念完了大學，順利畢業以后，又被周明遠安排進了朋友公司，一路順風順水，只因為周明遠說。
瑤瑤是我看著長大的，就像妹妹，和你不一樣。
我看著妹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拿出手機就要給我轉賬，周明遠突然抽走了手機，沖我發了脾氣。
林柚！
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
不就一罐桂花醬，你至于甩臉色給瑤瑤看嗎！
你非要弄的大家都不高興是不是！
我只是笑。
我沒有出聲。
我沒有斥責楊瑤，沒有埋怨周明遠，我只是站在這里，看見那罐桂花醬，也覺得心被掏空一塊，聽著周明遠毫無理由的偏袒，和楊瑤眼底里的挑釁和勝利者微笑，突然就覺得挺沒意思的。
嗯。
我聲音很輕，看向周明遠。
是我的錯。
我沒有哭，沒有鬧，沒有質問周明遠到底為什么要忽略我情緒，只是從周明遠手里拿回我的車鑰匙，告訴楊瑤。
不需要了。
楊瑤愣住。
我又看向周明遠。
我沒有不高興。
周明遠臉上閃過心虛，我只是笑，笑著轉身時，聽著周明遠喊我。
林柚！
你要去哪！
去哪？
我沒有回應，換上鞋，走到門口，聽見周明遠震怒。
你要走出這個門！
你就別回來了！
我關上門，很輕的笑了。
不回來了。
以后。
都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