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阿富站在主席邊上，手指頭有點緊。那張照片拍于1969年12月26號，那天正好是主席七十六大壽。他剛弄好一碗熱騰騰的米粉肉，就被主席笑呵呵拽到院子里拍了張照。"韓師傅，今兒個受累了，咱合個影留個念想。"主席那口溫溫的湖南腔，跟頭回聽見時一個樣。

韓阿富老說，他能搭上主席這條線，全靠西湖邊上那段緣分。1914年他生在杭州一個窮家庭，十五歲就進酒館當學徒。解放前頭給人掌勺，成天挨罵受氣，給有錢人家辦酒席稍微差點意思就砸飯碗，還得受兵痞流氓的欺負。1949年杭州解放了，他跟老伴支了個小飯館，日子才算踏實。1953年剛開年，西湖公安分局局長曲琪玉碰巧來吃飯，就把他薦到有名的樓外樓當廚師。那會兒西湖邊上兩百來家跟旅游沾邊的單位都歸西湖公安分局管，表面搞服務實際上干安保，韓阿富成了樓外樓十四個正式職工里頭的一個，跟著大師傅蔣水根學了不少本事。

1953年快到年底，主席來杭州考察住在劉莊，曲琪玉把韓阿富安排過去幫忙做飯，只說是伺候中央首長。他在后廚給北京來的李錫吾、廖冰夫打下手，起先根本不曉得這倆人是給主席掌勺的。有天上午，李師傅讓他去西湖邊摸魚，正忙活呢，一幫人順著湖邊走過來，打頭那位又高又和善，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那人開了口："同志，你忙啥呢？"韓阿富一下沒反應過來，還是省公安廳廳長王芳在旁邊提了一嘴"主席跟你說話呢"，他才回過神——原來是毛主席。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說"摸魚呢"，主席笑著叮囑"當心別栽下去"，又打聽他是哪兒人，一聽紹興的就樂了："你跟魯迅是老鄉嘛。"望著主席走遠的背影，韓阿富自己嘟囔了句："這就是毛主席啊！"

那天夜里他翻來覆去睡不踏實，滿腦子都是主席那隨和勁兒。當天中午他弄的西湖醋魚，主席跟江青都說好。打那以后主席在杭州，就常吃他弄的菜。1954年開春，曲琪玉傳達了上頭的決定，調他去中辦警衛局專門給主席做飯。到了中南海，北方那個干勁兒，加上規矩嚴得很，又想家，他撐了二十來天就去找張耀祠副局長說要走，悄悄溜回了杭州。

回到杭州，曲琪玉把他狠批了一頓："調你上北京那是組織看得起你，你這跟逃兵有啥兩樣！"韓阿富這才明白自己犯了錯，關起門來想了好幾天，主動認了錯，表態愿意回去。曲局長收了他的檢討，還批了五十塊錢讓他把債清了，又托王芳去聯系汪東興局長。過了倆月，韓阿富又坐車北上回了中南海。

回去還不到仨月，韓阿富在中南海撞見曲琪玉也調到警衛局來了，心一下子就定了。后來曲局長當上了主席的衛士長，還從杭州陸陸續續調了封耀松、錢水濤、周福明等十來號人到主席跟前做事。給主席掌勺，最難的是得兩頭兼顧——江青不沾蔥姜蒜這些沖鼻子的東西，主席卻偏偏好這口，沒辣醬蒜泥就嫌菜寡淡。韓阿富一般都先緊著主席的口味，有時候單獨給他開小灶。

日子久了韓阿富把主席的脾氣摸得門清：海參魷魚那些海貨主席不稀罕，反倒是豬下水、泥鰍這些家常玩意兒最對他胃口。豬肚頭拿來做水爆肚絲得用碗盛，雞得一整只一整只地弄。有回他把雞頭雞爪給去了，主席笑著打趣他："該不是韓師傅自己偷嘴了吧？"主席上了歲數以后特別饞杭州叫花子雞，一高興就喊一聲"來只叫花子"。

在玉泉山那會兒，韓阿富老跑到墻外頭的小水溝里摸小魚，裹上面糊炸了撒上辣椒鹽，主席吃得特香。他還好那口魚頭湯、炒青魚腸，有回說想吃"鰍魚"，韓阿富把泥鰍燙死了拿油一炸，主席一個勁兒夸。大蝦主席不愛碰，可小河蝦米拿來炒蘿卜絲他就特喜歡，老說這道菜做得地道。

主席這人特別有意思，有回韓阿富手一抖鹽擱多了，主席故意問他姓啥，聽說姓韓就說應該叫你"咸師傅"。還有一回，韓阿富弄了半斤米粉肉，主席一口氣全給造了，下回他多擱了六塊還是吃得精光，后來保健護士長捎話說"主席講你太摳門了"，打那以后他每回都弄二十好幾塊。

讓韓阿富記一輩子的是在專列上做飯那檔子事。南方大夏天，餐車里頭沒空調，溫度都奔四十度往上了，他光著膀子在那忙活，主席突然走進來，笑著讓大伙輪換著歇，還專門提醒他把衣裳穿上。就這份心意，讓他干活更加上心了。

1969年12月26號，主席七十六歲生日那天，韓阿富張羅了紅燒肉、米粉肉、炒蝦米還有魚頭豆腐湯。忙完了被衛士喊到院子里拍照，主席朝他招了招手，倆人就并肩站在一群工作人員當中。那天太陽挺好，照片拍出來特別暖和，后來主席看著照片說了句："韓師傅弄的菜，有家鄉的味道。"

給主席當過廚子的還有個叫程汝明的。他說給主席做年夜飯從來不搞啥特殊化，就挑主席愛吃的菜弄，還特意多擱點湯水好保溫，因為主席吃飯的時候愛翻書，吃得慢。困難時期主席要求把伙食標準降下來，程汝明就把肥肉熬成油摻進蔥花餅里頭，既保了營養又沒違規，主席還夸餅香。后來這事讓人知道了，就不讓再這么干了。就算糧肉都不缺的時候，主席的飯菜也特簡單，剩菜必須得端上桌，伙食費都從自己工資里頭扣，程汝明就琢磨著怎么把菜弄得既好吃又省錢。

韓阿富沒讀過多少書，退休以后有記者來采，他就靠嘴說。在他看來，在主席身邊那些年都是些做飯吃飯的瑣碎事，可就是忘不掉：主席節約，貴的菜不碰，剩菜不扔；主席待人和氣，惦記著廚子辛苦，記得住他是哪里人，拿玩笑話提意見也不讓人難堪。

那張生日合影讓韓阿富仔仔細細裝了框，上了年紀以后他老愛坐在照片跟前，想起主席當年跟他說的話。他總跟后輩們講："給主席做飯是我這輩子最露臉的事，這張照片就是主席留給我最金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