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太行憶父親

講述人：武青平

講述時間：2022年9月13日

整理人：趙建雄

武顯忠（1922—2003），山西武鄉(xiāng)人。1938年5月參加革命，1939年2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938年5月至1945年12月，在太行抗日根據地（太行軍區(qū)）第三分區(qū)工作，任干事、武委會主任等職；1945年12月至1948年元月，在太行行署公安處任司務長等職；1948年1月至1949年4月，在太行行署財經處任會計等職。1949年4月至1956年7月，在山西省政府接管辦、財經處任會計、科長等職。1956年8月至1968年6月，在山西省糧食廳任行政處處長等職；1968年6月至1970年6月，任山西省革委抓革命促生產指揮部辦公室主任；1975年12月至1984年元月，任山西省糧食廳辦公室主任等職。1984年離休。

一個富有親和力的人

我的父親武顯忠，1922年10月出生于太行山區(qū)晉東南武鄉(xiāng)縣蟠龍鎮(zhèn)大道場村一個普通的莊戶人家。父親自幼稟賦過人，七歲時便被我奶奶送回她的娘家，跟我的太姥爺太姥姥一起生活，接受了嚴苛的私塾教育。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fā)，侵華日寇的鐵蹄踏碎了父親的求學夢。1938 年夏，還不滿十六歲的父親毅然投筆從戎，參加革命，義無反顧地加入太行山根據地抗擊日寇的隊伍里去。1939年正月，不滿十七歲的父親，由于能力較強，表現(xiàn)突出，經麻貴書同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先后擔任過山西省副省長、黑龍江省委書記）介紹，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從此，我父親把自己的一生都投入到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yè)中，成為真正覺醒的一代人。

參加革命工作后，父親表現(xiàn)最突出的優(yōu)點之一，就是團結大眾、取信于人。父親能文能武，“一手槍桿子、一手筆桿子”。抗日戰(zhàn)爭時期，父親有多年隨身不離的“三件寶”：一支自來水鋼筆、一個牛皮公文包和一把德造駁殼槍。父親擔任太行（軍區(qū)）行署三分區(qū)武委會主任時，深得區(qū)委重視，在太行（軍區(qū)）行署和區(qū)委的領導下，父親與時任區(qū)委委員、武工隊長的姜一同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任湖北省委副書記，山西省委副書記、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密切合作，并由此負責開展分區(qū)的敵后抗日武裝斗爭及征兵動員工作。

說到征兵，最難的就是接兵和送兵，這是既麻煩又擔責的活兒。但是我父親卻能輕松地把那些平時散漫自由慣了的年輕后生團結起來，順利完成任務。

父親說，征兵前的宣傳工作很關鍵。每次征兵，他總是親自帶領武委會的戰(zhàn)友們，深入廣大鄉(xiāng)村地區(qū)，挨家挨戶上門走訪，耐心宣傳黨的抗日主張，揭露日本鬼子的殘酷暴行，廣泛發(fā)動各方群眾。在他們的廣泛宣傳下，廣大人民群眾熱烈擁護、大力支持，老百姓紛紛把自己的優(yōu)秀兒女送到八路軍部隊，奔赴抗日最前線。

父親說：“帶新兵是個很難操作的‘技術活兒’，護送新兵到達指定部隊，是一件非常麻煩復雜的事情。帶兵的人必須十分操心和負責，壓力很大！”然而，我父親卻總是主動面對，親力親為，明知征途危險很多，卻依然挺身而出，全力以赴去挑起重擔，堅決完成這一重要任務。每隔個把月的時間，父親就會帶著征來的新兵，抓緊時間分別進行短期的、適應性的集訓，盡快強化他們的集體意識、戰(zhàn)斗意識和紀律意識，竭盡全力解決新兵們提出來的各種問題，建立互信，加強磨合，讓入伍的新兵盡快適應軍隊的集體行動。父親總是用他的滿腔熱忱，對待新加入八路軍隊伍的每一個新戰(zhàn)士。其實，那時我父親比新戰(zhàn)士也大不了幾歲，有個別的甚至比我父親的年齡還大。但我父親非常善于跟新兵溝通，他的帶兵經歷和言行舉止讓新兵們看在眼里、記在心上，他們對我父親很是佩服，特別有好感，每每流露出發(fā)自內心的崇拜與羨慕。我父親成了他們心中的楷模，成了他們信得過、靠得住、最貼心的兄長。聽我父親說，每次送兵途中，他們必須要時時刻刻關注新兵的思想情緒變化，生怕有什么閃失。

新兵們大多是來自深山里的農家子弟，互不相識，而且平時自由散漫慣了，從未參加過什么有組織的活動。現(xiàn)在要讓他們告別親人，離開家鄉(xiāng)去前線打仗，去服從命令，去拿起武器跟鬼子廝殺，還是有些難度的。這時候，父親會像對待親兄弟一樣，一個一個地檢點他們的行裝，悉心照顧著每一個新兵。經過短暫的相處，新兵們和父親結下了深厚的戰(zhàn)友情誼，他們對父親更加信任，發(fā)自內心地服從他。

我的父親跟老百姓也能打成一片，成為一家人。1970年夏天，父親掛職下放插隊到舉目無親的晉東南襄垣縣東周村。這期間，盡管自己和全家人還生活在苦巴巴的環(huán)境中，但父親并沒有丟掉他時時處處關心群眾的習慣。過年時，父親便會去大隊供銷社，自掏腰包買來大紅紙，還有毛筆和墨汁，親自動手給鄉(xiāng)親們書寫春聯(lián)。村民們把我父親寫的大大的“福”字高高地舉過頭頂，在人群中傳遞，鄉(xiāng)親們陣陣喝彩，聲聲叫好，一時間場面十分熱鬧。紅彤彤的對聯(lián)，大家捧在手里，映在臉上，樂在心里，人人贊不絕口！索取春聯(lián)的人絡繹不絕，他們常常會把父親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在當中，一個個瞪大眼睛，驚喜地、靜靜地看著父親揮毫潑墨。忙碌中的父親，渾然不覺天寒地凍，不知時間短長，不覺辛苦勞頓。臨近年根，能看到鄉(xiāng)親們淳樸的笑容，能聽到老鄉(xiāng)們爽朗的笑聲，日子雖然清苦，父親卻也樂在其中！

村民們把我父親寫的大大的“福”字高高地舉過頭頂，在人群中傳遞，鄉(xiāng)親們陣陣喝彩，聲聲叫好，一時間場面十分熱鬧。

父親的老同志、老戰(zhàn)友們都說，父親是一個極富領導藝術、文藝才能和團隊合作精神的人。抗戰(zhàn)時期，根據地為了團結廣大民眾，宣傳發(fā)動群眾，鼓舞部隊士氣，只要形勢許可，逢年過節(jié)都會組織一些軍民聯(lián)歡之類的大型群眾性文化娛樂活動，諸如八音會、踩高蹺、武鄉(xiāng)秧歌等獨具地方特色、深受群眾喜愛的文藝表演。每當此時，多才多藝的父親就會活躍其中，成為各種活動的組織者和參與者。他出色的組織能力和表演能力，使他成了當時武鄉(xiāng)廣大軍民中很受待見的人物之一。老百姓都說，共產黨、八路軍人才多，個個能文能武，其實就是因為隊伍里有像父親這樣極具影響力的人。

1976年初，父親被調回山西省糧食廳工作。這期間，父親干了兩件大事，足以證明父親善于團結大眾并具有協(xié)調解決問題的能力。第一件事是成立“山西省糧食儲運總公司”。當時省廳黨組想要徹底解決我省長期以來糧食儲運的難題，經研究后決定，讓剛剛從鄉(xiāng)下回到城里的我父親負責解決。父親慎終如始，帶領一干人馬，包括各地市糧食局局長，從多個方面進行協(xié)調，經過一年多的努力，徹底摸清了全省糧食系統(tǒng)的家底，找到了問題的主要癥結。父親整合了當時的有效資源，徹底打開了長期制約全省各地糧食儲運、加工生產工作的瓶頸。這為全省各地糧食加工、儲運流通的良性循環(huán)，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糧食需求和日后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發(fā)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第二件事是恢復糧食系統(tǒng)專業(yè)干部培訓學校。父親后來回憶說：“與其說是‘恢復’，倒不如說是一場緊張的從‘零’開始的系統(tǒng)工程。它承載著歷史與現(xiàn)實的重要任務；既要解決歷史遺留問題，還要面對諸多現(xiàn)實困難。不但時間緊、任務重，而且還要牽扯到方方面面的關系，一切都得從頭再來。”父親和他的籌備工作組成員克服重重困難，奔波交涉，多方協(xié)調關系，科學嚴謹規(guī)劃，精心組織實施，按照既定目標，如期完成任務。

父親曾經對我說過：“作為一個領導班子成員，要有集體觀念，善于團隊合作，尊重他人，有一些大度和寬容之心；有獨立的人格，要學會獨立思考，一個人勢單力薄，干不成大事，只有聯(lián)系群眾、融入團隊，才能真正立于不敗之地。也只有大家在一盤棋中，擺正各自位置，相互支持配合，才能各自發(fā)揮作用，才能共同創(chuàng)造價值！”

一生與人為善

我的父親出生于莊戶人家，他深深懂得社會底層老百姓的疾苦。無論是在部隊帶兵打仗，還是在地方工作，父親都十分關心群眾。凡是他的部下，或者找他辦事的人，無論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只要合情合理，他都會盡心盡力地幫助解決。小時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父親常常說的一句話：“人，生而平等。這都新社會啦，一切都應講究‘平等’二字！誰也不能讓受苦人再受欺負，再受傷害，我們當干部的更要公平對待所有人和所有的事。”父親平易近人、誠實厚道、言而有信，從不計較個人得失，總是為著他人著想，我從未聽到父親說過任何人一句難聽的話。因為父親心里裝著老百姓，所以他能夠得到群眾的信任。

下放農村時，春節(jié)期間，父親總忘不了和母親一起去看望、走訪那些下放插隊在農村的來自不同部門、不同單位的干部、家屬們，向他們傳遞溫暖。父母還會邀請插隊知青來我們家里做客，一塊兒過年。記得那是1973年的春節(jié)，我退伍后第一次去鄉(xiāng)下陪父母親過年。隨他們去看望下放插隊人員及其家屬的路上，父親對我說：“我們在給別人送去溫暖的時候，也正被別人溫柔以待，這豈不是人世間最好的獎賞嗎？”父親所言極是，我和父母所到之處，無不受到大家熱情的歡迎，握手、擁抱，噓寒問暖，互賀新年。那些下放老干部緊緊地拉著我和父母親的手，仿佛我們就是他們的親人，臉上流露出的既有憂傷，又有喜悅。他們眼含熱淚，激動地對我說：“孩啊，襄垣人有句俗話叫‘有事能上，這人能處’。你爸爸就是個能相處的人啊！你父母時常上門來關心、慰問、看望我們，雖說不代表什么上級機關、領導部門，但你父母親的所作所為，總是讓我們的心里感到溫暖，畢竟還有人惦記著我們，看看我們的活相，聽聽我們的心里話……”這件事，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我父親的宅心仁厚、與人為善。

人無信不立。在東周村插隊期間，父親懷著對一方水土的敬畏，與大隊干部們翻山越嶺，爬坡、過坎、下溝，跑遍了東周大隊大大小小的莊稼地，無死角地摸清了整個大隊的家底。有些偏遠的地塊，甚至連他們的隊干部們都沒有去過。聽母親說，有段時間父親似乎忘記了一切，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撲下身子和當?shù)馗刹咳罕娡酝⊥瑒趧印８赣H常常對老百姓說：“只有先干起來，后面的一切才會有轉變。”父親的言行舉止，大隊干部、群眾都看在眼里，許多村民感動地說：“就憑老武同志這么上心地幫助咱們，咱就是說成個啥，也沒有什么理由不把生產抓上去啊。”

提起父親，襄垣縣東周村的老鄉(xiāng)們總會說：“別的事咱就不說啦，要是說出來，還真得感謝咱老武，為俺東周村的老百姓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事啊！人家給俺們辦了個學校啊。”當時，為了徹底解決東周村孩子們上學遠、上學難的問題，父親經過充分醞釀，并和母親再三商量，決定要為村里蓋一座像樣的小學校。于是，父親四處奔走呼吁，并專門聯(lián)系縣里、公社等各有關部門，在征得各方的同意與大力支持后，與各方達成共識，村大隊劃撥了專門的地塊并完善了相關的用地手續(xù)，父親會同大隊黨支部發(fā)動廣大黨員、干部和社員群眾捐款捐物，出工出力，終于在那窮山僻壤中建起一座配套比較完善的六年制小學校，徹底結束了東周村村子雖大，孩子雖多，卻沒有一所學校的歷史。就連周邊村落的學齡孩子們，也可就近來東周村小學上學，在這里接受教育，快樂地成長。后來，我父母親還帶頭為學校捐贈了一筆數(shù)目可觀的錢款，他們的名字也被村民刻在了學校竣工時修建的“功德碑”上。

父親就是這樣把老百姓跟自己擰成一股繩的，而父親也在老百姓心目中有 了很高的威信。

一生嚴于律己

1948年初，太原解放前夕，原本準備“南下”的父親，突然被抽調為接管山西閻錫山偽政府機構的財會專業(yè)的人員，離開老家武鄉(xiāng)，奔赴省城太原工作。1949年4月24日太原解放，父親作為一名接管干部，知責于心，擔責于身，履責于行，繁重而龐雜的財務會計交接和賬務整理、清理工作，讓父親幾乎透支了自己年輕的身體。連續(xù)而長期的伏案工作，各種大量的核算、清點及查詢各種檔案資料，各類文件文字的匯總與起草工作，加上經常熬夜加班，父親抽的煙越來越多，父親說，其實當時他也僅僅是想通過吸煙來緩解一下精神和思想壓力。但不承想父親卻因此患上了嚴重的氣管炎，以致經常劇烈咳嗽，一到晚上尤為嚴重，能把睡夢中的同室人都吵醒。他常常夜不能寐，只能喝一口熱水來壓一壓，這種痛苦困擾了他一生。

父親潔身自好、安貧樂道，腳踏實地、廉潔自律。即便是進入了繁華的大城市，生活依然十分簡樸，基本上是頓頓食素，幾乎滴酒不沾。父親說：“喝酒不僅會沾染上奢侈的壞習慣，還會誤事的，甚至會影響工作。”在我的印象里，父親雖然常年從事財務工作，但他一直對錢財充滿了敬畏之心，他極少談到錢以及和錢財有關的事情，錢這個東西對他來說，好像真的不是什么個人非要去追求和擁有的。生活中，功成名就的父親，一直到去世，都能保持純潔干凈的靈魂，內外兼修，不追逐高官厚祿，不居功自傲，不坐享其成，這實在是一種難能可貴而又令我們晚輩望塵莫及的高尚品質。

父親不僅嚴于律己，而且也常常教導我們要堅持原則、堅守規(guī)矩。父親住院期間，我去陪侍他的時候比較多。有一次，與父親聊天，他對我說：“咱們都是共產黨員，你做個普通黨員容易，但做一個稱職的黨員領導干部，做一個有理想、有抱負、有立場、有擔當、有作為、有創(chuàng)新的共產黨人可就太不容易啦。你得要始終和黨中央在政治上保持高度一致，有政策觀念、法治觀念，黨紀國法更是‘緊箍咒’，你一定要把‘政治規(guī)矩’和‘組織紀律’放在首位。堅持適度的原則，寬以待人，嚴于律己。目空一切和放任自流的人大概一生都難成大器。常言道：自律者出眾，放任者出局。凡事都有底線。一個人無論干什么，首先要對自己負責，才能對他人負責。我就不信，一個連自己的情緒、行為、語言都管控不住的人，他怎么可能管理好一個集團、一個單位或者一個企業(yè)呢？其實，一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首先學會管理自己，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管住自己的行為，管好自己的嘴。讓自覺自律始終成為工作與生活中一種最為重要的習慣，這才是我們一生的必修課。”

父親1984年離休，2003年8月去世。去世前，父親最后一次跟我說：“還有幾件事情需要你把它處理好。一、你現(xiàn)在就去和醫(yī)生簽訂個‘免責承諾書’，我到最后時刻不做搶救，不必麻煩大夫，既免得病人自己痛苦不堪，又免得浪費醫(yī)療資源。一切順其自然就好。二、我走以后，喪事從簡，不發(fā)訃告，不登報紙。三、不必驚動年齡比我大的老同志，不要通知太多的人。四、你母親一輩子不容易，為這個家庭奉獻太多。你們要照顧好她的晚年生活，處理好家務事。五、不要向組織上提任何要求，一切按規(guī)矩來辦。”即便已經知道自己已走到生命盡頭，父親還在為組織考慮，為別人著想，而唯獨沒有考慮他自己。

父親是我們的驕傲！他一生經歷坎坷、忍辱負重、跌宕起伏，但他只管奉獻、不問前程，止于至善。我們姐弟幾個一直都把父親當作偶像，立為楷模，以他為鏡來審視自己的行為，鞭策自己的人生。在父親的熏陶和影響下，無論在任何環(huán)境下，我們都不辦無原則之事，不處無信用之人，但我們會努力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也會盡自己的努力去幫助一切需要幫助的人。我們會把父親給我們樹立的良好家風世世代代傳承下去，不負明天，更不負時代！

來源| 山西省婦聯(lián)融媒體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