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在全國熱映。影片開篇，銀幕上緩緩浮現的一行文字直擊人心：“做人要有情有義。”導演藍鴻春接受媒體采訪時說，在潮汕人的評價體系中，“有情有義”是對一個人最高的贊譽，遠比有錢、有本事等評價可貴。影片中，謝南枝感念鄭木生的救父之恩，在鄭木生離世后，用半生時光代寄僑批、延續牽掛，默默守護著兩個家庭。走出電影院，一個問題始終縈繞心頭：在潮汕，“有情有義”真的不只是一句流于銀幕的臺詞嗎？帶著這個疑問，記者走進這片土地，聆聽檢察干警以履職守文脈、以溫情護家園的情義故事。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一脈僑史

承載山海情義

提起僑批，“本地土著”、汕頭市檢察院公益訴訟檢察部門檢察官康媛娜有著滿滿的鄉土記憶，“我從小就見過僑批，我們這邊的老人叫它‘番批’。身邊不少鄰居、朋友就是僑眷，常年盼著海外寄來的僑批。”

舊時汕頭，騎樓光影灑落在麻石路面，空氣中飄著海風淡淡的咸味。老人們坐在家門口，搖著蒲扇，隨口提及暹羅、星洲等如今鮮少聽聞的地名，那里曾是他們日夜牽掛的親人所在的地方。

電影中，木生與淑柔短暫相守后，便是長久的山海相隔，一紙僑批成為兩人跨越山海的唯一念想。僑批是情感紐帶也是經濟血脈，無數以僑批傳遞思念的故事，曾在潮汕大地上反復上演。“從個人情感出發，我非常愿意做僑文化保護工作。”浸潤在這份鄉土溫情之中，康媛娜愈發篤定守護僑批文化的責任與意義。

2023年，汕頭市檢察機關啟動涉僑文物保護專項監督工作。那些為海外僑胞與國內僑眷郵寄僑批、傳遞思念的機構——僑批局（下稱“批局”）引起了康媛娜的注意。

陳慈黌故居（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中老年狄功住所的取景地）。

電影細膩還原了舊時批局的風貌。木生每次寫家書，都會前往批局，一來二去，與在批局工作的狄功先生結下深厚友誼。他們結伴租住在南枝家旅館的柴房，在那間柴房里，狄功為華僑子女講授中文，在孩子們心中播下愛國與學習的種子。木生離世后，南枝前往批局，想給淑柔寄送訃告，卻看見了無數普通人的牽掛與無奈：欲寄錢贖回女兒的父親、湊錢給母親治病的兒子、思念妻兒的丈夫。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僑批對于淑柔的意義，于是選擇瞞下木生的死訊，用一封封代書僑批，為遠方的淑柔守住余生的念想。

張美生收藏的僑批。

“可以說，批局是舊時僑批寄送體系的樞紐。”廣東省檔案館民間檔案征集鑒定專家張美生告訴記者，當年海外華僑將家書、錢款托付給批局，工作人員逐一登記寄收信息與匯款金額，匯總打包后轉運到汕頭口岸。入境后，汕頭本地批局分揀信件，再由“批腳”（負責投送僑批的分批人）將僑批送到僑眷手中。康媛娜小時候看到的僑批，其實只是龐大寄送體系的一個環節。

懷揣著對批局歷史樣貌的敬畏，康媛娜與同事開啟了實地走訪調查。然而現實景象令人惋惜。他們發現，潮汕歷史上批局數量眾多、業態繁盛，但歷經歲月變遷與城市發展，完好留存的舊址寥寥無幾，多數建筑破敗損毀。

一處舊址

留住千里鄉愁

文物保護的轉機，源于一次線索摸排。一天，汕頭市檢察院接到線索稱，澄海區隆都鎮仙地頭村的福成批局舊址年久失修、管護不到位，面臨損毀風險。檢察官實地核查后了解到，這座由泰國華僑許若明、許若德兄弟于20世紀30年代興建的批局，是目前澄海區保存最完整、建筑規模最大、建筑工藝最精美的批局舊址。當年，許氏兄弟二人先后創辦了許明發銀信局、汕頭福成莊等商號，汕頭福成莊又在澄海區設立了同名投遞站——福成批局，并與汕頭協成興、鐘榮順、義發、萬豐發批局聯號，投遞本號及聯號的批信。

這座百年批局，還藏著一段抗戰時期感人至深的歷史。據康媛娜介紹，福成批局是抗戰期間著名的秘密僑批通道“東興匯路”以及“沙魚涌郵路”的重要支持者和參與者，在1943年的潮汕大饑荒中，憑借暢通的僑匯通道，挽救了數萬僑眷的生命。

當年出洋的船只，要在海上顛簸數月，不少人尚未抵達南洋，便已葬身茫茫大海。而要將一封封僑批送到僑眷手中，僑批從業者更要走過一條艱難的匯路。戰火頻仍下，傳統郵路屢遭阻斷。1938年廣州淪陷，廣東郵政被日軍所控；1939年臨時開通的沙魚涌郵路，一度成為戰時承接國際郵件與物資轉運的重要郵路，卻在1941年日軍侵占后徹底中斷。1943年，潮汕又遇特大旱災，田地絕收、民生凋敝，海上航線全面封鎖，數百萬僑眷因無法收到僑匯，生活陷入困境。

危難時刻，許明發銀信局仍堅持正常收攬僑批，他們走的是“東興匯路”這條陸路。許明發銀信局把批銀兌換成金條，由許若明之子許玉聲雇用得力助手，親自押著金條，從曼谷出發，渡過湄公河，翻越老撾山脈到達越南河內，將黃金兌換為國幣。乘車至海防，轉船芒街，進入廣西東興鎮，再交由國內聯號機構接力轉運。隨后，僑批從東興經韶關—興寧—揭陽—汕頭，轉至福成批局后投遞到翹首以盼的僑眷手中。

歲月流轉，昔日舉足輕重的批局，如今卻滿目斑駁。部分墻體破損、墻面裝飾灰塑脫落、走廊欄桿鼓裂、屋頂梁瓦掉落等問題突出，維護修繕迫在眉睫。

汕頭市檢察院檢察干警與福成批局舊址相關負責人共同走進福成批局舊址開展專項工作“回頭看”。 檢察日報全媒體記者高燕艷 通訊員閆琦琦攝

2023年11月，汕頭市檢察院依法啟動行政公益訴訟立案程序。針對福成批局舊址年久失修、消防設施缺失、管護不到位等問題，向相關部門制發磋商函，督促履職整改。收到磋商函后，汕頭市、澄海區兩級職能部門及屬地鄉鎮、村委會迅速聯動，細化整改舉措，制定臨時加固方案、完善消防設施、整治周邊環境，壓實文物安全責任。如今，福成批局舊址保護狀況明顯改善，文保標識、導覽設施等逐步完善，百年僑史遺存得到妥善守護。

采訪過程中，康媛娜娓娓道來的僑鄉往事，令記者有些意外。作為一名檢察官，精通法律條文是本分，但她竟然對潮汕本土僑史及文物典故也如數家珍。見記者好奇，康媛娜笑著說：“嗨，其實都是些歷史的趣聞。”事實上，這份深厚積累，源于她走訪汕頭市49處市級文物保護單位的經歷。每至一處，康媛娜和同事都會向村民打聽文物背后的人與事，如果村民也不了解，她們就去找相關專家刨根問底。走得越多，感觸越深。“這些文物是潮汕人的情感寄托。辦案時，只有了解它們背后的故事，才能找到守護的方向。”正是有了康媛娜這樣一批批檢察人的堅守，僑鄉歷史遺存才能不斷煥發新生。

一曲英歌

矯正少年心性

如果說，公益訴訟檢察官的挑戰，在于從無到有地發現問題、固定證據，精準監督的前提是細致摸排線索、仔細勘驗文物；那么未檢檢察官的考驗，則在于從有到優地解決問題、修復人心，案件辦結只是起點，如何用幫教讓迷途少年真正回歸社會，才是最大的難題。

這不，最近，潮州市湘橋區檢察院檢察官胡慧娜又忙起來了。6月1日，湘橋區檢察院與潮響鼓社合作設立的未成年人觀護幫教基地正式揭牌，每一個環節她都及時跟進。檢察機關的未成年人觀護幫教基地為何設在一家鼓社？這家鼓社有什么獨特之處？帶著好奇，記者見到了潮響鼓社社長、潮響英歌隊總教練李康迪。

二十四節令鼓表演現場。

據介紹，潮響鼓社是傳承發展二十四節令鼓的重要陣地。二十四節令鼓以傳統二十四節令為創作靈感，融合廣東獅鼓韻律和書法意境，是獨具潮汕特色的表演藝術。如今，二十四節令鼓和英歌舞，成為湘橋區檢察院“非遺藝術矯正”幫教模式的兩大核心載體。

這一幫教模式的誕生，源于一件未成年人盜竊案。未成年人小杰（化名）年少輟學且交友不慎，因無學歷缺技能屢屢求職受挫，在“朋友”引誘下參與盜竊。案件移送檢察機關后，經審查，小杰系初犯、偶犯，犯罪情節輕微，悔罪態度良好，家庭監護條件完備，湘橋區檢察院便依法對其作出附條件不起訴決定，并定制六個月的專屬幫教方案。幫教期間，重返校園的小杰對英歌舞產生濃厚興趣。看著他在日復一日的訓練中愈發自律陽光，檢察官主動牽線，對接李康迪為小杰提供專業指導。

小杰的蛻變，也讓檢察干警看到非遺治愈心靈、矯正行為的獨特力量。從這次偶然的合作開始，湘橋區檢察院逐步探索出“非遺藝術矯正”幫教模式，將二十四節令鼓、英歌舞等本土非遺文化融入未成年人教育矯治。

胡慧娜告訴記者，英歌舞在潮汕有深厚的群眾基礎。在潮汕鄉村，各村都有自己的“鬧熱日”（潮汕方言，意為“熱鬧的日子”），每逢那天，村民和親朋好友都會趕來赴會。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中，木生與淑柔的初遇，就是在一場熱鬧的營老爺儀式上。據廣東省美術家協會名譽主席方土介紹，營老爺儀式是老潮汕的千年祈福民俗，以神像巡游、鑼鼓展演為主，如今儀式流程簡化，更像是一場鄉里聚會，可以湊人氣、凝鄉情。

而英歌舞，正是營老爺儀式上最震撼人心的大戲。英歌舞動作集戲劇、舞蹈、武術于一體，2006年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英歌舞敘述的故事相對固定，表演主要取材于《水滸傳》中梁山好漢化妝賣藝大鬧大名府營救盧俊義的橋段。在幫教對象練習英歌舞之余，檢察官會結合英歌舞的文化內核，引導迷途少年感悟英雄氣概，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

非遺幫教的魅力，在于讓孩子們在沉浸式的體驗中，自發地完成心靈蛻變。李康迪對此深有體會：“每次排演英歌舞，孩子們都搶著演李逵、演武松。他們的心里都藏著一個英雄夢。因此，當他們握住英歌棒時，會不自覺地用英雄的標準來要求自己——英雄不能欺負弱小，英雄要敢作敢當，英雄要講義氣。就在這一次次的模仿與代入中，他們慢慢磨掉了身上的戾氣，修正了自己的行為。”

截至目前，已有10名迷途少年通過“非遺藝術矯正”模式完成矯治、回歸正軌。震天的鼓點與剛勁的舞姿，不僅喚醒了孩子們心底的正義與善良，也為未成年人檢察工作，開辟出充滿溫度和希望的新路徑。

原來，有情有義并不是驚天動地的壯舉，也不是宏大的口號。對檢察官而言，“情”是看見身邊的風物、了解身邊的人后，自然而然生出的那份牽掛；“義”是把這份牽掛變成實實在在的行動，踐行履職為民的初心。

這份情，是康媛娜踏遍轄區各類文物保護單位，認真記下的那一段段歷史；這份義，是她用一份精準的檢察建議，推動福成批局重煥生機的實際行動。

這份情，是胡慧娜看著一個個迷途少年眼中的迷茫時，心里的那份不忍；這份義，是她十年如一日，創新幫教模式，喚醒孩子們心中正義與善良的初心。

韓江水日夜奔流，帶走了歲月風霜，卻帶不走這片土地上代代相傳的情義。

來源：檢察日報，廣東政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