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超大型城市,深圳市陸域面積不足2000平方公里,高強度開發和有限生態環境容量之間的矛盾,是發展過程中繞不開的難題。立足有限空間,深圳通過系統保護、精細治理,不僅構建了全域公園城市體系,還讓很多近乎絕跡的野生動物重返城市、棲息繁衍,走出了一條高質量發展與高水平保護協同并進的新路。這條路,不僅讓高樓林立,也讓萬物共生。
今年年初,深圳市公園管理中心因為兩次回絕網友提議,意外獲得全網支持。
起因是有網友稱,深圳灣公園部分道路照明較暗,能否增設路燈?另有網友建議,能否開放投喂海鷗?深圳市公園管理中心均予以明確拒絕,稱加設夜燈會干擾候鳥越冬棲息和遷飛節律,人類投喂不符合鳥類營養需求,還可能引發多重生態風險。
在深圳,“為鳥熄燈”等溫暖之舉并非孤例。從嚴格劃定生態保護紅線、構建全域生態空間格局,到全方位推進生態保護與修復,多年來,依托系統性重構空間治理體系,深圳正積極打造現代化生態城市典范標桿,探索新時代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新路徑。
生態治理一盤棋
深圳土地面積雖不足2000平方公里,但生態系統多元立體,既有森林草地河流湖庫,又有濱海巖岸沙灘,還有灘涂濕地和咸淡水交匯入海口,形成從山頂到海洋的山海林田湖草交織格局,為生物多樣性提供優越條件。同時,深圳還位于東亞—澳大利西亞候鳥遷飛通道關鍵節點、全球生物多樣性熱點區域。
自建立經濟特區以來,當地GDP從1979年不足2億元,增長至2025年38731.80億元,創造了令世界矚目的深圳奇跡。高速發展的背后,深圳實際可用建設空間不足1000平方公里,處于高密度、高強度開發狀態。
深圳生態格局整體穩定,但仍面臨不少挑戰。深圳市環境科學研究院自然生態和土壤環境研究所所長孫芳芳分析:“人類活動對生態系統的干擾明顯,生態空間割裂,生態系統自我修復能力長期承壓,而且作為口岸城市,深圳對外交流頻繁,外來物種入侵風險高。”
面對超大城市高強度開發與有限環境容量之間的矛盾,“堅持綠色生態發展理念,在有限空間內謀求高質量發展與高水平保護的動態平衡”是深圳給出的答案。深圳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總體規劃處二級主任科員黃志表示,深圳堅持以剛性底線約束開發邊界,以戰略引導空間融合,以精細規劃提升保護能效,在城市開發與生態保護間走出一條協同共進的路徑。
在守牢生態安全底線、保護生物多樣性方面,深圳敢為人先、走在前列。早在2005年10月,就在全國率先劃定占市域面積50%的“基本生態控制線”;2022年按照“應保盡保、應劃盡劃”原則,進一步劃定陸域占比24%、海域占比19%的“生態保護紅線”,科學劃定自然生態安全邊界。《深圳市野生動植物保護規劃(2025—2035年)》將生物多樣性保護融入城市規劃、建設與管理全流程。
完備的制度規劃是行動準繩,而落地見效關鍵在協同聯動。“生態環境治理須跨部門、跨領域立體協作、協同發力。”黃志表示,深圳建立“市國土空間總體規劃—分區規劃—詳細規劃”層級傳導體系,推動生態保護向區域協同拓展;通過建立多規合一機制,將濕地保護、公園城市、野生動植物保護等核心內容,納入國土空間規劃“一張圖”,統籌各類生態保護目標與空間布局,避免規劃沖突,形成保護合力。多項制度層層銜接、協同發力,從源頭守住生態安全格局,形成“全市一盤棋”的治理格局。
系統修復棲息地
棲息地保護與修復是維系生物多樣性的基石。深圳立足區域生態安全格局,堅持系統治理,全方位推進保護修復,持續提升生物物種棲息地質量與生態承載力。
福田紅樹林保護區是深圳生態系統的重要載體,也是東亞—澳大利西亞國際候鳥南北遷徙通道的重要中轉停歇地、越冬場和覓食區,與香港米埔自然保護區共同構成深圳灣紅樹林濕地生態系統。作為全國唯一地處城市腹地、面積最小的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每年在此越冬或過境的候鳥近10萬只,已記錄鳥類270余種。
“生態保護的核心在于生態系統平衡。福田紅樹林長得再好,如果留不住候鳥,就失去了靈魂。”廣東內伶仃福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科研室負責人楊瓊表示。為全方位營造生物多樣性友好棲息地,深圳多年來系統實施紅樹林濕地生態修復,配套精細化、智慧化管理。
為減少對鳥類的干擾,深圳主動將濱海大道北移260米、避開紅樹林核心區,修建全國首條500米鳥類隔音屏障,陸續實施紅樹林周邊建筑限高、深圳灣公園“為鳥熄燈”等一系列舉措,還發布了全國首個《鳥類友好城市規劃與設計指引》,從建筑設計、燈光管控、棲息地營造等方面明確剛性標準,將鳥類友好理念轉化為城市建設的行動規范。
為應對城市開發帶來的生態系統功能退化、棲息地面積縮小等挑戰,自20世紀90年代起,深圳灣區域開展了紅樹林海上育苗和海上造林工作;2008年啟動深圳灣濱海紅樹林濕地修復工程,按照既滿足鳥類等生物生存需求,又兼顧城市發展和市民需求的原則,通過種植本土紅樹林、清理外來種、營造鳥類棲息灘涂等措施,系統恢復濕地結構與功能,逐步構建并穩定維持“灘涂—紅樹林—魚塘”復合生態格局。
隨著城市發展進入提質增效階段,生態保護也從“守住不破壞”向“主動提質、讓生境活起來”升級。“過去的養殖塘水位過深、植被過密、淤積嚴重,已無法滿足水鳥棲息需求。”楊瓊介紹,2006年以來,保護區對老舊基圍塘實施針對性修復,打造“四周深水區、中間淺水區、緩坡過渡、局部裸灘”的復合環境,滿足不同鳥類的棲息、覓食需求。未來保護區還將推動人工智能、大數據、物聯網技術與生態監測、評估、決策全鏈條深度融合,提升管理智慧化、精細化水平。
鳥類數量成為區域生態持續向好的佐證。修復后魚塘水鳥種類與數量明顯提升,單塘過夜黑臉琵鷺最高達150只;2023年4月,保護區首次記錄到黑翅長腳鷸、金眶鸻、彩鷸成功繁殖,育雛巢址超70窩;作為全球珍稀瀕危鳥類黑臉琵鷺重要越冬地,今年1月深圳灣記錄到黑臉琵鷺341只,占全球種群數量約4.4%。如今,深圳灣紅樹林濕地既是越冬水鳥的棲息樂園,也是市民親近自然、休閑游憩的生態空間。
一灣紅樹林,折射出整座城市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發展思路。“十四五”期間,深圳共推進292項生態修復工程項目,完成136項,生態系統質量穩步提升。
山海連城促共生
在推動棲息地單點提質的同時,如何破解城市開發造成的生態割裂、打通“生態孤島”,實現生態空間互聯互通?深圳創新實施“山海連城·綠美深圳”計劃,系統連接海灣、山體、河流、綠地等關鍵節點,構建“公園—城市”無界融合、生態與生活共生的系統格局。
山海連城,關鍵在“連”。鯤鵬徑是實現斷點連通的重要生態廊道,串聯十余座山峰、多個公園與城市觀景點,配套建設多條分支線路,兼顧生態連通、登山游憩、應急疏散等功能。
目前,深圳已建成開放鯤鵬徑一號橋、二號橋、三號橋等生態廊橋,成功打通梅林山與銀湖山、銀湖山與紅崗公園等生態斷點,建成遠足徑、郊野徑總里程累計突破1000公里。其中,一號橋是深圳首座集郊野徑步道和野生動物保護生態廊道于一體的廊橋,成功修復了深圳中部山脈最大生態割裂帶,讓梅林山與銀湖山在分隔 28年后實現生態“握手”。
“在一號橋實踐基礎上,二號橋、三號橋進一步聚焦‘連生態、連生活、連生趣’,破解城市道路造成的生態阻隔,構建公園網絡化、景觀一體化、游憩系統化的生態空間體系。”深圳市造源景觀旅游規劃設計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曾鼎承介紹,橋體首創采用“小跳島+長廊橋”結構,以紅崗公園作為銀湖山與圍嶺山之間的生態中轉站(小跳島),實現野生動物“分段遷徙”,降低穿越城市道路的風險。
二號橋長達200米,設置8米寬覆土種植區。“為營造適于野生動物棲息的生態環境,團隊基于前期調查,在建設中同步開展生態修復,種植蜜源植物,配備飲水槽與雨水花園,為野生動物提供充足食物與水源,引導動物主動通行。”曾鼎承介紹,橋面中央采用軟隔離設計,通過種植爬藤植物打造植物墻,既為動物提供隱蔽、安全的穿梭空間,又保證景觀通透度,實現“人在廊下走、獸在林中行”的人獸分流。充分考慮夜行性動物習性,橋面人行區域燈光設計僅保留低亮度照明,最大限度減少光干擾,還原自然夜間環境。
鯤鵬徑一號橋開通不到1個月,就有國家二級保護動物豹貓來此通行,后續監測中,野保相機數百次記錄下野生動物穿行其中的身影。
目前,深圳全域公園城市體系和全境步道骨干網絡基本建成:200公里山脊翠脈貫通,串聯主要山峰、郊野公園、湖庫、人文節點與城市觀景點,成為全球超大城市中罕有的“城市中央生態遠足走廊”;茅洲河口至鹿嘴山莊200公里濱海騎行道貫通,串聯“八灣一河”濱海資源;立足城市組團式發展特點,建成大沙河、龍崗河、西鄉河、茅洲河等13條山水通廊,兼具生態通風、海綿城市與休閑游憩功能;實現福田中部“五園連通”、羅湖“八園連通”,城市公園均衡性與便民性大幅提升。
價值激活謀長遠
在保護“綠水青山”的同時,深圳進一步探索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使其更多轉化為“金山銀山”。
“深圳已從單純追求保護面積,轉向兼顧生態空間規模、生態系統質量、生態服務功能的復合型高質量保護階段。”孫芳芳表示,2021年3月,深圳在全國率先發布生態系統生產總值(GEP)核算體系,讓生態保護成效可量化、可評估、可感知,以GEP鞏固提升為目標,倒逼高水平保護、高質量發展。
如果說GEP核算建立了生態價值“科學賬本”,藍碳交易則是激活生態價值的市場化探索。
“藍碳”是指沿海及海洋生態系統利用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而增加的碳匯,這類生態系統包括海藻場、海草床、鹽沼、紅樹林等。深圳以福田紅樹林保護碳匯為試點,創新金融保險產品,探索藍碳應用場景等,構建起藍碳全鏈條交易機制,探索碳匯可度量、可交易的價值實現路徑。
2023年,中國紅樹林保護碳匯“第一拍”在深圳落槌,福田紅樹林碳匯量以485元/噸的價格成功交易,收益用于紅樹林保護與修復,以此形成“保護—增值—修復”的良性循環。
無論是建立生態體制機制、推進生態修復工程、建設生態廊道,還是探索GEP和碳匯交易,全域生態提質離不開全民參與。
近年來,深圳持續完善“政府監督指導+公益組織運作+社會公眾參與”模式,創新推出“野朋友計劃”“自然深圳”“生態大調查”等數字化平臺,開展“蜜源植物在哪里”“深圳物候記錄”“萬橋計劃”等活動,推動生物多樣性保護進社區、進學校、進家庭;推動政企協同,建立“城市生物多樣性保護伙伴關系”等,引導企業、基金會、市民共同參與生態治理,共享生態文明發展成果。
以紅樹林保護為例,2012年7月,中國首家由民間發起的環保公募基金會——深圳市紅樹林濕地保護基金會(MCF)發起成立,踐行社會化參與的自然保育模式。2024年在深圳落地的國際紅樹林中心(IMC),則是全球首個政府間紅樹林保護國際組織,截至去年底成員國已達20個,成為全球紅樹林保護與合作的樞紐平臺。
“今年,保護區將加快構建運營與科研支撐體系,創新‘管理局+市場企業+基金會’的片區統籌運營模式,深化市場化運營探索;聯合高校籌建紅樹林生態系統保護修復實驗室,打造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科研內核。”楊瓊表示,為持續提升社會參與度,保護區著力構建全鏈條自然教育體系,為中小學生和公眾提供濕地科普服務。
截至目前,深圳已建成22家自然學校、53家自然教育中心、55家環境教育基地,6個環保設施向公眾開放單位;擁有環保社會組織352個、注冊環保志愿者超52萬人,年均開展生態活動超1000場,覆蓋市民超50萬人次,形成全社會共同守護生態的強大合力。
生態保護全民參與,生態成果全民共享。2025年,深圳PM_2.5濃度為16.8微克/立方米,位列廣東省第一,空氣質量優良天數比例為97.5%,310條河流優良水體河長占比躍升至90.1%,東部海域水質長期保持一類。
“監測發現,不少消失的物種正在重新回歸。”孫芳芳告訴記者,近幾年,唐魚、水蕨、豹貓、歐亞水獺等近乎絕跡的物種在深圳重現,東方白鸛、草鸮和斑尾鵑鳩等少見的鳥類再度回歸,中華穿山甲、小靈貓、紅頰獴等國家重點保護和珍稀瀕危物種數量不斷擴容。
一幕幕生靈歸來的鮮活圖景,既是對深圳持之以恒推進濕地修復、山林保育、生物多樣性保護的最好回饋,也有力印證了當地探索的這條生態惠民、生態富民的超大城市新路徑走得通、走得遠。(經濟日報記者 楊陽騰)
來源:經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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