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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莆田,很多人的第一反應仍是“鞋”,甚至腦海里還會閃過一些略帶戲謔的標簽。它像許多被單一印象困住的城市一樣,莆田常常還沒來得及被真正了解,就已經被幾個詞條匆匆定義。但如果你只知道“莆田鞋”,就幾乎錯過了這座城 99% 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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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東瀕大海,湄洲灣秀嶼港的經緯剛好嵌在臺灣海峽的西岸,這樣的地理坐標注定了這片海域多島嶼、多礁石的地貌,也注定了生活在這里的人必須學會和海洋打交道。海洋慷慨,提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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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洲島鵝尾神蝕園海景海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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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甲碼頭乘船去湄洲島那天,正臨近媽祖誕辰,候船時遇見了進香的隊伍。有人捧著香,有人護著從家鄉媽祖廟請來的分靈,隊伍里多是上了年紀的阿公、阿嬤。彩旗、鑼鼓、神轎和候船的人群擠在一起,畫面看著忙碌,卻一點也不混亂。登船時,媽祖像被端正安放在了座位上,粉面沉靜,額前珠簾輕微地晃動,真的像一位即將渡海的旅人。對于我來說,這是一次偶遇;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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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洲島媽祖廟
于是湄洲島留給我的初印象是神圣和一種心無旁騖的靜。
在中國漫長的海神譜系里,龍王、水神、海神各有威儀。但在湄洲,人們記住的是一位曾經生活在島上的女子:她懂氣象,通醫術,會游泳,主動出海去救人。因為這一點,顯得格外親切。即便放在今天的語境里,這件事依然耐人尋味。一個被后世評為“天后”的女性,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助人”這個樸素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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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洲島媽祖祖廟
每天清晨,咸濕的海風里已經混進了香火的氣息。晨祭的誦經聲從祖廟南軸線飄出來之前,碼頭邊、石階上,早已有人在忙碌。她們是頭梳“帆船頭”,身穿大海衫、紅黑褲,腦后扁帆髻一絲不茍的湄洲女。據說這發髻包含了船帆、船舵、船錨和纜繩的全部意象,是媽祖少女時代為立志救海所梳。她們將一艘完整的船戴在自己頭上,日日穿行于島中,這本身就是一種流動的信仰宣言。
祖廟的朝圣氛圍是湄洲島的A面,海島自身的度假質感則是它的B面。即便不算嚴格的信徒,你也能在這里找到另一個靜下來的理由。在我看來,電瓶車騎行向來是海島體驗的一部分。當海風從袖口灌進來,把身上那層潮濕的水汽吹散,整個人就流動了起來,有一種很具體的自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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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洲島蓮池沙灘
從祖廟出發,往南直至鵝尾神石園,能觸碰到的花崗巖竟來自一億三千多萬年前。它們在風與海的雙重雕琢下,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美感。而在島嶼另一端的九寶瀾沙灘,灘平坡緩,沙質細如面粉,赤腳踩上去幾乎感覺不到顆粒的存在。黃昏時騎行在沿著海鋪設的路上是最松弛的時刻,一側是成片的木麻黃防護林,另一側則是毫無遮擋的一片海藍。看天色從藍過渡到橘、又變成粉紫色,最后整座島都朝著暮色沉了下去。遠處祖廟的燈光亮起時,又只剩清晰的海浪聲,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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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洲島的沙灘與海邊公路
但莆田的海也不止于湄洲島。南日島相較于湄洲島,顯得更為原生態。作為福建省的第三大島,南日島的知名度卻顯得有些過于低調。這里沒有過度開發的商業氛圍,游客也較為稀少,是國內難得的海島生活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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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日島
再往外走,那些散落在海灣褶皺里的島嶼,像一組沒被拆封的“海島盲盒”。筶杯島東西兩島隔海相望,形似占卜用的“圣杯”,相傳是媽祖鎮海時扔下的法器。這里漁村、養殖海面與臨海房屋交錯,是幾座小島中生活氣息最濃的。島上家家戶戶見縫插針地把樓房壘到七八層高,依山而立,像一疊摞在礁石上的積木。島上沒有公路,也沒有汽車,寬度不到一米的小巷才是出行的通道,人與人幾乎得貼著面走,應該突破了很多都市人的想象。草嶼島更神奇,潮漲時是島嶼,潮落后又成了陸地。每天退潮后,一條六百多米的跨海路從灘涂里浮現出來。當年漁民為了安全往返這片養殖區,前后花了14年的時間,才用石頭和水泥硬生生壘出了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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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莆田曾作“蒲田”,木蘭溪穿山越谷,在入海前與興化灣潮水相遇,泥沙淤積成灘;潮退之后,遍地蒲草,少見禾苗。這里的興化平原,并非天然得來的安穩,而是長期與潮水、溪流、灘涂周旋后的結果。北宋年間,木蘭陂三次營筑,經歷了19年才筑成。巨石堰壩橫臥溪面,兼具了蓄淡、灌溉、泄洪、通航的用處,至今仍守護著興化平原。很多城市的文明敘事是從城墻開始的,但莆田更像從一座水利工程開始。先治了水,才有田,有村,有書堂,有祠廟,也才有了后來“地瘦栽松柏,家貧子讀書”的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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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元妙觀三清殿南宋古建筑
對沒去過莆田的人來說,這座福建中部沿海城市很容易被壓縮成一個扁平的名字。但它的底色一點也不單薄。這里曾有“科甲冠八閩”的傳統,進士、狀元、宰輔輩出,也曾讓朱熹留下“莆田人物之盛”的感嘆。
讀書人的故事,不只寫在泛黃的族譜和縣志里。他們寒窗苦讀時,常借一方清凈之地安頓身心,而城南鳳凰山麓的廣化寺,前身便是這樣一間書堂。南朝時,鄭露三兄弟在此建起湖山書堂,供士子們讀書修業,開辟了莆田教育的先河。后來三兄弟將書堂捐給禪師,才逐漸演變為寺院。如今步入寺中,照壁把外面的車聲隔開,依然能感受到不入塵世的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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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廣化寺
寺院東側的釋迦文佛塔,是寺內的全國重點文保。它始建于南宋,距今有八百余年,五層八角空心石構,高三十余米。仿木樓閣式的塔檐薄而舒展,樹叢掩映下并不顯赫,反倒有靈動的美。走近看,塔身的浮雕仍清晰可辨:須彌座束腰間有侏儒、羅漢、觀音、飛仙,檐下還藏著罕見的雙頭羽人和奇花異草,連福建省花水仙也被刻了進去。第二層北面門柱上,刻著一方不起眼的題記:“乾道改元清明日亳社張景醇挈家同登”。八百多年前的一次清明踏青,隨手的一筆,竟成了后人判斷這座塔建于何年的重要憑證。
釋迦文佛塔的動人之處,不止于石頭經歷了數百年的風雨仍屹立于眼前。更因為在匆匆一瞥的角落里,那些鑿刻的線條,未必等得到誰的注目凝視,卻比匠人們的名字和功績更長久地留在了時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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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化寺釋迦文佛塔
在莆田,歷史的沉積不總以恢弘的敘事方式出現。它也會滲進生活里,藏在一段外地人聽不懂的唱腔中。
莆田人有時自嘲普通話帶“地瓜腔”,但這份自嘲里,更多是對鄉音的親昵。莆田本土的方言是莆仙話,也是閩語中很獨特的一支。民間有句俗語叫“阿騷講無字”,“阿騷”是對莆田人的俚稱,“講無字”說的正是許多莆仙話發音很難找到對應的漢字。因為保留了不少古漢語和古閩越語言的遺存,莆仙話也常被稱作“中原古漢語的活化石”。
要感受這份加密語言的魅力,得聽一場莆仙戲。把方言唱進戲里后,字音被拉長、轉調,外地人對于唱詞更是聽得云里霧里,但即便聽不懂意思,也一定會對唱腔語調印象深刻。
莆仙戲舊稱興化戲,起于唐,成于宋,形成時間遠早于后來興起的京劇,是“宋元南戲的活化石”。南宋時劉克莊就寫道:“抽簪脫袴滿城忙,大半人多在戲場。”一晃千年,這句詩在莆田仍不算過時。這里的劇團常年在村鎮間奔走,鑼鼓聲從年頭響到年尾,如果在這里生活,一年看上十幾回并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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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仙戲的生命力,不只在于它古老,更在于這出戲不只是戲,也是莆田人真真切切的日子。舊時誰家請了戲班子,還要擺上幾桌酒席款待親友,這叫“吃戲飯”。聽說鄰村有戲,方圓十多里的村民會換上新衣趕去聽。老人坐前排,孩子在人群邊鉆來鉆去。臺上一出戲,臺下一頓飯,人情味比唱腔還要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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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山襟海的莆田,養出了山珍海味,也養出了會生活的人。說到美食傳承,繞不開蔡襄。這位北宋名臣是地道的莆田人,對吃食講究的他創制了“小龍團”貢茶,讓歐陽修求一餅而不可得;寫了《茶錄》,一本正經地向皇帝推薦北苑貢茶。與此同時,他也沒忘記安利家鄉的荔枝,一部《荔枝譜》把莆田荔枝推向了全國。其本人的文化影響力也讓中原對莆田風物心生向往。
一代宗師閑暇時還要給荔枝寫書寫譜。這種對生活細節的較真,不是附庸風雅,是骨子里的熱愛。山間海邊的物產豐饒,比任何書本都更能塑造一個人。
走在莆田街巷里,飯館和小吃店總是密密匝匝地挨著,看起來是一座很日常的富足感。這里的美食很少靠精致擺盤博取眼球,也不用重油重鹽搶占味蕾,更多是把日常食材做得妥帖。扁食看似只是餛飩,皮卻被搟得很薄,肉餡捶得很緊實,配上清甜骨湯的底,簡單又美味;豆漿炒米粉則更有莆田自己的巧思,現磨豆漿的醇香裹住有韌感的興化米粉,再配上小菜,成就了莆田人一天中的早餐經典。若要從眾多吃食里選出最能說明莆田味道的兩樣,我會選鹵面和熗肉。它們一個濃,一個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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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食雜湯
在莆田,沒有鹵面的宴席是不成立的。嫁娶、喬遷、滿月、做壽,人生大大小小的場合,餐桌上壓軸的必定是一碗濃稠鮮亮的鹵面。莆仙方言中“面”與“命”諧音,一條條的面,承載的是長命百歲的樸素祈愿。這道從漢代“湯餅”演變而來的食物,早已超越了“主食”的范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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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鹵面
做一鍋鹵面可不簡單,豬骨、蛤蜊、干貝小火慢熬出一鍋濃稠的高湯,配上山里的紅菇、海里的蝦干和海蠣,最后鋪上手搟的面條,在文火中慢慢燉。火候分寸拿捏得極準,讓每一根面條都吸飽湯汁,卻又不能煮過頭。吃法上也很有儀式感,面出鍋三到五分鐘內就得吃完,時間久了就失了風味,所以從來是一桌一鍋,現做現吃。
熗肉,不難看出,重點一定是在熗字上,起初我以為它會是熱油熗香,或是類似熗拌的做法,但莆田話里的“熗”,本地人讀作“cā”,從讀音上看完全是另一回事,這是一種莆田特有的烹飪方式。將肉片裹上地瓜粉或木薯粉,再一片片滑進滾湯里煮熟,最后進行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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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特色美食熗肉
第一次見到熗肉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對“熗”這個字的理解在莆田并不適用。但那種誤會反而讓我對熗肉的印象特別深刻。薄薄的粉衣被湯水燙得透明,咬開后,里脊肉嫩滑鮮甜,湯底有些稠潤但依舊清爽。做法看似簡單,卻很考驗分寸:肉要新鮮,粉漿要裹得均勻,火候也不能過頭了。裹粉厚了湯會濁,薄了肉又散了,煮老了也會失掉鮮味。一碗熗肉的成敗,幾乎都藏在這些不起眼的細節里。除了肉片,當地人還把這種做法運用在其他食材上:大腸、哆頭蟶、海蠣、魚肉,裹粉后都可下入滾湯,“萬物皆可熗”在莆田真不是一句玩笑話。
一個鹵,一個熗,像莆田飲食里的兩種性格。鹵面講的是匯聚,把海鮮、肉、菜、面和高湯收成一鍋,吃的是豐盛和人情;熗肉則重在克制,是至誠至簡,把一切修飾剝離到只剩食物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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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的城市去多了,會發現它們有種相似的性格。這些人最早接觸到外部世界的前沿,有更多的機遇,但隨身的習慣、口味、鄉音,卻像胎記一樣,很難改變。莆田也是這樣。它被貼過很多輕率的標簽,卻很少見它向外用力解釋,帶著一點不動聲色的“倔”。
地瘦栽松柏,家貧子讀書,是一種倔;用難懂的唱腔,把莆仙戲唱了一千多年,是一種倔;作為湄洲島的文旅宣傳語,卻是鈍感力十足的“來就好,越來越好”,還是一種倔。可莆田明明是一座一眼見不到底的城市,它就是淡淡地在那里,等你走近一點,再走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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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Oliver
撰文 / 李悅Jeanette
圖片提供 / 視覺中國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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