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我關注俄羅斯作家米哈伊爾·米哈伊洛維奇·普里什文（1873—1954）由來已久。今年春天，我應江蘇一家出版社邀約，翻譯了這位作家的一部中篇小說，即將在暑期出版。100多年前，在遠東烏蘇里荒山野林里，一個俄羅斯的年輕人和一個采參的中國老人偶然相遇，同是天涯淪落人，這一老一少就是普里什文中篇小說《人參》里的兩個主人公。

　　年輕的俄羅斯人是參加1904年日俄戰爭的士兵。在一次激烈的戰斗中，他被炮彈震暈了過去，等他蘇醒過來時，戰場上遍地尸體與彈坑，他漂泊流浪到烏蘇里的原始森林，遇到了一位中國采參老人。這位好心腸的老人收留了他。他們倆一起打獵，尋找人參，后來又一起修建養鹿場，兩人成了知心朋友。

　　俄國士兵逐漸感受到中國老人的善良、寬容和精明強干，認為遇見這位老人是他的幸運。他說：“我很幸運，我身邊有盧文，他是世界上最慈祥、最溫和的父親，我可以大膽地說，盧文算得上普天下最有文化涵養的父親，這樣的人在世界上很少見?！?/p>

　　他發現，盧文不僅擅長打獵，還會用中草藥開方治病。年輕人感慨地說：“漸漸地，我明白了，盧文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業是行醫——從醫學的角度來看，我難以作出判斷，但我親眼所見，所有到他這里來求醫看病的人，跟他告別時都面帶笑容，相當滿意。也有不少人，稍后還會回來看望他，只不過為了當面向他表達感激之情?！?/p>

　　經過日積月累的觀察，這個年輕人不斷抒發自己的感受：“跟其他獵人相比，盧文老人讓我心懷敬佩，甚至讓我感到驚訝。他不僅擁有探索精神，對于自然界的花草樹木，更是抱著體貼關愛的態度。他不僅能分析原始森林里生活的種種現象，還具備一種能力，讓某些瀕危的神奇植物死而復活?？磥?，他在歲月的磨礪中，經歷了深刻的精神轉變，因此他拋棄了殘忍的狩獵殺生，轉而去尋找生命之根，去守護人參。

　　“在我遭遇困難的關鍵時刻，盧文老人總會出面幫助我。他不直接指點我該做什么，往往面帶微笑，提醒我，勸慰我，說我的生命之根完好無損，只不過暫時休眠罷了：因為頭頂遭受了一只馬鹿蹄子的踩踏；過幾年以后，莖稈上還會開花，繼續生長。我對老人家的話深信不疑，我沉思默想，這生命之根有多么神奇！跟我的脈搏一起跳動，讓我的生命煥發出蓬勃的朝氣，鉆心的疼痛忽然消失了，心中涌現的是無盡的歡欣，因此我下決心想把該做的事情做好，讓盧文老人，也讓那幾個中國人感到開心喜悅。”

　　隨著生活的磨礪，這位號稱“大尉”的俄羅斯年輕人，逐漸有了自己的事業，回顧個人經歷，他說出的一番話特別富有“哲理”色彩：“人身上蘊藏著多么豐饒的處女地等待開墾，多么無窮盡的創造力等待挖掘啊，千百萬不幸的人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他們來不及了解自己的生命之根，來不及了解人參，他們無緣在自己的內心深處開發力量的源泉：勇氣、歡樂和幸福的源泉！”

　　俄國士兵，故事的講述者，對待中國采參老人盧文的態度，概括來說就是敬仰與尊重。

　　盧文老人對這個俄羅斯年輕人的看法，應該說是賞識。他欣賞這個年輕人的學識和才華，對他的發明創造能力由衷佩服，因而稱呼這個年輕人為“大尉”。

　　盧文離開中國，離開故鄉，主要原因是由于跟哥哥分家時，父親偏向長子，他受了很大委屈，一氣之下遠走天涯，決心混出個樣子，才有臉回轉家鄉。不料一場瘟疫奪走了父親和兄長的性命，他不計前嫌，主動承擔起接濟嫂子和幾個侄子侄女的義務，充分展示出人性的寬厚與善良。

　　盧文和俄國士兵，這一老一少之間的交流，實際上存在語言障礙。盧文只會少量的俄語日常用語，這個漂泊的俄國士兵不懂中文。因此他們相互之間對話很少，有時候需要借助體態或手勢來表達各自想說的意思。這一老一少之間更多的是心靈感應。

　　天長日久，兩個人生活在一起，并非總是那么和諧，他們在生活觀念上也有一些差異。比如，盧文老人比較保守，他認為不換角的鹿是長壽雄鹿，年輕的俄國士兵想破解這個謎，竟然打死了一頭不換角的雄鹿，從而解開了其中的奧秘。但他對盧文老人依然心懷恭敬，彰顯出他的包容與智慧。

　　小說當中還有一個情節耐人尋味與深思，那就是人參的自我保護功能。一棵生長在荒山野林里的人參，如果它的枝干莖葉受到傷害，那么就會停止生長，休眠七年之后才會冒出新芽，再次生長并開花結果。這一自然界植物生長的神秘現象，都被盧文老人和“大尉”牢牢記在心里：這是生命之根人參帶給他們的啟迪與智慧。

　　從2005年1月到2026年1月，這20多年里，我斷斷續續翻譯過普里什文的一些作品，其中有他的自傳體長篇小說《惡老頭的鎖鏈》（第一部）、敘事詩《林中水滴》、散文集《一年四季》、童話集《金色的草地》和中篇小說《人參》。

　　我翻譯這部小說《人參》，需要說明以下兩點：一、原作十六章沒有標題，我為每章增加了標題；二、原作語言句子很長且不分段，除了少許對話，幾乎很少出現段落，這樣讀起來并不輕松。因此我依據內容分段，長句子經過分析理解，調整為連續的短句。這樣處理，出發點有二：一是有利于編輯審校編排目錄，二是有利于讀者閱讀思考和記憶。

　　普里什文1873年出生，1954年去世，活了81歲，經歷了多次戰爭、社會變革與動蕩。他從1905年到1954年堅持寫日記，他的很多作品都是依據日記修改而成的。1931年，普里什文前往遠東地區進行田野調查，用時3個月，《人參》（1933年發表）就是這次旅行的收獲之一，也是他遠東考察的重要成果。

　　1992年，在普里什文逝世近40年之后，他的十八卷集日記開始在俄羅斯陸續出版。

　　我喜歡讀普里什文的日記，喜歡他的小說《人參》，他在其中借助人參、梅花鹿等自然意象構建文學空間，使作品富有中國情趣和韻味；我喜歡這部小說中的哲理思考，作家深入探討人與自然的關系，體現他的生態思想；我還喜歡作家散文詩一樣的語言。我相信讀者也會喜歡這部苦難與智慧交織的中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