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振華

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聯席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當前，圍繞改變“供強需弱”的現狀，各方面已形成較為明確的共識。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明確指出，要“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堅持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以新需求引領新供給，以新供給創造新需求，促進消費和投資、供給和需求良性互動，增強國內大循環內生動力和可靠性”。在此基礎上，如何通過更有針對性的政策制定和實施，有效擴大總需求、改善供強需弱格局，值得進一步思考。

相較內需疲軟，出口在現階段發揮核心支撐作用，需持續鞏固開放成果

“搶出口”論需修正，出口韌性的背后是我國強大的適應能力和在外交及國際經貿領域的積極作為。過去幾年，“搶出口”被視為中國出口高增長的重要原因，但這一認知需重新審視。事實上，連續多年的出口穩健表現，已超越短期應急性的“搶出口”邏輯。我認為，出口表現持續亮眼的背后是中國外貿部門強大的適應能力和韌性，使“搶出口”從應急狀態轉變為穩健的常態水平。此外，出口韌性也與我國在外交和國際經貿領域的主動作為密不可分。中國通過一系列主動的外交與經貿布局，為出口搭建更廣闊的合作平臺。中美關系階段性緩和為雙邊經貿往來創造了有利條件，中國與歐洲、加拿大、東盟等經濟體的一系列重要外交進展，進一步穩定后續國際經貿合作新框架。

在國內需求結構調整尚需時日的特定歷史階段，不能僅著眼于國內需求的“短板”，穩定出口絕非可有可無的補充，而是支撐總需求擴張、破解供強需弱格局的重要環節。一方面，國內供大于需的基本格局短期難以根本改變，僅依靠國內市場難以完全消化現有供給能力，國際市場仍是疏解產能、保障產業穩定運行的重要渠道；另一方面，高質量發展的目標要求堅守開放合作之路。當前中國在部分科技領域已躋身世界前列，但仍有諸多領域亟待突破，而國際競爭與合作正是推動技術迭代、質量提升的核心動力。閉門造車既無法實現產業升級，也難以維持高質量發展的持續性，唯有在全球競爭中錘煉核心競爭力，才能鞏固并提升中國產業的全球地位。

投資作為中國過去實現“錯峰發展”的關鍵引擎正面臨瓶頸

投資作為國內需求的核心支柱，是支撐我國與西方國家實現“錯峰增長”的主要動力。2008年以來，中國形成了債務—投資驅動的發展路徑，通過擴大政府和國有企業債務規模集中整合社會資源，把資金重點投向基建和制造業，形成了強勁的拉動效果。當西方國家陷入經濟低迷、投資收縮時，中國靠這一模式實現了“錯峰增長”，不僅保持了較高增速，還形成了制造業的國際優勢。且這一時期的投資不只是簡單擴大規模，更伴隨我國供給能力的優化與升級。但是也要看到，投資是一把“雙刃劍”，從短期來看它直接構成當期需求，但從長期來看投資形成的新產能會轉化為新的供給能力，若這些新增供給缺乏對應的市場需求承接，經過周期運行后，可能會進一步加劇“供強需弱”的格局。

當前投資領域出現了多年未有的負增長態勢，傳統投資模式遭遇瓶頸。即便仍有部分領域存在投資空間，但從全國整體格局來看投資增長的內生動力已有所減弱。這一現象背后主要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與政府主導投資的階段性飽和以及效率邊際遞減有關。二是受行業內卷加劇、企業利潤率下滑等多重因素影響，民間投資持續低迷，投資意愿偏弱，民間投資的負增長短期難以明顯改觀。三是傳統的“債務擴張—投資增長”循環機制受阻，盡管信貸規模與M2（廣義貨幣供應量）持續擴張，但投資領域并未出現常規的正向反饋。

消費提振的核心是要讓老百姓“有錢花、敢花錢、愿花錢”

自2008年起，中國便開啟了從“出口大國”向“消費大國”的轉型探索，超大消費市場的潛力備受期待。作為拉動經濟的“三駕馬車”之一，消費近年來對我國經濟的貢獻顯著提升，但與美國、日本等發達國家相比，在總需求中的支撐作用仍顯薄弱，與“消費大國”的目標尚有差距。消費提振的核心是要讓老百姓“有錢花、敢花錢、愿花錢”，而消費低迷的根源則在于消費能力與消費信心的缺失。

居民消費與收入水平直接相關。盡管近年來居民收入和居民儲蓄穩步提升，但是資產價格縮水引發的“財富負效應”，對居民消費尤其是中等收入階層居民消費影響顯著。

民生“短板”也是制約居民消費的重要原因之一，完善的社會保障體系是提振意愿的重要支撐，有助于減輕居民在養老、醫療、教育、住房等方面的后顧之憂，增強居民敢消費的底氣。同時也要看到，過高的社保繳納比例易對企業經營與居民當期消費帶來一定壓力。進一步完善社會保障體系，既要提高保障水平，也要統籌考慮企業承受能力、居民當期收入和制度可持續性。

對于公共福利體系的構建，需立足中國作為中等收入國家的基本國情，保持冷靜與審慎。既要穩步擴大福利開支、織密社會保障網，為居民消費解除后顧之憂，更要警惕部分國家過度福利化帶來的效率損失與財政壓力，堅守“勞動致富”的核心導向，實現個人努力與社會支持的緊密結合。福利體系建設的關鍵難點在于“不可逆性”，一旦形成較高的福利開支基數，后續調整的難度極大。因此，公共福利建設必須循序漸進、量力而行，在民生保障與經濟可持續發展之間找到動態平衡，不可急于求成。

擴大國內需求的幾點思考

第一，收入分配結構的調整非朝夕之功，仍建議發放現金消費券作為短期應急措施提振消費。作為“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國家，不同部門收入分配占比的調整面臨多重約束：一方面，國家開支基數一旦形成就難以縮減，另一方面，安全問題與形勢的復雜使國家也面臨各類支出壓力。企業層面同樣承壓較大，行業內卷、利潤率下降，使得企業投資積極性不足，既無力擴大生產規模，也難以通過加薪等方式提升員工收入。面對當前的消費困局，應重視一次性、臨時性、應急性政策的作用，實現短期刺激與長期機制的協同。現金消費券具有精準性與時效性，能夠直接轉化為即期消費需求，因此，我仍建議發放現金消費券，規模在10萬億左右，用以短期內提振消費。

第二，穩房價是破解“不敢花”的關鍵舉措，其意義遠不止于房地產市場本身，更是投資于人的重要內容。房產是居民家庭財富的重要組成部分，房價穩定直接關聯著財富效應的強弱。尤其是在當前資產價格下行的背景下，房價波動帶來的心理沖擊與實際財富縮水，正是中產階層消費意愿低迷的重要原因。出臺有力政策穩住房價，有助于修復居民的財富預期，緩解居民消費顧慮，讓居民敢于釋放消費需求。

第三，要進一步優化稅收籌劃。目前我國采用的是超額累進稅率和比例稅率，許多高收入群體的收入來源較為多元，綜合稅負相對較輕，而作為消費主力的中產階層，工資、薪金是其主要收入來源，稅負相對偏高。在此背景下，稅收政策優化一方面要加強對高收入階層的稅收征管，另一方面，給予中產階層適當的稅收優惠，將稅收優惠轉化為消費能力。

第四，要發揮科技驅動供給創新創造新消費的功能，為消費市場提質擴容打開新空間。隨著居民消費結構持續升級，居民基本生活類的基礎消費增長空間已相對有限，僅依靠這類消費，難以實現消費需求的持續擴大與消費市場的質效提升，培育新消費、打造新的消費場景成為必然選擇。科技的突破發展，有助于推動供給端的創新升級，不斷催生新產品、新服務，重構消費場景、引領消費升級，助力消費市場不斷涌現新的增長點。

文章來源：北京日報

微信編輯：張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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