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斷氣那晚,蘇姨娘在隔壁點了整整三爐沉香。大夫早說過,母親的肺經不住一絲濃煙。父親卻說,人家是替你母親祈福。我沒有哭。我只是趁夜色,把那三爐沉香碾成了粉,兌進滾燙的黃酒里,一勺一勺喂進了蘇姨娘的嘴。父親說我是瘋子,要打斷我的腿。他不知道的是,我母親并非什么鄉紳之女,她是安遠侯府丟失了十八年的嫡出大小姐。而那枚刻著侯府徽記的白玉佩,此刻就貼在我心口。
母親病得最重的那個月,父親把蘇姨娘從外頭的宅子接了回來。
蘇姨娘搬進了母親隔壁的院子,第一件事就是架起三座銅爐,日夜焚燒沉香。
濃稠的煙霧順著回廊飄進母親的屋子。
母親咳得整夜整夜合不上眼,帕子上全是血絲。
我去找父親。
爹,大夫說過,娘受不得煙氣。
父親批著公文,頭都沒抬。
倩柔是在佛前替你母親祈福,一片好心。你母親自己身子弱,怨得了誰?
好心。
母親入棺的那天,蘇姨娘站在靈堂后頭,拿帕子擦眼角,擦完了整理衣襟,低聲問丫鬟:老爺今晚想吃什么?
我站在棺木旁邊,看她的嘴一張一合。
我母親這輩子命苦。
她本是安遠侯府金尊玉貴的嫡女,三歲那年被拐子帶走,流落民間。侯府找了十年沒找到,后來認了旁支的一個女孩頂了她的位。
母親長大后嫁給我父親,一個窮縣小吏的兒子。她拿自己攢的嫁妝替父親打點關系,鋪路搭橋,硬是把他從九品推到了六品。
父親得了勢,嫌她出身低,轉頭養了外室。
操勞半生,換來一間煙熏火燎的病房。
到頭來,連一口干凈的空氣都沒替她留。
我心冷,手更狠。
入夜,我取了蘇姨娘銅爐里的沉香,碾成細粉,兌進一壺燒得滾沸的黃酒。
推門進去的時候,蘇姨娘正對著鏡子卸妝。
她看見我,笑了一下。
昭寧來了?可是餓了?我讓廚房給你……
我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把那壺酒對準她的嘴,倒了下去。
她掙扎。
雙手亂抓,踢翻了妝臺上的脂粉盒。
我沒有松手。
那些沉香的粉末混著滾燙的酒液灌進她嗓子里,和她平日里熏我母親的是同一種味道。
她的掙扎越來越弱。
最后,徹底不動了。
我松開手,站起來。
桌上的燭火跳了兩下,映著蘇姨娘歪倒在銅鏡前的影子。她的嘴微張,嘴角還沾著黃酒的痕跡,雙眼圓睜。
我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轉身走了。
回房的路上,院子里很靜,連蟲叫都沒有。
我剛合上門,就聽見隔壁傳來尖叫。
死了,死了!蘇姨娘死了!
是蘇姨娘的貼身丫鬟翠屏。
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父親沖進我屋里的時候,袍子都沒系好。
他滿臉鐵青,嗓子啞得像砂紙。
是不是你干的!
你這個沒心肝的東西!
你母親一輩子良善,怎么生出你這種毒婦!
我坐在床沿,看著他。
她殺了我娘。
放屁!父親一腳踹翻床前的矮凳,她不過是燒了幾爐香!你娘是病死的!
大夫說過不能聞濃煙。你忘了?還是故意忘的?
父親愣了。
只愣了一瞬。
你給我閉嘴!來人,把大小姐綁了,關進柴房!等天亮再發落!
兩個婆子沖進來,擰住我的胳膊。
我沒有掙扎。
門在身后關上的時候,我聽見父親在院子里罵:瘋了,全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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