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蹲在醫院的花池邊抽煙，抽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把煙掐了。

老伴兒的手術真不能再拖了，尿毒癥晚期，透析了12年，再不換腎，恐怕就真不行了。

昨個晚上，老伴趁兒子回家收拾東西，和他嘮了幾句心里話。

她很鎮靜，一丁點也不害怕。

“我都了65了，這些年苦了你們爺仨，閨女為了給我湊錢，到現在才交了首付，她都三十多了，再不結婚可不行。咱兒子都借錢還房貸了，兒媳婦懂事，一句都不埋怨，咱倆可不能糊涂?！?/p>

老伴攥著他的手，長期透析，她的手指比正常人粗，指尖發白。

老伴兒的手冷的嚇人，劉海使勁兒握著，想把自己的溫度全都給她。

如果可以，他還想給她一顆腎。就剩他一個人有什么意思，與其他自個多活十年，不如倆人都活五年，至少還有個伴兒。

“聽我的回家，就這樣維持著，我少喝點水，咋也能看見閨女結婚，咱倆等這一天等了二十九年。無論如何，也算對得起吳哥的托付，孩子健健康康的長大了，咱不虧心。”

說自己的病，老伴兒沒難受，一提閨女卻忍不住紅了眼。

劉海胸口發漲，眼睛發酸，是??！閨女平平安安的長大了，出國留學，在大城市安了家，找了好工作，馬上就要結婚了，他總算完成了對吳哥兩口子的承諾。

劉藝海緩緩起身，蹲的久了，頭微微有點暈。他緩了緩，朝著住院部大樓走，天氣變暖和了，醫院里的玉蘭花都開了。

白的如玉，紫的妖嬈，花池里的小草幾天不見全都綠了，在溫暖的春風中舒展著身子，一片生機盎然。

植物的生命力真頑強，人還不如棵草呢!

閨女剛來家的時候，不也是這么一丁點，和棵小草似的？

劉海抬頭，瓦藍瓦藍的天空，和二十九年前那天，一模一樣。

那年他36歲，兒子10歲。也是一個大晴天，家屬區宿舍樓著了大火，吳大哥兩口子抱著孩子率先跑下了樓，他和媳婦領著兒子也沖了下來，吳嫂子把孩子塞給他，兩口子就回去救人了，四樓的人被大火堵在了上面，濃煙滾滾，老人和孩子都下不來。

他讓媳婦看著倆孩子，自己也跟著往回跑，現場一片混亂，到處都是煙，通紅的火舌和黑煙擋住了他，消防隊員沖了上去，老人和孩子都得救了，吳哥兩口子卻被抬了出來。

他倆用毛巾和家具堵住了燃燒的大門，去救另一戶的人，昏倒在烈火中。嫂子抬下來的時候就沒了氣息，吳大哥搶救了幾個小時后，勉強睜開眼。

“孩子！”被大火炙烤，布滿燎泡的嘴唇微微顫抖，眸心已經散了，眼神卻執著的讓人想哭。

“閨女在吶，啥事沒有?！眲⒑１е焖男⊙绢^遞到他面前。吳大哥看了一眼孩子，眼角滾下一行熱淚。

“兄弟，我和你嫂子沒有親人，這孩子……”

“大哥，你放心，孩子我給你養著，你好好治病，我保證好好照顧他。”劉?？蘖?，吳大哥是他進廠后的小組長，一直特別照顧他，這些年他可沒少去他們家蹭飯。

兩口子快四十好不容易生了個寶貝閨女，多好的人啊，咋就……

“兄弟，麻煩你了，多謝。”吳大哥走了，人走了，眼睛還微微睜著。媳婦哭的和個淚人似的，“你放心我們兩口子一定好好照顧她，從今兒起，吳倩就是我親閨女。

說來也奇怪，媳婦剛說完，吳大哥就闔上了眼。

就這樣，他們收養了這個孩子，多了一個閨女。一開始，人們都夸兩口子好心，后來，閑言閑語也多了，吳大哥兩口子的房子，存款，撫恤金可不老少，有人說他們收養小丫頭純粹就是為了錢。

這些年，為了這些閑話，兩口子沒少上火，后來，索性也想開了。人在做天在看，他堵不住別人的嘴，可他管的住自個的心。

他有一個賬本，里面的每一筆支出都記錄的非常詳細，包括每一次取款記錄，利息，房租，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孩子生活的支出他沒記，既然收養了她，吃飯穿衣就是爹娘該承擔的責任，不能算支出。

20的加厚橫格本，記得滿滿當當，各個票據都保存著，有時候他記著記著就想起吳大哥兩口子的笑臉，寫著寫著就忍不住落淚。

這個本，記錄了孩子的生長，從一歲開始到孩子18歲高中畢業，與其說這是一個賬本，不如說這是一本日記。

里面的每一行字，都寫滿了劉海和妻子對女兒的感情。

閨女從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從她懂事，媳婦就給她講父母的故事，和孩子一起看老照片，“閨女，你得記住他們，你爸媽都是英雄，你不是孤兒，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我和你爸永遠都會陪著你的?！?/p>

吳倩笑了，“我都懂，媽，我有兩個爸爸媽媽，我更幸運?！?/p>

媳婦摸著閨女的頭，笑的無比開心。從一歲起，日日夜夜心疼的孩子，和親生的有什么區別，媳婦對閨女比兒子更多了一份耐心和溫柔，不過兒子從來沒嫉妒過，他從小就知道一件事，妹妹的錢不能碰，那是她父母留下來的，是完完全全屬于她的財產。

兒子沒動過那筆錢的念頭，卻在吳倩高三那年起了心思。

他找的女朋友惦記上了市區的新高層，不滿意劉海兩口子準備的兩室一廳的老房。無可奈何下，他只能把老房賣了，全家把所有的錢都掏空了，還是差二十多萬，加上婚禮，酒席，彩禮，各種費用折算下來，可不少錢。

他和女友商量先貸款買房，以后慢慢還，女朋友堅決不干，沒房就別結婚。

他愁的實在沒法子，就想要不先借妹妹的，反正妹子還小，他以后再慢慢還上。沒等劉海發火，媳婦先給了他一巴掌。

“你想都別想，打小我就告訴你了，妹子的錢就是她自個的，說出大天來，咱們也不能動一分！”

“可咱們也養育了她十七年啊，就算一年一萬生活費也得十幾萬了吧，再說就是借一下，又不是不還。媽，我可是你親兒！”兒子漲紅了臉分辨。

劉海一拍桌子，勃然大怒，“做人就得守信，說話不算話還能叫個人？你吳叔把孩子托付給咱們，咱們就要盡心盡力，養大她是本份，惦記人家爹娘留下的錢，你想想，這錢就是給你了燙手不，你有臉用嗎？”

“那我不是沒辦法了嘛！”被爸媽熊了一頓，兒子也蔫了，他自個的小妹子他能不疼么，他只不過太著急了才起了不好的心思，現在想想，自己也慚愧了。

“我去找親家談，他們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實在不行，我和你媽租房住，把我這套賣了。你小妹的錢，打死不能動。”

老爸賠著笑臉去找了親家，一番交談下來，親家兩口子都感動的不行，兒媳婦也低下了頭，親家母教訓了自個閨女，和劉海保證，“貸款買就行，回頭咱們一起幫著小兩口還，彩禮我們一分也不要，酒席簡簡單單就行，一家人沒必要鋪張浪費。”

親家母語重心長。

“閨女啊，你公婆可都是好人，能嫁到這樣的人家是你的福氣，過了門一定要孝敬老人，照顧妹妹，家和萬事興。”

就這樣，哥哥高高興興結了婚，半年后，吳倩辦好了手續，去了新加坡讀大學。

這是她從小的夢想，小時候在雜志社上看見那個城市，第一眼就愛上了。

劉海兩口子全力支持，這么多年，吳倩的錢只增不減，加上房子也賣了一個高價，足夠支撐孩子的夢想。

吳倩出國的第二年，媳婦確診的腎病。一開始吃藥，后來就透析了，每個月都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家里的積蓄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劉海兩口子都是普通的工人退休，兒子結婚掏空了積蓄，手里的錢著實有限。吳倩知道后，毅然決然選定回國就業，放棄讀研，給母親治病。

她本來可以去南方工作，可她思量良久，還是選擇了北京，北京離家比較近，方便照顧母親。

劉海兩口子幾次勸說，女兒還是很堅持，她說，沒有任何事比的過母親的身體，學可以再上，工作可以再找，老媽只有一個。

劉海兩口子聽了女兒的話心窩兒暖的好像著了火，孩子懂事，知恩圖報，他們這些年的付出都值了。

就這樣，在閨女的幫助下，媳婦平安的過了8年，去年年前卻忽然惡化，當時，閨女剛談好了男朋友，倆人湊錢交了首付。

閨女都三十一了，也該成家了，不能再耽誤孩子了。

醫生年前就叮囑他們要住院，媳婦咬著牙挺了一個月，女兒擱家的這十來天，她天天和個沒事人一樣陪著女兒聊天，看電視。

直到女兒回去上班了，這才支撐不住倒下了。

醫生說，現在只能移植手術，別無他法。兒子主動做了配型，卻匹配不上。劉海自己也做了，也不行。只能申請腎源。

手術費后期治療費，對他們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兒子主動把車賣了，親家公也送來十萬塊，離預計的費用還有不少。

劉海愁的頭發都白了，如果有可能，他寧愿分一半壽命給老伴，昨天，聽著老伴主動放棄的話，他強咬著牙，才沒哭。

他認可老伴的話，不能再拖累兒子，更不能告訴閨女，他們老了，不能給孩子幫忙就罷了，絕不能成為孩子的負擔。

可他舍不得丟下老伴，幾十年了相依相伴就剩下他一個人，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可不興胡思亂想啊，閨女還需要人呢，你得健健康康的，給閨女看孩子，聽見了沒？”

老伴兇巴巴瞪著他，眼神卻充滿了光亮。

他知道老伴一直盼著這一天，能幫閨女帶孩子，逗外孫玩，這是她所有的念想，可是，她等不到這一天了。

劉海抬起頭，陽光熾熱，刺得他睜不開眼。他不能哭，不能讓老伴看出他傷心難過，他得堅持下去，就算老伴堅持不到那一天，他也會幫她完成所有的心愿。

劉?？崭裳蹨I，一步一步往回走，電梯里他對著鏡子勾起唇角，露出微笑。

他得笑，日子再難都要微笑著面對，老伴說的對，人這一輩子哭也是過，笑也是過，人生苦短，不要為難自己。

“十六床，這是今年吃的藥，今天下午四點以后斷食，明天全身檢查，如果沒問題就準備手術了，這幾天要注意觀察病人的情況?！眲傔M病區大門，護士就遞給他一袋子藥。

“可我們，沒繳費？”劉海結巴了。

“你閨女剛交了。”幾個字，劉海木在了原地！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跌跌撞撞的跑回病房，閨女正坐在病床上給老伴削蘋果。

老伴眼圈兒通紅，很明顯才哭過。

“倩兒，你交錢了？哪來的這么多錢?！?/p>

“我哥借了二十萬，我用房子抵押貸款了五十萬，足夠給媽治病了，爸！出了這么大的事你和媽還瞞著我，咋滴，兒子的錢能花就不能花閨女的？合著你們都不拿我當自己人?！?/p>

女兒一臉嗔怪，老伴又開始抹淚。

“不提了不提了，媽，你必須好好養好身體，放寬心態，你說過，我結婚以后要給我帶孩子，我得生倆，全指望你了?！?/p>

“閨女，五十萬啊，你可咋還。”劉海努力睜大眼，不讓眼淚流下來，可他實在撐不住，一張嘴，淚就流了滿臉。

“這你別管，反正我還年輕，我對象說了，啥事都沒給媽治病重要，放心把，他特別支持我，他今天單位有事，實在來不了，明天一大早就開車過來，我們都請了假，陪媽做手術，放心把，爸，媽一定能好起來的，咱們一家子都要齊齊整整，一個都不能少。”

女兒笑的無比燦爛，劉海和老伴對視一眼，含著眼淚也笑了。

后記：

手術很順利，老伴兒恢復的不錯。

半年后，女兒舉辦了婚禮。

很簡單的婚禮，沒有高朋滿座，沒有豪華的婚宴，普通的飯店，普通的酒席。

女兒卻非常開心，她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劉海的胳膊步入禮堂。

在親人面前交換戒指，宣讀誓言。

一對新人跪在四個老人面前，磕頭，敬茶。

本來司儀說鞠躬就行，可女兒堅持下跪。

“爸，媽，謝謝你們養大了我，閨女給你們磕頭啦！”

女兒俯身叩首，四個老人都掉了眼淚。

這次劉海沒再硬撐，任憑淚水肆意流淌。

親不親生早就不重要了，他們，永永遠遠都是一家人。

不分彼此，永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