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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城西那條老路盡頭看到招聘啟事的。
紙張被風雨打得發軟,四角卷起,像一張被反復摩挲過的符紙。上面寫著“殯儀館守夜人,月薪15000,包住,要求:夜班,膽大心細,能獨處”。落款是“安寧殯儀服務中心”,印章蓋得很重,紅得發黑。
我盯著“15000”看了很久。那陣子我剛失業,房東催房租,銀行卡里只剩三位數。朋友勸我去送外賣,至少安全,可我算了算,送到吐血也未必能追上這份工資。更何況我從小不算膽小,至少自以為不算。爺爺去世時,我還給他守過夜,半夜停電,我一個人摸黑坐在靈前,心里發毛但也沒逃。
我告訴自己:人怕的不是死人,是未知。殯儀館的事,只要有規矩可循,就沒那么可怕。
第二天我就按啟事上的號碼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個聲音很低的男人,像隔著厚厚的棉被說話。他只問了我一句:“你能不能在夜里一個人待著,不亂走,不亂看,不亂問?”
我說能。
他沉默了兩秒,又問:“你急錢嗎?”
我說急。
他說:“今晚來面試。帶身份證,別帶任何金屬飾品。”
我愣了下,問為什么。
他只回了一句:“規矩。”
傍晚我坐公交到城西盡頭。車窗外的景越來越荒,路旁的樹像被長期煙熏過,葉子暗沉。安寧殯儀服務中心的牌子不大,灰底白字,像醫院的舊招牌。門口沒有花圈,沒有哀樂,甚至沒有常見的“肅靜”標識,只有一道鐵門和一個看門的老頭。
老頭在保安亭里打盹,聽到我敲窗才睜開眼。那雙眼很奇怪,眼白渾濁,瞳孔卻亮,像燈泡里沒熄滅的那一點鎢絲。他掃了我一眼,問:“來應聘?”
我點頭。
他把一張登記簿推出來,讓我寫名字。我寫完,他用筆在我名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圈,又畫了一橫,像打了個不完整的勾。然后他抬手指了指里面:“沿著路走到最后一棟樓,別回頭。”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笑了笑。老頭沒笑,眼神里像有一層灰:“年輕人,來這兒混口飯吃,別逞能。記住,晚上走廊里要是有人叫你名字,你別答應。”
我笑不出來了。
殯儀館里面比我想的要整潔。路兩旁修了草坪,草不高,修得很齊,像剛剃過頭。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又混著一點點說不上來的甜膩——后來我才知道那是花和香混在一起的味。
最后一棟樓是個兩層小樓,門口掛著“后勤”兩個字。推門進去,燈光偏冷,照得墻面發青。走廊盡頭坐著一個穿黑色工作服的男人,四十來歲,臉瘦,顴骨高,眼下有很重的陰影。他看見我,抬了抬下巴:“身份證。”
我遞過去。他翻了一眼就放下,像早知道我是誰似的。
“你叫——”他念出我的名字,念得很慢,尾音拖得長,“行。守夜工作你知道干什么嗎?”
我說守靈、看場子、防火防盜、接待夜里來的人。
他點頭,又搖頭:“差不多。最重要的是,別讓不該動的東西動起來。”
我心里一緊:“什么意思?”
他沒解釋,只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合同。月薪一萬五,試用期三天。試用期過了再簽正式。你今晚就上崗。住這棟樓二樓,最里間。記住三條規矩:第一,夜里十二點后,聽到任何動靜都別開儲物間的門;第二,值班室的電話響三聲以上再接;第三,不要替任何人點名。”
我聽得頭皮發麻:“點名?”
男人把筆放到我手邊:“簽不簽?不簽現在就走,沒人攔你。簽了就按規矩來。”
那一刻,我確實被錢壓住了。我想起房東發來的語音:“再拖我就換鎖。”想起銀行卡余額。于是我簽了。
男人收起合同,遞給我一串鑰匙和一張小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值班室。
“我姓杜,叫我杜師傅。你今晚八點到值班室,坐到早上六點。中途不允許睡死,能打盹,但眼睛別閉太久。”他頓了頓,“還有,別隨便跟同事聊天。這里的人嘴碎,容易把你帶歪。”
我想問“同事有哪些”,但他已經站起來,領我去二樓宿舍。走樓梯時我注意到墻上貼著不少告示,字都很新:嚴禁拍照、嚴禁擅入停靈區、嚴禁夜間喧嘩……其中一張告示下角被人用黑筆劃了個圈,圈里寫著兩個字:別信。
我心里一陣發涼,回頭看杜師傅,他像沒看見。
宿舍很小,一張鐵架床,一個衣柜,一扇窗。窗外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遠處有一根煙囪樣的東西,天色暗下來時那根煙囪像個直指天空的黑指頭。床單是新的,但摸上去有點潮。
杜師傅把鑰匙放桌上:“你休息一會兒。七點半下樓吃點東西,八點上崗。”
他走到門口,停了停,又回頭:“如果你膽子不夠,今晚就會想跑。想跑可以,但別帶走任何東西,包括鑰匙。更別留下任何東西,包括你的名字。”
我沒聽懂“留下名字”是什么意思。他已經關門走了。
我在床邊坐了很久,聽到走廊里偶爾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拖著鞋底走。宿舍里沒有鐘,我看手機,信號只有一格,網時有時無。手機時間走得很正常,但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這棟樓里的空氣比外面慢半拍,像水里泡久了的棉花。
七點半我下樓,餐廳在一樓拐角。里面只有一盞燈,桌上擺著一碗面和一碟咸菜,像早就給我準備好。沒有人。我吃了兩口,味道很淡,淡得像沒放鹽。吃到一半,門外走進來一個女人,穿著同樣的黑色工作服,頭發扎得很緊,臉色很白。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掃過一個物件:“新來的?”
我點頭。
她坐到我對面,把一杯熱水推到我這邊:“別喝冷的。這里夜里冷得邪。”
我接過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燙得我一縮。她卻像沒感覺,指尖蒼白。
“你叫什么?”我試探著問。
她抬眼看我,嘴角動了動:“別問。杜師傅沒跟你說?別隨便聊天。”
她說完就起身走了。走到門口時,她停住,背對著我,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夜里要是聽見有人喊你名字,別答應。答應了,你就算在這里上了名。”
我手里的杯子差點掉下去。又是“名字”。
八點,我按卡片指示找到值班室。值班室在一樓最靠里的一間,門口掛著“值班”牌。推門進去,里面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臺舊電腦,一部座機電話,還有一排監控屏幕。屏幕上分成好幾個畫面,顯示不同走廊和院子的角落。畫面有點雪花,像老電視。
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登記冊和一支紅筆。紅筆顏色鮮艷得刺眼。
我坐下,翻開登記冊。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標著日期和時間。每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符號,有的是圈,有的是叉,有的是三角。越往后,名字越少。最近幾頁只有寥寥幾個,最后一頁空著,只寫著一行字:夜班守則已告知,簽字確認。
下面有幾個簽名,我認得其中一個是杜師傅的。還有一個簽名,筆跡潦草,像被人硬按著寫的。第三個簽名……我看著看著,心里突然一沉——那簽名竟然和我的名字一模一樣。
我猛地合上登記冊,手心出了一層汗。
不可能。我今天才來,怎么會有人提前簽了我的名?
我強迫自己冷靜,也許是巧合,同名同姓。可那筆跡的寫法,連我寫“某個偏旁”的習慣都像。
我抬頭看監控屏幕,畫面里走廊空蕩蕩的,燈光一盞盞亮著,像排隊的眼睛。院子里風吹草動,草坪波浪一樣起伏。遠處那根煙囪一樣的東西在夜色里更黑。
值班室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座機電話線里細微的電流聲。杜師傅說過:電話響三聲以上再接。我盯著電話,心里想:誰會在殯儀館半夜打電話?
十點左右,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監控屏幕上,一個穿白色工作服的人影從左側畫面閃過,推著一輛車。車上蓋著白布。那人動作很快,像不想在鏡頭里停留。我看不清臉,只看到他推車經過值班室門口時,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朝門里看了一眼。
我下意識想起杜師傅說的“別亂看”。我把目光收回來,假裝沒看見。
十一點半,值班室外的走廊燈突然閃了兩下。監控畫面抖動了一瞬,雪花變多。我心里一緊,起身去看門縫外。走廊空無一人,燈又恢復正常。可就在我準備坐回去時,我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拖曳聲,像有什么東西在地上被慢慢拉動。
那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越來越近。
我站在門后,握緊門把手。那一刻我很想把門反鎖,可門沒有鎖舌,只有一把老式插銷。我插上插銷,心跳快得像要沖出胸口。
拖曳聲停在門外。
接著,有人輕輕敲門。
咚、咚、咚。
很輕,很禮貌,像夜里來借東西的鄰居。
我屏住呼吸,不出聲。
門外的人似乎等了幾秒,又敲了一下,然后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值班的?開一下門。”
那聲音很陌生,聽不出男女,像壓著嗓子說話。
我想起規矩里沒有“不能開門”這一條,但杜師傅說過“別亂走,別亂看,別亂問”,那老頭說“別回頭”,女人說“別答應名字”。我不確定開門算不算“亂”。
我沒有開。
門外的人又說:“有事。急事。”
我咬緊牙,還是沒動。
突然,門外那聲音變了,變成了我自己的聲音,甚至帶著我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尾音:“開門,我是我。”
我的后背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門外的人用我的聲音又說了一句:“我叫——”
他準確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腦子里像被針扎了一下,幾乎條件反射要答應。但我想起老頭和女人的話,硬生生把那個“哎”咽了回去。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后,敲門聲變得急促起來,像指骨在木門上瘋狂敲擊——咚咚咚咚咚。門板震動,插銷發出“咯吱”聲。我嚇得退后一步,撞到桌角。監控屏幕上雪花亂跳,畫面像被什么干擾。
敲門聲持續了十幾秒,突然停了。
走廊恢復死寂。
我站在原地,腿發軟,幾乎站不住。過了很久,我才敢湊近門縫往外看。走廊里還是空的,燈光冷白,地面干凈得發亮,沒有任何腳印。
可我看見門下方,貼著地面的縫隙處,有一小撮黑色的東西,像頭發,又像燒焦的棉線。
我不敢去碰。
十二點整,值班室的座機響了。
叮鈴——
第一聲,我沒動。
叮鈴——
第二聲,我還是沒動。
叮鈴——
第三聲響起時,我伸手去接,手抖得厲害。
“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過了幾秒,傳來杜師傅的聲音:“別出門。剛才有人敲你門?”
我喉嚨發緊:“你怎么知道?”
“監控。”他頓了頓,“你沒應名字吧?”
我艱難地說:“沒有。”
電話那頭像松了口氣,又像并不意外:“好。聽著,今晚你就坐在里面,別再看門縫,別撿地上的東西。天亮之前不許離開值班室一步。明白嗎?”
我問:“外面是誰?”
杜師傅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更低:“別問。你要活得久一點,就別把好奇心當飯吃。”
他掛了電話。
我坐回椅子上,背后全是冷汗。值班室里明明開著燈,我卻覺得冷得像掉進冰窖。那一夜后半段,我幾乎不敢眨眼。每當走廊里有一點點響動,我就全身緊繃,生怕那東西又來敲門,用我的聲音喊我的名字。
凌晨三點,監控屏幕里出現了一個讓我至今都不愿回想的畫面。
走廊盡頭的監控畫面里,有一個人影站在角落,面朝墻壁,一動不動。那姿勢像罰站的學生。可那人影的腿很長,長得不合比例,像兩根被拉伸過的黑線。畫面有雪花,我看不清細節,但我能確定:他不是剛才推車的那個人。
我盯著屏幕,眼睛酸澀,卻不敢移開。那人影突然動了一下,慢慢轉過頭。
監控畫面在那一瞬間雪花暴增,像有人用手捂住了鏡頭。等雪花稍微散開,我看見那人影不見了。
下一秒,值班室的門把手輕輕轉動了一下。
我渾身僵住。
門被插銷插著,打不開。門把手轉了兩下停住,像有人在外面試探。
接著,門外傳來極輕的一聲嘆息,像貼著門板吐出的氣。
我聽見那氣聲里夾著一點濕意,像剛從水里出來的人在呼吸。
我用力咬住舌尖,讓自己保持清醒,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回應。那聲音停留了一會兒,漸漸遠去。監控屏幕里,走廊又恢復空蕩。
天亮時,我幾乎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窗外泛起一點灰白,像有人用水洗過夜色。六點整,杜師傅推門進來。他看起來精神很差,眼下黑得像被墨涂過。
他掃了一眼我慘白的臉:“沒事?”
我張了張嘴,想說很多,卻發現自己只能吐出兩個字:“有事。”
他坐下,拿起登記冊,翻到最后一頁,把紅筆遞給我:“簽字。”
我看著紅筆,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的那個“提前寫好的我的名字”。我喉嚨一緊:“為什么要用紅筆?”
杜師傅說:“紅筆是給活人用的。黑筆給另一邊用。”
我手心發冷:“那昨天……有人用黑筆簽了我的名?”
杜師傅抬眼看我,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你看見了?”
我點頭。
他沉默片刻,忽然把登記冊合上,聲音壓得很低:“你昨天不該翻那本冊子。它不是給新人的。”
我心里一陣發麻:“那是誰簽的?”
杜師傅沒有回答,只說:“你今天回去睡覺,晚上繼續。三天試用,熬過三天,你就能拿到正式工。熬不過,就當你沒來過。”
我問:“那月薪一萬五……為什么這么高?”
他冷笑了一聲:“你以為錢是白給的?這里給錢,是買你不亂說、買你不亂看、買你能把夜熬過去。你熬得過,你就值這個價。熬不過,你就不值。”
我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閉上眼就是門外用我聲音喊我名字的那一幕。那一整天我像飄著,吃不下東西,喝水也覺得苦。傍晚我站在窗邊往外看,院子里來來往往的人變多了,有家屬抱著花,有工作人員推車,有人哭有人沉默。白天的殯儀館看起來像個普通單位,只是氣氛更壓抑。
可我知道,夜里它會變成另一張臉。
第二天夜班,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值班室。我不敢再翻登記冊,也不敢隨便看監控。我坐著,盯著桌面發呆,腦子里不斷回放杜師傅的規矩:十二點后不許開儲物間門,電話響三聲再接,不要替任何人點名。
“點名”到底是什么?我越想越心慌。
十一點左右,那個女人又出現了。她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袋東西,像是夜宵。她把袋子放桌上,低聲說:“吃點。人餓的時候意志弱。”
我看著她,終于忍不住問:“你在這里干多久了?”
她沒回答,只把袋子里的饅頭掰開,遞給我一半。我接過來,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涼得像摸到石頭。
我壓低聲音:“昨天有人用我的聲音叫我。”
她眼皮跳了一下,像聽見了什么禁忌:“你沒答應吧?”
我說沒有。
她松了口氣:“那就好。”
我問:“那到底是什么?”
她沉默很久,才說:“這里夜里會有人來找位置。找得到就留下,找不到就想借你的。名字就是鑰匙。你一答應,它就知道你在哪兒。”
我背脊發涼:“借我的……什么意思?”
她看著我,眼神疲憊又憐憫:“借你的路,借你的嘴,借你的命。你別逼我說太明白,說明白了你更睡不著。”
她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還有一條你沒被告知的規矩——夜里如果有人讓你幫忙點名,千萬別點。點了,你就替它把人叫來了。叫來的不一定是活人。”
門關上后,我盯著那袋饅頭,突然覺得胃里翻江倒海。我把饅頭放回袋子里,沒敢再吃。
午夜十二點后,整棟樓的聲音像被抽走了。走廊燈光依舊,監控畫面卻開始不穩定。我強迫自己不去看屏幕,可視線總會不自覺飄過去。
一點多,儲物間方向傳來“咔噠”一聲,像門鎖被撥動。我想起規矩第一條:聽到動靜也別開儲物間的門。儲物間就在值班室斜對面,門上貼著“器材”二字。
“咔噠、咔噠。”
聲音持續,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刮鎖芯。我的汗一點點滲出來。我抓起桌上的紅筆,像抓一把刀,雖然我也不知道紅筆能做什么。
突然,值班室座機響了。
叮鈴——
第一聲。
叮鈴——
第二聲。
叮鈴——
第三聲。
我接起來,喉嚨發緊:“喂?”
電話那頭不是杜師傅,而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喘得很急:“值班室嗎?我在外面……我找不到路了。你能不能出來接我一下?”
我愣住。外面?殯儀館外面?現在是凌晨一點多,誰會在這種時候找不到路?
我問:“你是誰?你來干什么?”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來找我自己。”
我渾身一麻,手里的電話差點滑掉。
那人又說:“我叫……你幫我點一下名,好不好?你登記冊上有名字的,你點一下,我就進來了。”
我的心幾乎跳停。
原來這就是“點名”。
電話那頭開始用一種哀求的語氣重復:“你點一下,你就點一下,我很冷,我找不到門。我叫——”
他報出一個名字。我沒聽清,或者說我不敢聽清。因為那名字的發音在我耳朵里像一團濕棉花,黏黏糊糊。電話線里傳來一點點水聲,像有人在水里說話。
我強迫自己鎮定:“你找錯了。這里不點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那笑聲很怪,像喉嚨里塞著東西:“你不點,那我就自己找。”
電話掛斷。
值班室里燈光閃了一下,監控屏幕同時一黑,又恢復。恢復的一瞬間,我看見走廊里站滿了人影。
不,不是站滿——是畫面里所有的走廊角落、門口、樓梯口,都有模模糊糊的黑影。那些影子像人,卻沒有清晰的臉。它們靜靜地站著,像在等什么。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幾乎要尖叫,可喉嚨像被掐住。我死死盯著屏幕,發現其中一個影子緩慢地抬起頭,朝監控鏡頭看過來。
就在那一刻,值班室的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不再是拖曳,而是整齊的、很多人的腳步聲,從走廊兩端同時靠近。
我猛地站起來,插銷插得更緊,背靠著門,像用自己的身體抵住。
腳步聲停在門外。
然后,有人輕輕敲門。
咚、咚、咚。
和第一晚一樣禮貌。
門外傳來很多低低的聲音,像一群人在同時小聲說話,聽不清內容,只能聽見不斷重復的幾個音節。我在那些音節里捕捉到一個熟悉的節奏——那是我的名字被拆碎后反復拼起來的聲音。
我死死捂住耳朵。
門把手開始轉動,插銷“咯吱”響,門板被輕輕推壓,像有人用額頭抵著門。
我忍不住想:如果插銷斷了怎么辦?如果它們進來怎么辦?
就在我快要崩潰的時候,走廊里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哨音,像有人用力吹了哨子。那聲音刺破一切,門外的低語聲瞬間停了。
接著,我聽見杜師傅的怒喝:“滾回去!”
腳步聲散開,像潮水退去。門外恢復寂靜。
我癱坐在地,渾身發抖。
杜師傅的腳步聲靠近,他在門外低聲說:“開門。”
我沒有動。我怕他說的“開門”也是某種模仿。我嗓子發干:“你說一句……只有你知道的話。”
門外沉默一秒,杜師傅冷冷地說:“你昨天翻了登記冊,看見了不該看見的簽名。現在你信不信我?”
我手抖著拔掉插銷,開門。
杜師傅站在門口,臉色比昨晚更難看。他身后還站著那個女人。她手里拿著一把香,香頭紅得發亮,煙很細,像一條線。她把香插在值班室門口的地縫里,低聲念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
杜師傅走進來,狠狠拍了我桌子一下:“誰讓你接那通電話的?”
我聲音發顫:“你說響三聲以上再接……”
他咬牙:“我說的是正常電話。你聽不出那不是人?”
我幾乎要哭出來:“我怎么分辨?我第一次干!”
女人輕聲說:“別怪他,新人聽不出來。今晚它們來得多,說明有人在找替。”
“找替”兩個字像冰一樣砸進我心里。
杜師傅盯著我,像在衡量一件貨物是否還值錢:“你想不想干了?”
我張嘴,卻說不出話。我的理智在告訴我應該立刻辭職跑路,可一想到那一萬五,想到房租、債務,我又遲疑。可那遲疑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份錢不是給我花的,是拿來賭我能不能活著領到的。
杜師傅像看透我:“熬過第三晚,算你過關。熬不過,就當你來這里走了一趟夜路。”
他說完,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丟給我:“拿著。里面是鹽和紅線。鹽別撒地上,撒門口。紅線系手腕,別系太緊。記住,天亮前別摘。”
我接過布包,手指碰到里面細小的顆粒,心里卻一點安慰都沒有。
第三天白天,我幾乎沒睡。我一閉眼就夢見走廊里站滿人影,夢見有人用我的聲音說“開門,我是我”。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傍晚我去餐廳吃飯,餐廳里終于有人了,幾個穿黑制服的工作人員低頭吃著,沒人說話,筷子碰碗的聲音格外清晰。我坐下時,有個瘦高男人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即將下線的人。
我強迫自己吃完,卻感覺每一口都像嚼蠟。
第三晚八點,我準時坐在值班室。門口的香灰還在,細細一條。鹽撒在門檻外,像一道白線。紅線系在我手腕上,勒得我有點疼。
我告訴自己:熬過這一晚就結束。哪怕干完試用期我也立刻辭職。錢?不要了。命要緊。
夜里十一點半,監控畫面還算正常。我盡量不看走廊盡頭。十二點整,座機沒有響。儲物間也沒有動靜。整個世界安靜得不真實。
一點,仍舊安靜。
兩點,我開始犯困,眼皮像灌了鉛。我不敢睡,站起來在值班室里走兩步。紅線在手腕上摩擦,帶來一點疼痛,讓我保持清醒。我盯著墻上的時鐘——我后來才發現值班室墻上根本沒有時鐘,可那一刻我分明看見了一只鐘,指針在緩慢轉動,滴答聲清晰得刺耳。
滴答、滴答。
我突然意識到不對。值班室一直沒有鐘,哪來的滴答聲?
我猛地轉頭,滴答聲來自登記冊。
那本厚厚的登記冊靜靜躺在桌上,紅筆放在旁邊。登記冊的封面在燈光下像一塊潮濕的皮。滴答聲像從它里面滲出來的水珠落在地上。
我一步步走近,心跳如鼓。登記冊邊緣真的有水漬,像有人用濕手摸過。水滴從冊頁縫隙里滲出,落在桌面,發出輕微的“嗒”。
我不想碰它,可我的視線卻被冊頁吸住——冊子自己翻開了一頁。
那頁上只有一個名字,寫得很大,用黑色墨水,筆畫扭曲,像掙扎的蟲子。
那名字是我的。
我的手腕一陣刺痛,紅線像突然收緊。我猛地后退,撞到椅子。登記冊又翻了一頁,這一次,黑字旁邊多了一個符號——一個圈,圈里一橫,和門口老頭在登記簿上給我畫的一模一樣。
我腦子轟的一聲:我進門那天,他在給我“標記”。
值班室的燈光開始閃爍,監控屏幕雪花暴增。走廊里,出現了昨晚那些模糊的人影,它們比昨晚更近,幾乎貼著值班室門口的監控鏡頭。畫面里一張張臉像被水泡過,腫脹、模糊、沒有眼白,只剩黑洞一樣的眼眶。
門外傳來輕輕的聲音,這一次不是敲門,是有人在門縫下塞東西。
一張紙,從門縫慢慢滑進來。
紙上寫著幾個字,字跡像用指尖蘸水寫的,濕漉漉的:點名。
我渾身發抖,拼命搖頭,仿佛這樣就能拒絕。可那張紙又被推進來一點,像有人在外面耐心地勸誘。
座機突然響了。
叮鈴——
第一聲。
叮鈴——
第二聲。
叮鈴——
第三聲。
我不想接,可規矩像一根繩子勒住我——不接,會怎樣?接了,又會怎樣?我手抖得幾乎握不住話筒,最終還是接起。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潮濕而沉重。
然后,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響起——是我母親的聲音。
她輕聲叫我:“兒子,媽在這兒,你開門。”
我整個人僵住,血液仿佛倒流。母親明明在千里之外,怎么可能出現在殯儀館?可那聲音太像了,像到連她說話時的停頓、氣息的輕重都一模一樣。
我喉嚨里發出破碎的音:“媽?”
電話那頭立刻回應,帶著哭腔:“你怎么不回家?媽找你找得好苦。你把門開開,媽冷。”
我的眼眶瞬間發熱,理智在瘋狂警告我:假的。可情感像被一只手拽住,往門口拖。我站起來,腳步不受控制地朝門走。
就在我手碰到插銷的一瞬間,手腕上的紅線猛地勒緊,像割進肉里。我痛得倒吸一口冷氣,腦子瞬間清醒了一點。
我想起杜師傅說:紅線系手腕,天亮前別摘。
這紅線在救我。
我猛地松開插銷,退回桌邊,把話筒重重扣下。電話還在響,像不甘心一樣。門外的低語聲開始聚攏,像一群人圍著門縫呼喚。那呼喚里夾雜著各種熟悉的聲音:朋友的、前同事的、房東的……甚至還有我自己小時候的聲音,奶聲奶氣地喊我的名字。
我捂住耳朵,蹲在墻角,牙齒咯咯打顫。
就在這時,值班室的門突然被重重踹了一腳。
砰——
門板震得插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鹽線被什么東西掃開,白色的顆粒在門檻外滾動。門外傳來一聲低沉的怒吼,像很多聲音疊在一起:“點名!”
第二腳踹來,門框發出“咔”的一聲,像木頭裂開。我絕望地看著門,知道再來幾下,門就會被踹開。
我抓起桌上的紅筆,手抖得厲害,卻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不知道紅筆能做什么,但杜師傅說過——紅筆是給活人用的。
登記冊還攤開著,上面是我的名字,黑得發亮。我突然明白了一點:它們在逼我承認,逼我把自己寫進這本冊子里,寫進它們的“名單”。
如果我用紅筆劃掉呢?
我沖到桌前,拿起紅筆,用盡全身力氣在那黑色的名字上狠狠劃了一道。紅色墨跡像血一樣覆蓋上去。筆尖劃破紙面,發出刺耳的“嗤”聲。
門外踹門的力量驟然停了。
監控屏幕里的影子像被風吹散一樣晃動。低語聲變成了尖細的嘶鳴,像指甲刮玻璃。
我不敢停,繼續用紅筆在名字上劃第二道、第三道,直到那名字幾乎被紅色涂成一團。與此同時,我聽見門外傳來“嗒嗒嗒”的退步聲,像很多人迅速后退。
值班室的燈光穩定下來,監控雪花減少。門外安靜得可怕。
我癱坐在椅子上,紅筆還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手腕上的紅線勒出一道深深的痕,火辣辣地疼。
幾分鐘后,有人輕輕敲門。
咚、咚。
兩下。
我渾身一緊,不敢動。
門外傳來杜師傅的聲音,急促而低:“開門,是我。”
我啞著嗓子:“你說一句……只有你知道的話。”
杜師傅立刻說:“你第一晚門縫下有黑東西,你想撿,我讓你別撿。”
我這才顫抖著拔掉插銷。門一開,杜師傅和那個女人都站在外面。杜師傅看到我手里的紅筆和登記冊上的紅痕,臉色瞬間變得復雜。
女人看了一眼冊子,輕輕吸了口氣:“你把它劃了?”
我聲音發虛:“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
杜師傅盯著那被紅筆劃爛的名字,半晌才說:“你活下來了。”
我抬頭看他,眼淚幾乎要掉下來:“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們到底在做什么?”
杜師傅沒有直接回答,只伸手把登記冊合上,用一塊黑布把它包起來:“這里是殯儀館,也是門口。夜里有些東西會走錯路。守夜人不是看防盜,是看門。門不該開的時候不能開,名不該應的時候不能應。”
我聲音發抖:“那你們為什么招人?為什么給一萬五?”
杜師傅冷笑:“因為總得有人坐在這里。坐得住的人少,坐不住的更多。錢是誘餌,也是補償。你以為我們愿意讓新人來試?可這里缺人。”
女人低聲說:“有些人來了第一晚就走,有些人第二晚就瘋,還有些人……第三晚就被寫進冊子里了。”
我盯著她:“寫進冊子里會怎樣?”
她沒說話,只把目光移開,像不愿看我。
天快亮時,走廊里恢復了正常。六點的天色泛白,院子里開始有鳥叫,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可我知道這棟樓里的夜曾經張開嘴,差一點把我吞下去。
杜師傅把一張紙遞給我:“試用通過。你可以簽正式合同了。”
我看著那張紙,手指發麻。那一萬五像一塊發亮的金屬,誘人又冰冷。我想起三晚里那些用熟悉聲音騙我開門的東西,想起登記冊里提前出現的我的簽名,想起門口老頭畫的圈和橫。我突然明白,錢在這里不是獎勵,是買命錢。
我把紙推回去,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不簽。”
杜師傅沒有意外,只問:“那工資你要不要?三天按日結。”
我搖頭,喉嚨發緊:“不要。”
女人抬眼看我,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點真實的溫度,像在看一個從水里爬出來的人。
杜師傅點點頭:“行。走之前,把鑰匙放下。別回頭。別跟任何人提你在這里的事,尤其別提登記冊。”
我把鑰匙放在桌上,解下手腕的紅線,紅線一松,皮膚上立刻滲出細細的血痕。我忽然想起杜師傅第一天說的:“別留下任何東西,包括你的名字。”
我離開值班室,沿著走廊往外走。走廊很長,白天看起來只是普通的辦公走廊,可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昨晚那些影子的呼吸上。
經過門口時,看門老頭醒著,坐在保安亭里喝茶。他看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善意,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
他敲了敲登記簿,慢悠悠地說:“走啊?”
我點頭,不敢多說。
老頭又問:“名字還在嗎?”
我心臟猛地一縮,嗓子發干:“在。”
他笑得更深:“在就好。回去好好過日子。別貪那點錢。錢能買到的東西多,但買不到你這條命。”
我轉身往鐵門外走,手心全是汗。身后傳來老頭的聲音,像風吹過紙面:“年輕人,記住了——夜里要是有人叫你名字,千萬別答應。”
我沒有回頭,一步步走出殯儀館。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站在公交站牌下,回望那片灰色建筑群。它安靜得像一塊石頭,仿佛昨晚的敲門聲、低語聲、用親人聲音誘騙我的電話,全都只是我缺覺后的幻覺。
可我抬起手腕,那道紅線勒出的血痕還在,清清楚楚。
我摸出手機,看到一條未讀短信,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號碼是陌生的,內容只有四個字:
“點名了嗎?”
我盯著那四個字,指尖發冷,立刻把手機關機,連電源鍵都按得發疼。
那一萬五,我確實沒要。
我只是突然明白,有些錢你拿得起,卻未必帶得走。因為那不是工資,是某種東西遞給你的邀請函——邀請你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一座夜里會開口的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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