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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跤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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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華社北京6月13日電 6月12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摔跤吧,少年》的報道。

  6月,中考高考牽動著千萬家庭,教育成為大街小巷最熱的話題。在云南省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蒙自市多法勒中學的那間彩鋼瓦訓練棚下,一群鄉村少年正用另一種方式回答:教育,到底該給孩子留下什么?

  在那里,一塊14米寬、14米長的正方形墊子,把摔跤教練老馮整整“困”住了35年。

  馮壽乾今年55歲,學生們都叫他老馮。從1991年到多法勒中學執教那天起,他的人生就沒離開過摔跤墊。

  距離蒙自城區四五公里的多法勒中學,掩映在一片枇杷園中。從學校組建摔跤隊起,這支隊伍就常年保持在30人左右。誰也想不到,這支扎根鄉村的非專業隊伍,能在學校的支持和老馮的帶領下,從一塊稻草墊起步,一路“摔”到全國賽事的領獎臺。

  墊子雖小,天地甚寬。與其說是這塊墊子“困”住了老馮,不如說,他在這方寸之間,為一代代鄉村少年“摔”出了一片遼闊天地。

  而這35年,照見的何止是一個人與一塊墊子的相守,更是一群農村孩子與命運的不屈搏擊,是一所農村中學用長期主義寫下的辦學答卷。

稻草墊上的第一聲喝彩

  穿過枇杷林,占地近30畝的多法勒中學便映入眼簾。校門口,一間彩鋼瓦搭成的訓練棚在烈日下蒸騰著熱浪。

  這塊14米長的摔跤墊,因空間所限,只能縮成13米鋪開,伸到了臺階外面。就是在這“少了一米”的黃色墊子上,十幾個孩子穿著短袖長褲,外面套著紅色或藍色的連體訓練服,正弓著腰,互相抓住對方的肩膀。

  “這叫抓把式,是最基本的動作。”老馮說。

  “摔!”一聲令下,兩個小姑娘猛地發力。14歲的苗族女生魯月和搭檔扭抱在一起,汗水甩在墊子上,很快又蒸發在空氣中。

  魯月不是這里唯一被摔跤改變的孩子。在這所普普通通的農村初中,有532名壯族、漢族、哈尼族、苗族、彝族等各族少年。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第一次認識摔跤,都是從這塊墊子開始的。

  然而,多法勒中學的第一塊“摔跤墊”,根本不是墊子。

  1991年,馮壽乾剛到多法勒中學不久,學校領導問他:“能不能帶個摔跤隊?”當地壯族群眾有摔跤的習俗,他自己也喜歡,于是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應下來才發現,學校連個平整的場地都沒有,更別說摔跤墊了。老馮領著孩子們去田里收稻草,一捆捆扛回學校,鋪在地上,再縫幾層舊棉布,就成了多法勒中學摔跤隊的第一塊“訓練墊”。

  他們用最土的辦法,守護著最樸素的愿望:讓孩子的身體強健起來。“如果沒有墊子保護,真不敢讓孩子們放開練。”說起當年,老馮很是感慨,“但孩子們很爭氣啊!他們也不怕疼,就在那稻草墊上,用一身傷疤摔出了一聲聲喝彩。”

  從稻草墊到專業摔跤墊,變的是頭頂遮雨的棚子,不變的是墊子上摔出來的那股勁兒。孩子們照樣摔,擦傷、瘀青是家常便飯。誰受了傷,老馮親手給抹藥。

  有的家長一開始并不理解自己的孩子為啥去練摔跤。“有害怕摔疼、摔傷的,有擔心影響學習的,還有覺得摔跤沒前途的。”多法勒中學校長李輝說。

  但練習摔跤的男生、女生都說,摔跤讓他們更強壯,遇到啥事也不怕。

  摔跤隊有時候在操場上訓練。烈日當空,孩子們圍成一圈,看著老馮示范分解動作,人人都曬得黝黑。

  “摔也摔了,痛也痛了,淚也流過,就不害怕了。”魯月說,所有的事情就像摔跤一樣,摔倒了就再爬起來。

  她的搭檔、13歲的哈尼族姑娘李晟月,有同樣的感受。對她來說,摔跤給了她克服困難的耐力和意志。“我和魯月一起訓練,有輸也有贏。”

  “摔跤不是打架,是教孩子們不怕輸、敢拼、能沖。”老馮說,拼的是耐力、爆發力、靈敏性、柔韌性,“這和做人是一樣的道理。”

  一切始于“沒有”,一切成于“創造”。這一方摔跤墊,于一位教練,是半生堅守的疆域;于一群鄉村少年,卻是掙脫束縛、摔打命運的戰場。

  30多年來,老馮視為生命的摔跤事業發展歷程,也正是將無數困難摔倒在地的過程。“困難太多了,遇到了就給它來一個‘過肩摔’!”他笑著說。

臺上那幾秒鐘,值兩年

  摔跤不像籃球、足球、乒乓球等運動那么熱門,但訓練的刻苦程度卻并不遜色。“平日里,一個動作需要上萬次的練習。但上臺的時候,決定勝負也就那幾秒鐘。”老馮說。


  6月6日,馮壽乾(右一)給學生講授動作要領。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吉哲鵬攝

  這句話,14歲的哈尼族姑娘普嘉怡有深刻的體會。她個頭不高,沉穩干練。2012年5月,她出生在紅河州金平縣,后隨父母遷居多法勒村。這個哈尼族女孩,自幼身形瘦小、體質偏弱,從未接受過任何體育啟蒙。

  來到多法勒中學后,她第一次聽說學校有一支堅守了30多年的摔跤隊,第一次看到了什么是摔跤。

  早年條件艱苦,隊員們鋪稻草、縫棉墊訓練;如今雖有彩鋼瓦遮風擋雨,但依然簡陋。可就是這樣一支隊伍的堅守,以及墻上密密麻麻的獎狀和獎牌,讓普嘉怡深深震撼了:“原來,平凡的孩子也能站上全國的舞臺。”

  然而,這份興趣最初并未得到家人的支持。在父母眼中,性格文靜乖巧的她,并不適合對抗性強、風險性高的摔跤運動,擔心她受傷、吃苦,更怕訓練耽誤學業,因此堅決反對。她沒有退縮,反而更加堅定:“我不想放棄,摔跤讓我找到了自己想要奔跑的方向。”

  每一次訓練課,普嘉怡都準時到場、刻苦參訓,主動挑戰體重遠超自己的隊友。在多法勒中學,摔跤隊每周有一次5到10公里的長跑,仰臥起坐、力量訓練、翻滾技巧,周而復始,她都認真對待。

  “教練說,摔跤隊員要練出馬拉松隊員的耐力、短跑運動員的爆發力。但我覺得,還要有一顆永遠不服輸的心。”普嘉怡說。她和隊友的膝蓋經常磨破出血,貼上一張創可貼就算處理;胳膊劃傷,清水沖洗后繼續訓練。從盛夏到寒冬,她們日復一日地打磨動作,把“不怕苦、不服輸、不放棄”刻進了骨子里。

  憑借刻苦努力,普嘉怡成功入選校隊,還贏得了參加全國青少年體育聯合會國際式摔跤公開賽的機會。

  摔跤比賽是兩分鐘一局,但關鍵在于那決定勝負的幾秒。對于普嘉怡這樣的中學生來說,兩年的刻苦訓練,就是為了在臺上和對手對決的那幾秒鐘。

  “在臺上,時間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普嘉怡說,“我被對手按住做不出動作的時候,干著急啊,感覺一秒一秒太慢了。有時候我抓住對手的破綻,一下子取勝,感覺時間好快。”

  2026年3月,在備戰2026年全國青少年體育聯合會國際式摔跤公開賽(南寧站)時,普嘉怡賽前體檢發現體重超標了。為爭取參賽資格,她開啟了極限減重模式。由于沒有專業暴汗服,她裹上厚重的衣物,借助塑料地墊密閉發汗。

  等到晚上,其他參賽隊員陸續離場休息,只有普嘉怡還在跑道上咬牙堅持,直到凌晨2點。“好幾次累到想放棄,可一想到帶病堅守的教練、一直支持我的老師,還有終于同意我參賽的父母,我就告訴自己:既然來了,就一定要站上賽場。”

  憑著堅韌和努力,普嘉怡成功減重,拿到了參賽資格。賽場上,面對全國40多支專業勁旅,多法勒中學是唯一一所普通學校。相較于各地專業體校、職業俱樂部的系統化訓練與完善的保障,老馮和孩子們只能依靠課余時間訓練,條件受限、備戰緊張。但少年們憑借極致的自律與熱愛,彌補硬件差距,勇敢迎戰。最終,學校斬獲3枚金牌、3枚銀牌、3枚銅牌,位列U15女子組團體第三。

  而零基礎、鄉村學校起步的普嘉怡,帶著千錘百煉的本領,沉穩應戰、敢打敢拼,斬獲U15女子自由跤33KG亞軍,詮釋了鄉村少年的熱血與擔當。

  “我不是一個人站在這里,我的身后有教練、老師、家人,還有我自己一直不肯放棄的夢想。”普嘉怡說。

墊子雖小,天地卻寬

  “摔跤,就是用自己的技巧和力量,把對方摔倒。”老馮說。這句話,他講了35年,也是照著做的。

  這些年來,老馮和無數困難“摔跤”。有的家長一開始不理解,害怕孩子摔疼、摔傷,擔心影響學習,覺得摔跤沒前途。當地其他發展摔跤運動的學校,也因為種種原因停招了。多法勒中學的摔跤隊,“孤獨”地守在這片枇杷地里。

  歲月不饒人,這位把半生獻給鄉村體育事業的優秀教練,終究沒架住命運的“過肩摔”。

  2023年6月的一天,平日身板硬朗的老馮突然中風。經過搶救,他恢復得不錯,但右手、右腿使不上勁,走路明顯一跛一跛。

  “我是老馮的第一批弟子,我對這個事業有感情。”老馮的弟子高文斌站了出來。當年,他也是從稻草墊上摔出來的。畢業后,他到別的學校當老師,后來又回到多法勒中學跟著老馮教摔跤。

  兩代人,一塊墊,把摔跤事業的接力棒傳了下去。

  追夢的路上,沒有捷徑。學校的彩鋼瓦訓練棚,夏天悶熱如蒸籠,汗水濕透衣衫;冬天四面透風,手腳凍得紅腫開裂,時常握不緊拳、站不穩腳。

  日復一日的并肩吃苦、朝夕相伴,讓這群不同民族的少年凝聚成團結緊密的集體。訓練場上,大家全力對練、相互比拼,在良性競爭中補齊短板、共同精進;訓練之余,隊員們互幫互助、彼此打氣。

  “場上是對手,場下是朋友。”普嘉怡說。有時候她和搭檔馬麗在場上摔“惱”了,但下場了還會約著去打飯。“我們就是‘摔’出來的友誼!”馬麗說。

  “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蒙自市教育體育局一直在支持著老馮和學校的摔跤事業,推動學校創新“文化浸潤+技能傳承”教學模式,挖掘摔跤運動背后的民族文化內涵,實現摔跤課從初一至初三全覆蓋,學生參與率達100%。

  從彩鋼瓦訓練棚下,從這塊墊子上,走出了許多像普嘉怡這樣的佼佼者,還有許多教練和摔跤人才。這支非專業建制的鄉村校園隊伍,沒有優質訓練條件,沒有專業保障團隊,卻憑著“不怕苦、不服輸、不放棄”的拼搏精神,從簡陋的鄉村訓練場一路突圍,與全國頂尖專業隊伍同臺競技,用堅守書寫草根逆襲的青春傳奇。

  蒙自市教育體育局局長王蕊說,截至目前,多法勒中學已累計培養運動健將1名、國家一級運動員1名、國家二級運動員200余名,獲得國家級金牌10余枚、省級金牌270余枚。

  多法勒中學的摔跤運動發展史,更像一部微縮的鄉村教育理念變遷史。

  蒙自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郭蘊秋認為,從家長最初的反對到后來的支持,觀念的轉變折射出社會對教育的心理變遷。當孩子們用成績證明“文化課也沒落下”,甚至能“摔”出國家二級運動員證書、省級乃至國家級金牌時,摔跤成了一條真實可行的多元成才路徑。

  “學校的運動場就起名叫‘多元廣場’,契合新時代社會對全面發展和多元成才的認同。”李輝說。

  這些孩子在老馮的帶領下,憑著汗水、耐力和意志力,把摔跤這條看似冷門的小徑,變成自己搏殺出的“另一條賽道”。“這本質上,就是一種極具鄉土特色的‘教育改變命運’。”郭蘊秋說。

“摔”出一個未來

  6月的正午,陽光炙烤,訓練棚內也很悶熱。在門口的桌子上,放著兩本已經翻得皺巴巴的手繪摔跤教材,“后抱腰滾橋翻”“挾頸過背摔”等一招一式都有簡練的介紹,還輔之以生動形象的示意圖。

  “這都是幾十年來積攢的心血,請我們的一位老師手繪的。”老馮說。在他背后,訓練棚的一面墻上寫滿了摔跤隊獲得的榮譽,從州里到省里,從道德風尚獎到團體冠軍,還有許多榮譽、獎項沒來得及更新。對面的墻上,掛著從學校走出的優秀在役摔跤運動員海報。

  長期主義終將勝利。多法勒中學抓住“摔跤”這一辦學特色,堅持30多年,將其從一門課外活動,打造為覆蓋全校的校本課程,先后被命名為“紅河州摔跤傳統校”“云南省摔跤傳統校”“云南省摔跤后備人才培養基地”,并獲評“全國青少年體育工作先進集體”。

  許多人認為,這不僅是體育成績,更是一所鄉村中學在時代洪流中,找到自身坐標、確立獨特價值的發展智慧。

  盡管榮譽等身,但李輝、老馮和孩子們還有一個樸素而現實的愿望。

  這片揮灑了半輩子汗水的場地,有一些硬件、資金不足造成的遺憾,比如悶熱不通風,摔跤墊不能全部展開。“如果能夠改造擴大,通風采光再好一些,場地再大一些,讓摔跤墊能自然鋪出去,再加上一些觀眾座椅,就再好不過了。”老馮說。

  一個能完全展開的標準墊子、一些觀眾座椅——這個夢想,關于尊嚴,關于認可,關于這項運動本該擁有的儀式感。多年以來,除了參加一些大型賽事,老馮和孩子們的日常訓練大多寂靜無聲,汗水滴落在無人喝彩的墊子上。

  “我們會一直把摔跤事業堅持下去。”校長李輝堅定地說,“但是,大家都很想有觀眾,有更多人來關注這群孩子,關注農村學校的體育事業。”

  對這群鄉村少年來說,摔跤早已不只是一項運動。它是把人生困難“過肩摔”的勇氣,是摔倒了再爬起來的韌勁,是用幾年苦練換幾秒綻放的信念,還是一場農村孩子對命運的博弈。

  更難得的是,在面積只有29.4畝的多法勒中學,體育運動促進了孩子們的身心健康。李輝頗為自豪:“我們學生的近視率已經連續三年下降!”

  從稻草墊到專業摔跤墊,從鄉村校舍到全國領獎臺,那塊摔跤墊見證了老馮最好的年華,也托舉起無數個如普嘉怡般平凡的鄉村少年,為他們捧出一塊“摔”出天地的舞臺。

  有時候,老馮會坐在場邊,望著墊子上翻滾的孩子。他想起30多年前的那個下午,也是這樣的熱天,一群孩子扛著稻草,歡笑著打鬧著跑進校園,臉上流著汗,眼里全是光。

  如今,他眼前是掛著汗珠的年輕臉龐,那些沾著灰土的訓練服,那些因為日復一日訓練而變得結實的臂膀——在這方墊子上,在一次次摔倒與爬起之間,這群少年正在用最樸實的方式,摔打著自己的青春,也摔出了一個比想象中更遼闊的未來。

  那些昂揚、堅韌的少年意氣,不應只回蕩在空曠的彩鋼瓦棚下,他們值得被看見。不僅是被看見在領獎臺上的高光瞬間,更應被看見在簡陋訓練棚下日復一日的枯燥訓練,被看見汗水、淚水和傷痕交織的成長軌跡。

  他們每一次將對手“過肩摔”的漂亮動作,何嘗不是對自己命運的一次精彩搏擊?那喝彩或遲,但終將如約而至;那墊子雖小,卻連著廣闊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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