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巴予晗
姥爺來電話說,家里的飯熟了,姥姥讓問問,你啥時候回來。
我握著手機,忽然就想起那個電梯房的陽臺。姥姥的家,在十年前就搬進了這棟鐵路照顧退休職工發放的樓房里。不大,兩居室的電梯房,暖黃的大理石地板被姥姥拖得锃亮。陽臺上種滿了花草,還有一盆盆香菜,栽在平陶盆里,每年都會長得很茂盛,姥姥總說,這點菜隨她,給點土就能活。
姥姥今年七十剛出頭,腰桿還挺得很直。姥爺也是鐵路上退下來的,兩個人如今在這小樓房里,過著慢悠悠的日子。可我總覺得,姥姥的魂,還留在鐵路上。
她二十多歲就進了鐵路,從青絲干到白發。小時候我不懂事,問過她,姥姥,你是開火車的嗎?她大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像一朵舒展開的菊花,說,傻孩子,姥姥是干工人的。那時候我已經上了小學,還是不太懂這個詞的含義。她就用那雙粗糙的、骨節很大的手比劃著:鐵路像樹枝一樣,分出好多杈,鐵路是石頭和軌道做成的,總要有人去做工啊。她說得很平淡,像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我想象著,那么巨大的火車,那么沉重的輪子,軌跡竟出自在她這雙手里,心里忽然有些震動。
![]()
姥姥年輕時是個強勢的女人。我媽說起她來,總帶著點又敬又怕的語氣。鐵路上那些年,她是出了名的“鐵娘子”,什么事都要強,什么苦都能吃。深夜被叫去搬東西,她二話不說穿上衣服就走;懷著我媽七八個月的時候,還在鐵道邊走來走去。姥爺那會脾氣好,讓著她。我小時候也有些怕她,她嗓門大,規矩多,吃飯不許剩一粒米,走路不許拖沓著鞋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大概是我上了高中以后。每次回家,都發現她比上一次更柔軟了一些。她的背依然挺直,可眼神里的那股凌厲,像退潮一樣慢慢消散了,露出底下溫軟的沙。她開始喜歡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講從前的事。講的不是那些辛苦,而是鐵軌兩旁春天開的野花,她和我媽媽的故事,是哪一年除夕夜他們在工區里包餃子,熱氣模糊了玻璃。
她講起這些的時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刺眼,就像是黃昏時分照在湖面上的那種溫柔的金色。
有一年暑假,我陪姥姥回集寧辦事,路過一段廢棄的鐵路,姥姥要下車放風,鐵軌上生了紅褐色的銹,枕木間長滿了野草。姥姥忽然停下腳步,站在那道軌前看了很久。她沒有說話,只是那么站著,風吹起她花白的碎發。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不是在看一條廢棄的路,她是在看自己的一生。
我想起《鄉土中國》里的一句話:中國人把家族想象成樹,把家鄉想象成土,自己則是葉子,生時枝繁葉茂,死后落葉歸根。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那土是故鄉的田地,是祖宅的院落。可對于姥姥呢?她的家鄉早就模糊了,她出來生活,后來進了鐵路,從此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根,在這綿延萬里的鐵路線上。每一根枕木,每一顆道釘,每一段她親手搬過的石塊,都是她的土。火車呼嘯而過的聲音,是她聽了一生的樂章。
她這枚葉子,長在了鐵路上,茂盛了一輩子,最終也會落在鐵路上。
![]()
如今姥姥真的老了,她不再像從前那樣事事要強,卻比從前更愛笑了,笑起來的樣子慈祥得像年畫里的老人。每次我回去,她都變著法兒地給我做好吃的。她做的面片還是那么香,入口即化,是火車上飄了幾十年煤煙味兒以后,沉淀下來的那種醇厚。她看著我吃,自己不怎么動筷子,只是笑。
姥姥并不覺得她這一生有什么了不起。她不知道什么叫奉獻,什么叫偉大,她只知道鋪好每一塊石頭好了,火車就能平安到達;事情做好了,心里就踏實。這一輩子,她只是認認真真地活著,把她腳下的那一小段路,踩得結結實實。
![]()
可這世上所有的遠方,不都是這樣一小段一小段的路連接起來的嗎?所有的速度與抵達,不都是這些最樸素的認真托舉著的嗎?
姥姥的那段鐵路,已經不跑了,可我知道,她心里那列火車,還在轟隆隆地開著呢,從青春開往暮年,從故鄉開往另一個故鄉。
2026年6月14日于呼市
作者簡介:
![]()
巴予晗: 女 ,15歲,現居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和林格爾楓葉學校初三年級學生,愛好文學及詩詞創作。
責任編輯:方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