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2024年12月5日《爸爸》在香港上映,暌違一年半,近期,片方帶著影片走進上海國際電影節,宣布定檔6月27日與全國觀眾見面。
該片是導演翁子光繼《踏血尋梅》之后再度執導的罪案題材電影,上映初期即獲好評。去年4月,劉青云憑借該片四封香港金像獎影帝,片中飾演妻子的谷祖琳斬獲香港金像獎最佳女配角,飾演兒子的蘇文濤則獲最佳新演員。
《爸爸》的靈感源于2010年發生在香港荃灣的一起家庭倫理慘劇,不同于一般的犯罪類型片敘事,翁子光選擇用一種充滿溫情和人文關切的視角,將鏡頭聚焦劉青云所飾演的爸爸,克制地呈現案件發生后,一位父親如何在破碎的家庭中處理與“兇手”兒子的關系,如何自我和解,以及如何重建生活。
電影上映前,我們見到了翁子光。當天,他特意從香港趕來參加《爸爸》專場放映。簡單的黑色T恤,卡其色長褲,白色球鞋沾染著灰塵,褲子有些抽絲,意識到記者進來,正埋頭吃盒飯的翁子光迅速抬起頭打了聲招呼。一口粵語普通話,溫和、健談,聊至興起有爽朗的笑聲,我們很難第一時間將眼前的翁子光與他影片中那些殘酷的鏡頭聯系起來。
十年前,《踏血尋梅》橫空出世,這部聚焦香港底層移民的犯罪影片,用奇情又冷峻的影像和強烈的社會批判意味,讓翁子光一舉成名。與《踏血尋梅》追問罪案“為什么會發生”不同,十年之后,再度執導由真實案件改編的影片,《爸爸》懸置了犯罪動機,聚焦于“發生后會怎樣?”,翁子光轉而專注于人物的內心和家庭,因片中兒子患有思覺失調癥(內地譯為精神分裂癥),他更期待通過影片喚起公眾對精神疾病,對邊緣群體的關照。
某種程度上,翁子光將《爸爸》作為《踏血尋梅》的精神續作。相繼推出兩部罪案電影,一些觀眾難免對其產生重復敘事的質疑,而被部分觀眾貼上擅長“犯罪懸疑”題材的翁子光,也正極力想要打破這種印象。
采訪中,他強調《爸爸》并非是一種奇情式的呈現,更無意拍攝一部“反轉又反轉”的犯罪電影,“《爸爸》是帶有一點文藝色彩,有關‘時間’的影片”。電影暗藏的終極哲學,是翁子光多年對生活的體悟:“一起悲劇的發生,爸爸始終想要找到答案,但是最后,他會發現,生活本身沒有答案。”
![]()
導演翁子光。南都N視頻記者王森 攝
真實案件中的爸爸:家庭慘劇發生如何面對破碎人生
《爸爸》啟發自一起轟動全港的真實案件。
2010年,香港荃灣享和街發生一起命案,15歲的少年于寓所內砍殺其母親及妹妹,犯案后逃到街上游蕩并報警自首。2012年2月,少年在香港高等法院承認犯誤殺罪,經精神科醫生診斷,犯案時處思覺失調癥狀態,被判無限期醫院令。
“思覺失調癥”在內地譯為精神分裂癥,是不能區分真實與虛幻為特征的一類嚴重精神癥狀。案件發生時,翁子光剛寫完《踏血尋梅》,準備找尋投資,劇本在香港演藝圈中傳閱,一位他仰慕已久的大導演注意到這個年輕人的才華,邀請翁子光著手改編這起真實案件。
起初,翁子光很猶豫,剛剛結束《踏血尋梅》的劇本創作,又要再度進入一個沉重的案件,他有些抗拒。看完荃灣案的報道,翁子光才發現,命案發生地距離自己的住處僅一街之隔。而在完成《踏血尋梅》的劇本之后,他也在反思,對一起社會案件的看法似乎仍顯狹隘:“罪案背后的善與惡,我們怎么去看待這些案件發生,始終找不到一個完備的視角和態度。”
他嘗試去找當事人了解這一“奇案”。
涉案家庭經營著一家24小時營業的茶餐廳,案發時,爸爸正在餐廳忙碌,慘案發生后,原本的四口之家僅留下他一人。這起案件轟動全港,媒體蜂擁而至,唯一能接受采訪的當事人,意料之中,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翁子光。
數月后,直到一位相熟社工朋友的幫助,翁子光才得以敲開了對方的家門。對方答應探訪的唯一條件是,不要去打擾兒子。
此后的兩個月里,翁子光反復前往這位爸爸的住所,一開始是講述案件細節,后來變成回憶往事,和妻子如何相識,孩子如何出生,“他的家庭瑣事,他的感受,這個家庭看起來是那么美好。”
再后來更熟悉一些,對方開始跟他講述未能控制兒子精神疾病的自責和悔恨,怎么自我和解,怎么面對“犯錯”的兒子,以及未來如何與兒子相處。
對方閃回一般的講述,讓翁子光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宿命般的悲劇感,爸爸對兒子的寬容,對妻子、女兒的懷念,也打動了翁子光,“現實中爸爸不斷地想要找到一個答案,但是他求而不得,這件事發生是非理性的,他要面對的不是答案,而是人生的無常。”
翁子光決定寫一個不一樣的“罪案”片,寫一個家庭,一位父親,在慘劇發生后,如何面對破碎的人生。
![]()
影片《爸爸》6月27日全國公映,主演劉青云。
素人新演員常即興發揮,劉青云呈現全新表演
翁子光如約完成了與大導演的約定。劇本寫完,拍攝卻因種種原因擱置。直到七八年后,翁子光退給對方編劇費將劇本要了回來,決定重啟拍攝。
翁子光屬意的第一男主角,是劉青云。
這些年,梁朝偉、郭富城、金燕玲……翁子光合作過眾多電影大咖,但劉青云始終是翁子光“心愿清單”中不可錯失的明珠。“香港100個導演,可能99個都想和劉青云合作。”翁子光一直在等待一個不辜負彼此合作的機會,《爸爸》正是那個對得起演員的作品。
電影中,劉青云所飾演的父親阮永年無疑是敘事的核心,他出演一位失去親人摯愛,而仇人卻正是自己兒子的復雜角色。拍攝時,劉青云與飾演兒子阮厚明的蘇文濤有大量的對手戲,蘇文濤當時才16歲,從未接觸過表演,在片場常常不按常理出牌,劉青云就在片場觀察蘇文濤,“他在現場演什么,我就跟著怎么演。”
影片中有一場蘇文濤吃面的戲,劉青云望著兒子看到出神,忘了講對白,蘇文濤即興對他說:「看什么啊?」劉青云一愣,立刻接上戲,后來接受采訪時劉青云說:「你就知道,這個兒子一點都不怕爸爸,我們之間是一種很自然真實的互動,他可能也在提醒我要講對白。」
影片中一些父子之間的對話是即興發揮,翁子光認為,片中飾演兒子、女兒的小演員們沒有技巧,也讓劉青云、谷祖琳等人調整了表演方式,放棄技巧性的表演,自然地融入、成為角色。
為了讓演員們找到更好的狀態,翁子光也選擇了一種他少有的拍攝方式:在香港講究效率至上的氛圍中放慢節奏,不掌控演員,給予表演的自主權。一場茶餐廳的戲,演員走位,翁子光不緊不慢,直到都進入角色,再宣布開拍。《爸爸》斷斷續續拍攝了34天,而早期拍《踏血尋梅》,翁子光只用了24天。
“不趕工”的工作方式意味著可能更高的拍攝質量,但也同時意味著面對極大預算壓力。《爸爸》總投資達兩千多萬,除香港政府投資占4成外,其他資金均來自自籌。因資金緊張,開拍前一天,劇組還在找投資,但或許正因為翁子光的堅持,電影呈現出難得的某種特質:靜水流深,自然真摯。
2024年12月,影片在香港、臺灣陸續上映,片中演員細膩、精準的表演獲得贊譽,有媒體稱贊劉青云展現「從影以來最佳演出」,新人演員蘇文濤和飾演母親金燕的谷祖琳同樣出色。去年第4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爸爸》包攬金像獎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和最佳新演員。
![]()
影片《爸爸》劇照。來源:上海國際電影節官網
從人倫慘案中拍出“悲憫”:呼吁關注精神障礙人士處境
失去摯愛,血親入獄,《爸爸》講述的是一起人倫慘案。劉青云曾評價:翁子光雖然拍的是慘案,但他感性、敏銳、善良,總帶有一種悲憫。
采訪中,翁子光數次呼吁公眾關注精神病人,看見邊緣群體的處境,將其視為影片最大的公共價值之一。而在影片中,這種悲憫則深刻體現在父子關系的塑造上:即使案件發生后,這一對想象中極為復雜的父子關系,也展現出純粹的一面,愛戰勝了恨。“一開始父親會不解,但了解孩子患有思覺失調癥之后,他會覺得兒子好慘,他很想去幫兒子分擔,因為這個‘犯錯’的責任實在太大。”翁子光說。
影片中有一個典型的場景,在各方評估兒子阮厚明是否能從小欖精神病院出院時,父親阮永年極力為兒子爭取,由此爆發激烈的爭吵。翁子光認為,即使兒子“犯錯”,父親仍然想的是如何讓兒子回到正常的生活,兒子甚至是父親活下去的希望,考慮到兒子的病情,父親是盼著兒子出獄,想要照顧其余生。
影片一方面呈現出父親的絕對偉大,另一方面用大量虛實交錯的家庭成員的互動,展現出父親境遇的痛苦和復雜。
一段具有爭議的戲份是,案件發生后,劉青云有一場找應召女郎未遂卻反被騙的戲,之后閃現的回憶則是和妻子溫存的時刻。在翁子光看來,這一設計,正是體現父親深陷痛苦的一場關鍵戲份。他是故意越軌來分散注意力,當然最后是失敗了,因為他發現其實不是想要追求快感,而是太想念老婆。”
翁子光一貫擅長非線性敘事,這一次同樣如此。電影鏡頭在過去的日常、當下的生活中來回穿梭,營造出一種時空錯覺,翁子光將這一特點稱為“凌亂的浪漫”。這不僅源于真實世界中當事人父親斷裂的講述,也蘊含著翁子光想要表達的母題:一部有關“時間”的電影。他用一種時空的閃回和對照,顯現出一種極具作者性的哲學意味:“時間最殘酷,也最溫柔,它會讓你覺得時間過去了,你會失去很多東西,但是時間久了,也會慢慢治愈你的傷口。”
影片結尾的一個情節,也是翁子光特意的安排:兒子阮厚明從精神病院回到家中,看到妹妹的房間里仍然擺著哆啦A夢。動畫中大雄離開后,哆啦A夢回到了和大雄小時候相遇之時,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可是現實世界中時間無法回頭。
翁子光想起,在拍攝的過程中,鏡頭總是無意掃到南方盛產的木棉花,他曾和劉青云討論,木棉花的花語是什么,后來他得知,木棉花的花語,是“珍惜眼前人”。翁子光覺得,這是一種天意,仿佛上天早已安排這部電影要表達的主題。
生活永遠沒有答案,好電影是追問人生問題
《爸爸》上映后,一些觀看過影片的觀眾都曾執著地追問電影為什么忽略了兒子的犯罪動機,香港的媒體也曾極力想要挖掘兒子殺人的誘因,翁子光卻選擇對此避而不談。對犯罪動機的懸置,也正是其一貫對電影的理解:“好電影不是在告訴你一件事,而是在問你一個問題”。
“病癥影響了兒子的行為,我們不知道他究竟為何患病,不能強行加上一個原因,這也是爸爸最困難的地方,他一直在尋找兒子殺人的原因,卻求而不得,我們無法知道問題真正的答案。”
人生沒有答案,這也是翁子光的一種生活哲學。他隨性、瀟灑的性格,也體現在他的創作光譜上。
自《踏血尋梅》一舉成名,翻開翁子光近年的履歷,既有匯聚梁朝偉、郭富城兩大影帝,寫就香江三十年風云的商業大片《風再起時》,也有聚焦祖孫故事的喜劇電影《金多寶》。今年2月,翁子光執導的愛情合拍片《喜歡上“欠欠”的你》亦在內地公映,這位香港導演似乎已逐漸擺脫所擅長的“罪案片”標簽。
但無論題材如何變化,翁子光電影中強烈的香港元素,正是其收獲影迷的重要原因。此前,翁子光曾在受訪中談及“內地淘汰了香港導演”引發諸多關注,他認為,內地市場已無香港導演發揮余地,香港導演唯有拍攝具地方特色的本土港片輸入內地,才可能有一席之地。
與翁子光對本土電影的堅持相對應的是,影視行業正遭遇投資縮水疊加AI沖擊之下的強烈危機,香港電影發展局近日公布《2025年度香港電影業資料匯編》,數據顯示,香港2025全年僅有8部電影開拍,產量創下有史以來最低紀錄。
訪談中,我們再次聊起這個話題,如今,翁子光的想法有了一些新的變化。當頻繁來往于內地,對內地的風土人情有了更多了解,他亦愿意嘗試“北上”拍片,但在試水一些類型片后,翁子光更想尊重心里最深處的想法:“我要問我自己,到底我最感興趣的是什么?我心里最想拍的是什么?我會盡量多問自己。”
這種對本土文化的堅持,也是近期爆火的潮汕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的成功秘訣。翁子光認為,正是因為創作者了解潮汕當地文化,表達足夠真誠,才能引發如此強烈的市場反響。但對于很多從業者而言,他們卻看不到電影背后真摯的創作,只想著復制套路。“一部電影成功是沒有套路的,我們需要問一問,我們內心到底有沒有相信電影?起碼我相信。因為如果我不相信,我沒什么別的還可以相信。”
在成為電影導演之前,翁子光是業內知名的影評人。2009年,在許鞍華的鼓勵和支持下,翁子光拍攝《明媚時光》,電影首作即提名金像獎新晉導演,那是他成為導演的起點。近二十年過去,香港電影和這個世界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仍然有著自己要堅持的標準,不贊同用AI寫劇本,篤信人的創作獨特性和不確定性帶來的火花。喜歡觀察社會世情和洞察人心,對真實事件改編情有獨鐘,堅持拍電影要有自己的理解和思考,而不能全然出于商業利益。
翁子光的赤誠,讓他不僅獲得從業者的信任,也讓他與那些電影背后的真實人物產生了深厚的連結。拍攝《爸爸》期間,那位父親曾托他幫忙,給精神病院的兒子買一些輔導書。
2024年12月,《爸爸》在香港上映,翁子光邀請那位父親前來觀影,對方婉拒了翁子光的好意,“他說用了十幾年從這個事情走出來,不想看電影重新走進去。他恭喜我電影上映,希望我有更好的成就,他是一個非常君子、非常敦厚的人,我非常的敬重他。”
這幾年,每逢節假日,翁子光都會給那位父親發去問候短信,翁子光依然牢牢遵守著與他的約定:從不打擾他的兒子。訪談最后再度提起往事,翁子光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告訴我,生活遠比電影更大,他走出來了,那是對我最安慰的一件事。”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蔣小天 王森 發自北京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