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水生,今年八十二了。
村里人都說我是老糊涂了,整天念叨些神神鬼鬼的事。可我知道自己沒糊涂,那一年的事,每一件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就像昨天剛發生的一樣。
那是一九五八年,我剛滿二十,正是渾身力氣使不完的年紀。那年夏天熱得出奇,從芒種到小暑,天上跟漏了底似的,一滴雨都沒掉下來。田地裂得跟烏龜殼一樣,莊稼全蔫在地里,公社書記天天帶人挑水澆地,可那點水倒下去,滋啦一聲就沒了影。
上頭來了指示,說要修水庫。地址選在龍角嶺下頭那道峽谷里,那兒三面環山,只要在南面筑一道壩,就是個天然的蓄水庫。消息傳下來,十里八鄉的青壯年都去了,紅旗插得滿山都是,大喇叭成天放著革命歌曲,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我也去了。那時候的人實誠,上頭說什么就是什么,讓往東絕不往西。我們扛著鐵鍬鎬頭,推著獨輪車,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收工,一個比一個干得起勁。
頭半個月,一切都很順利。我們清掉了地面的灌木雜草,挖開了表層的黏土,往下是普通的黃土層,挖起來不算費勁。照這個進度,入秋之前大壩就能合龍。
事情是從挖到那塊石板開始的。
那天輪到我帶的小隊在壩基西側往下挖。一鎬頭下去,我震得虎口發麻,鐵鎬彈了回來,像是磕在了石頭上。我蹲下去扒開土,露出來的不是石頭,是一塊青黑色的石板,表面特別平整,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啥玩意兒?”旁邊的二愣子湊過來看。
我用袖子蹭掉石板上的土,上面竟然刻著字。那字歪歪扭扭的,不像現在的字,倒像是道士畫的那種符。我認了半天,一個都不認識。
很快圍了一圈人過來看稀奇。有人說挖到古墓了,有人說可能是以前的老地基。正鬧哄著,公社派來的技術員老周過來了。老周是個有文化的人,戴著眼鏡,兜里總插著鋼筆。他蹲下來看了半天,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上頭寫的啥呀?”有人問。
老周沒吭聲,用手指順著字跡比劃了一陣,忽然站起來說:“沒啥,就是塊破石板,以前老百姓瞎刻的。都散了散了,該干嘛干嘛去。”
大伙兒一聽沒啥稀罕的,也就散了。可我看老周的臉色不對勁,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那塊石板好幾眼,步子急匆匆的,像是要去跟什么人匯報。
果然,沒過多大一會兒,公社的王主任騎著自行車來了,后頭還跟著兩個背著槍的民兵。王主任下了車,直接走到那塊石板跟前,蹲下看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揮了揮手:“把這塊石板撬起來,扔到一邊去,別耽誤施工。”
幾個小伙子拿了撬棍過來,插進石板底下一使勁,石板翻了個個兒。就在石板被撬開的那一瞬間,一股涼氣從底下躥上來,大白天的,那股涼氣激得我打了個哆嗦。我離得近,隱約聞到一股腥味,不是魚腥味,也不是死老鼠的臭味,是一種又濃又腥的味道,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漚了很多年。
石板底下是個洞,黑乎乎的,看不見底。
王主任讓人拿手電筒來。手電光照下去,只看到洞壁是濕漉漉的,往下照不到頭。有人丟了塊石頭進去,半天才聽到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水聲。
“是個地洞,通著地下水。”王主任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了,“填了它,別耽誤干活。”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我心里直發毛。那股涼氣和腥味混在一起,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而且那個洞,怎么看著都不像是天然的,洞口太圓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常年鉆來鉆去磨出來的。
當天晚上收了工,我躺在工棚里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鋪的二愣子打著呼嚕,蚊子嗡嗡地在耳邊轉,我把被子蒙在頭上,腦子里全是那個黑乎乎的洞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半夜里,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那聲音從地底下傳來,悶悶的,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東西在翻身。工棚里的人全醒了,大家都聽到了那個聲音。
“啥動靜?”二愣子坐起來,揉著眼睛。
沒人回答他。那聲音停了,四周安靜得嚇人。然后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像是水在流動,可我們這是半山腰,哪來的水?緊接著,我感覺到地面在微微地顫動,很輕,輕到你要是不注意就感覺不到。但我感覺到了,就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地底下慢慢地爬過去。
那晚上誰都沒睡好。第二天上工,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更奇怪的事在后頭。我們填那個洞,往里倒了整整三天的土石方,那個洞像是個無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滿。倒進去的土石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連個回音都聽不見。王主任急了,調了兩臺推土機過來,把旁邊的小半個山坡都推平了往里面填,這才勉強把洞口堵住了。
可從那以后,工地上的怪事就沒斷過。
先是井里的水變了味。工地上打了三口井供人吃喝,也不知道從哪天起,井水變得又咸又腥,煮開了都蓋不住那股味道。有人喝了之后上吐下瀉,拉到腿軟站不起來。后來大家都不敢喝井水了,只能派人到三里地外的山泉去挑水。
然后是蛇。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那么多蛇,各種顏色的都有,大的小的,草叢里、石頭縫里、工棚邊上,到處都是。我們這邊本來蛇就多,但也不至于多到這個地步。有一回二愣子掀開被子,一條胳膊粗的菜花蛇正盤在他被窩里,把他嚇得光著腳就蹦了出去。到了晚上,你仔細聽,能聽到漫山遍野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蛇在草叢里爬。
再后來是那些雞。工地上養了幾十只雞,留著給大伙兒改善伙食。有一天早上,喂雞的老劉頭發現雞全死了,不是被咬死的,身上沒有傷口,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渾身僵硬,眼睛瞪得溜圓。老劉頭說那些雞死之前肯定看到了什么嚇人的東西,要不然不會是那副表情。
王主任說這是封建迷信,不許人瞎傳。他讓食堂把死雞都燉了,說不能浪費。那天中午吃雞,我夾了一塊,剛送到嘴邊就放下了。那雞肉的顏色不對,發黑,而且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可二愣子他們不在乎,吃得滿嘴流油,還一個勁說香。
事情真正爆發,是在七月初八那天。
那天下午,天突然陰了。烏云從龍角嶺那邊壓過來,黑壓壓的,像是要把山都壓塌了。空氣悶得人喘不上氣,一絲風都沒有,樹葉紋絲不動,可你又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什么東西在躁動。
我們正抓緊時間趕工,想在雨下來之前多挖幾方土。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快看!”
大伙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龍角嶺山頂上,烏云聚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遠遠看去像是一條盤著的大蛇,蛇頭朝下,正對著我們的工地。那個形狀太逼真了,逼真到你能看清它的鱗片和眼睛。
所有人都愣住了,仰著脖子往天上看。就在這時,地面猛地一晃,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地底下狠狠撞了一下。我站的地方離壩基不遠,能清楚地看到地面上鼓起了一道長長的土包,那道土包從壩基的方向延伸過來,像是地底下有一條大蛇在拱。
緊接著,一聲巨響,壩基的位置塌了。
那是一種你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像是大地在吼叫。泥土和石頭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地底下掀了起來,飛到半空中,然后又砸下來。塵土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見了。
我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響,什么都聽不見了。等我從地上爬起來,眼前的景象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壩基塌了一個巨大的坑,坑的直徑少說有幾十米。坑底在翻涌,不是水,而是一種黑色的、黏稠的東西,像是泥漿,又像是別的什么。那股腥味濃到了極點,熏得人睜不開眼睛。
然后,我看到了它。
從那黑色的泥漿里,一顆腦袋慢慢地升了起來。那不是蛇的腦袋,至少不完全是。它太大了,大到超出你的想象。光是那顆腦袋,就有一間屋子那么大。腦袋上長著鱗片,每一片都有臉盆大小,黑得發亮。它的眼睛是豎著的,瞳孔在慢慢地收縮,像是剛從長久的沉睡中醒來,還不太適應光線。
那雙眼睛慢慢地轉動,掃過了在場的每一個人。當那目光掃過我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什么東西定住了一樣,渾身僵硬,連手指頭都動不了。那種感覺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老鼠見了貓,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懼,告訴你面前這個東西是你惹不起的。
它沒有完全出來。腦袋升到一定高度就停住了,然后是脖子——如果那能叫脖子的話。它的身體還埋在泥漿底下,看不清楚,但光是露出來的部分,就已經足夠讓人發瘋了。
工地上靜了幾秒鐘。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后,有人尖叫了起來。
那聲尖叫像是一根導火索,點燃了整個工地。所有人同時反應過來了,扔下手里的工具,轉身就跑。幾百號人像炸了窩的螞蟻一樣,朝著四面八方狂奔。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就從他身上踩過去。推土機被掀翻了,工棚被撞倒了,到處都是哭喊聲和叫罵聲。
我沒有跑。不是我不想跑,而是我跑不了。那雙眼睛一直盯著我,好像我的恐懼對它來說是什么有趣的東西。它微微側了側腦袋,像是在打量我,然后它發出了一種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它沒有張嘴。那聲音直接在我腦子里響了起來,低沉、緩慢,像是幾百面鼓同時敲響。我聽不懂它在說什么,但那個聲音讓我渾身發軟,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
等我再抬起頭的時候,它已經不見了。坑里的泥漿平息了,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只剩下那個巨大的塌陷坑,和坑底還在冒著泡的黑色液體。
工地上的人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嚇傻了跑不動的,還有幾個膽子大的站在遠處張望。王主任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他站在坑邊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那是什么東西?”他終于憋出了一句。
沒有人能回答他。
當天晚上,工地上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跑掉的人有一半沒回來,回來的也都沉默不語,眼神躲閃,不敢看那個塌陷坑的方向。王主任讓人在坑周圍拉了警戒線,不許任何人靠近。他還讓人去縣里報信,可派出去的人騎著自行車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
我坐在工棚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二愣子坐在我旁邊,他的腿還在抖。他是跑得最快的那個,一口氣跑出去三里地,后來被王主任派人追回來的。
“水生哥,”二愣子的聲音在發抖,“你說那玩意兒會不會再出來?”
我沒回答他。我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烏云遮住了,只漏出幾縷慘白的光。山里的夜本來應該有蟲鳴蛙叫的,可那天晚上靜得可怕,什么聲音都沒有,連風聲都停了。
那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而是所有的活物都在害怕,都不敢出聲。
后半夜的時候,第一樁命案發生了。
是炊事班的老劉頭。他半夜起來上廁所,走到半路忽然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嘴里吐著白沫。等有人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放大,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的恐懼,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有人說他是被嚇死的,可他被什么嚇死的呢?當時周圍什么都沒有。
天亮之前,又死了兩個。一個是四十來歲的石匠,一個是剛滿十八歲的年輕后生。死法一模一樣,都是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眼睛圓睜,滿臉恐懼。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工地上蔓延開來。有人說這是觸怒了龍王爺,有人說那是一條成精的巨蛟,我們挖水庫挖到了它的老巢,現在它要報復了。王主任拍了桌子,說這是反革命言論,誰再傳謠言就抓誰。可他的話已經沒什么用了,當天上午,又有一批人偷偷跑了。
我也想跑,可我沒跑成。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
所有死的人,出事之前都喝過井水。
老劉頭是炊事班的,他做飯自然要用井水,自己也喝。那個石匠和年輕后生,出事之前都因為口渴,偷偷去井邊打水喝了。而那些沒喝井水的人——包括我和二愣子——都活得好好的。
我把這個發現跟二愣子說了。二愣子一拍大腿:“對呀!咱們這幾天喝的都是挑來的山泉水!”
可問題來了,從井水變味開始,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前幾天喝過井水的人呢?他們會不會也出事?
答案很快就來了。
中午的時候,從附近幾個村子傳來消息,說村里陸續有人發病,癥狀跟我們這邊死的人一模一樣。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喝過工地上的水。原來前幾天工地上的人去各村挑水的時候,有的村民看我們可憐,就讓我們從自家水缸里舀水喝,而我們用來舀水的瓢,之前舀過井水。
消息越傳越廣,整個公社都慌了。公社衛生院的大夫來了,可他查了半天也查不出是什么病,只能說是急性傳染病,讓大家不要喝生水。可我們都知道,這不是什么傳染病。
這是那口井里的東西。
那口井里的水,是從那個地洞里滲出來的。我們填了洞,可水脈是通的。那條巨蛟在地底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它身上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它的毒液,可能是它的妖氣——滲進了水里,然后被人喝進了肚子里。
到了傍晚,死亡人數已經增加到了四十七個。這些人分布在附近的六個村子里,有的死在田間地頭,有的死在自家炕上,死的時候全都是那副表情——眼睛圓睜,滿臉恐懼,好像在臨死前的一瞬間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我忽然想起那條巨蛟看我的眼神。那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好奇,像一個孩子看著地上的螞蟻。在它眼里,我們這些人大概就是螞蟻,踩死了就踩死了,不會有什么心理負擔。
天黑的時候,有人開始燒香了。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在工地上點了三炷香,朝著龍角嶺的方向磕頭。王主任想阻止,可這次沒人聽他的了。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去,有人燒黃紙,有人嘴里念念有詞。火光映著一張張恐懼的臉,把影子拉得老長。
我也跪了。我不信這些東西,可那天我也跪了。當你親眼見過那種東西之后,你就再也硬氣不起來了。我開始理解為什么古人要祭龍王、祭河神,那不是迷信,那是恐懼,是對自己無法理解、無法對抗的力量的本能敬畏。
半夜,又出事了。
不是死人,是活人。
住在最靠近塌陷坑的那個工棚里的一隊人,全瘋了。他們從工棚里跑出來,光著腳在山路上狂奔,一邊跑一邊嚎叫。他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追他們。可他們的前方什么都沒有,只有黑漆漆的山林。
等我們追上他們的時候,有兩個人已經掉下山崖摔死了。剩下的人被按在地上,他們瘋了一樣地掙扎,嘴里喊著同樣的話——
“它來了!它來了!它從地底下出來了!”
那天夜里,整個公社都籠罩在一片恐怖之中。沒有人敢睡覺,所有人都睜著眼睛,豎起耳朵聽著四周的動靜。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把人嚇得跳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過那一夜的。天快亮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靠在工棚的柱子上打了個盹。夢里,我聽到有人在唱歌。那歌聲蒼老、古怪,用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語言在吟唱。歌聲從地底深處傳來,穿透了泥土和巖石,直直地鉆進我的腦子里。
我從夢里驚醒,發現二愣子也醒了,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唇哆嗦著說:“水生哥,你也聽到了?”
我點了點頭。
那個歌聲,不止我們倆聽到了。工地上所有人都聽到了。這一次連王主任都說不出話來了,他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天亮之后,一個從縣里來的干部到了工地。這人姓趙,是縣水利局的副局長,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聽了王主任的匯報,又去看了那個塌陷坑和死了的人,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
“繼續施工,”他說,“這是黨的工程,不能停。”
沒有人動。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他。趙副局長似乎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以為大家只是害怕死人,于是又說了一些安撫的話,說什么要相信科學、破除迷信之類。
就在這時,人群中有人站了出來。是村里年紀最大的孫老爺子,今年八十六了,頭發胡子全白了,走路都顫顫巍巍的。他是被兒子背上山來看熱鬧的,結果看到了那條巨蛟。
孫老爺子拄著拐棍走到趙副局長面前,渾濁的老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話。
“后生,你見過龍嗎?”
趙副局長被他問得一愣。
孫老爺子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爺爺跟我說過,龍角嶺底下壓著一條蛟,是明朝時候被張天師鎮住的。那條蛟修行了九千九百年,差一百年就能化成真龍飛天。它被鎮在地底下,每隔一百年醒一次。上次醒是光緒二十四年,那年發了大水,淹了三個縣,死了不知多少人。”
趙副局長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強撐著說:“老人家,這些封建迷信的話就不要說了,我們要相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孫老爺子打斷了他,“我只問你一句。昨天晚上,你有沒有夢到一條大蛇?”
趙副局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孫老爺子點了點頭,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轉過身,對著所有人說:“但凡昨晚夢到蛇的,都站過來。”
沉默了幾秒鐘,第一個人動了。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站到了孫老爺子身邊。我看了二愣子一眼,從他眼睛里看到了同樣的東西,然后我們倆一起走了過去。
最后,工地上幾百號人,除了趙副局長和王主任,全都站到了孫老爺子這邊。
孫老爺子看著這些人,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里流下了兩行淚。
“沒救了,”他說,“被它盯上的人,一個都跑不了。它會一個一個找到你們,在夢里,在醒著的時候,在哪里都行。它不急,它有一百年的時間陪你們慢慢玩。它會看著你們瘋,看著你們死,然后等著下一個一百年。”
趙副局長終于意識到事情不對了。他讓人往省里打電話,可電話線不知道什么時候斷了。派人開車去報信,車開到半路就拋了錨。所有通向外界的路好像都被掐斷了,我們這片地方變成了一個孤島。
那天傍晚,我第一次看到了那個東西的全貌。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西邊的天空燒得通紅。我從工棚里出來透氣,無意中往龍角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我就看到了它。
它在云上面。
不是飛,是游。它的身體在云層中蜿蜒穿行,時隱時現。它太大了,比我們白天看到的還要大得多。它的身體少說有一兩里長,粗得像是火車皮。鱗片在夕陽下閃爍著暗沉的光,每一次翻滾都能攪動大片大片的云。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仰著頭看著天空。工地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出來了,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條在天上游動的巨蛟。
沒有人尖叫,沒有人逃跑。恐懼到了極致,反而變成了一種麻木的平靜。我們像是在看一場專門為我們準備的表演,那東西在云間翻騰穿梭,姿態從容而優雅,像是在宣告它的存在。
然后它低頭了。那顆巨大的頭顱從云層中探了出來,俯視著地面上螻蟻一樣的我們。隔著幾千米的距離,我依然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它看了一會兒,然后張開了嘴。
那聲音再次在我腦子里炸開,低沉、緩慢,像是古老的鐘聲。這一次我聽懂了一個字。
“祭。”
它說的是“祭”。
然后它縮回了云層里,消失不見了。天邊最后一縷夕陽也沉了下去,黑暗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整個世界。
孫老爺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拐棍掉在一邊,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它要祭品。”
那天夜里,六個村子同時生了怪病。不是之前那種暴斃,而是所有人都開始做同一個夢。夢到一條大蛇盤在他們身上,越纏越緊,直到他們喘不上氣來。醒來之后,身上真的會出現一道道的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
我也做了那個夢。我夢到那條巨蛟就盤在我家院子里,它的身體把整個院子都塞滿了,我躺在它的鱗片上,能感受到那冰冷堅硬的觸感。它把頭低下來,那雙豎瞳的眼睛湊到我面前,就那么靜靜地看著我。
我在夢里動不了,也說不了話。我只能看著它,它也看著我。然后它開口了,用一種古老的、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跟我說了一句話。
“你是我的。”
我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掀開衣服一看,胸口上果然多了一道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二愣子也醒了,他的胳膊上也有同樣的淤痕。
天還沒亮,外面就鬧了起來。有人上吊了,是隔壁村的一個中年漢子,他受不了這個折磨,趁家里人睡著的時候,用一根麻繩把自己掛在了房梁上。等發現的時候,尸體已經涼透了。
可即便是死了,他的眼睛也是睜著的,滿臉恐懼,和他生前最后看到的東西一模一樣。
到了第七天,整片地區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
莊稼全枯死了,不是旱的,而是地里冒出來的水全是黑色的,澆到莊稼上,莊稼就枯了。井里的水也全黑了,聞著就讓人頭暈。牲畜死的死、瘋的瘋,狗整夜整夜地嚎叫,雞鴨成群結隊地往山上跑,好像要逃離這個地方。
人更慘。陸續有人發瘋,瘋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會說一種誰也聽不懂的話。那話的發音很奇怪,舌頭上像打了結,嘰里咕嚕的。孫老爺子聽了之后臉色大變,說那是他爺爺說過的蛟語,是那條巨蛟的語言。
瘋了的人會在夜里跑到塌陷坑邊上,跪在那里磕頭,磕得頭破血流也不停,嘴里念著那種古怪的語言,一遍又一遍。有人試圖把他們拉回來,可他們的力氣大得驚人,三四個人都按不住。
王主任在那天下午開槍自殺了。
他用的是配發給民兵的步槍,把槍口塞進嘴里,扣動了扳機。子彈從他的后腦勺穿了出去,打在工棚的墻上,留下了一團暗紅色的印記。他死之前在地上用血寫了幾個字——“我不該挖的”。
趙副局長把自己關在一間工棚里,不吃不喝,誰也不見。有人從門縫里看到他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渾身發抖,嘴里不停地說著什么。他瘋了。
孫老爺子在第八天早上召集了所有還活著的人。能來的一共是三百多人,包括六個村子的村民和工地上的工人。孫老爺子站在人群中間,他的胡子更白了,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我爺爺跟我說過一個法子,”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可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條蛟被鎮了幾百年,它現在出不來,只能用精神影響我們。壩基下面的那個洞,是封印的缺口。如果我們能把那個缺口重新堵上,也許還來得及。”
“怎么堵?”有人問。
孫老爺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個字。
“活祭。”
整個人群都安靜了。風吹過山谷,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哭。
“用活人的血肉堵住那個缺口,”孫老爺子說,“這是唯一能重新鎮壓它的辦法。我爺爺說,上次鎮住它的時候,用了九九八十一個人的性命。這次缺口沒那么大,也許不需要那么多。”
沒有人說話。這個法子太過駭人聽聞,誰也不愿意相信這是唯一的辦法。可這些天發生的事情擺在眼前,除了這個,我們還能怎么辦?
“我來。”
說話的是二愣子。他站了起來,臉上的恐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水生哥,我從小就膽子小,怕黑怕鬼怕蛇。可這回,我不想怕了。我爹我娘都死在這事上了,我再怕下去,全村的人都得死。”
他說完就往塌陷坑那邊走。我想拉住他,可他甩開了我的手。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我怎么都拽不住。
“二愣子!”我喊他。
他沒回頭,一步一步朝著那個黑洞洞的坑口走去。走到坑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后轉過身來。
“水生哥,逢年過節,給我燒點紙。”
他說完這句話,就縱身跳了下去。
我沖過去想把他拉上來,可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身體消失在黑暗中,過了幾秒鐘,坑底傳來了水花濺起的聲音。然后是一聲悶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翻了個身。
緊接著,坑底的黑色液體開始翻涌,冒出了大股大股的氣泡。一股更濃烈的腥味從坑底沖上來,熏得我睜不開眼睛。我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人發出來的聲音,低沉、憤怒,像是從地底最深處傳上來的吼叫。
然后坑底的黑色液體開始退卻。不是往下滲,而是像被什么東西燒著了一樣,發出嗤嗤的聲音,化作黑色的煙霧升騰起來。那些煙霧在空中凝聚成一條蛇的形狀,掙扎著、扭曲著,然后被風吹散了。
一切歸于平靜。
我跪在坑邊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孫老爺子走過來,顫顫巍巍地跪在我旁邊,朝坑底磕了三個頭。
“成了,”他的聲音在發抖,“缺口補上了。”
可事情并沒有結束。二愣子的死只是堵住了最直接的缺口,但被那條巨蛟污染的水源、被它精神力侵蝕的人,這些傷害是不可逆的。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又有人陸續死去。死的人全都是之前在夢中被它盯上的人,他們身上都有那種淤痕,那是被它打下烙印的標記。
我也有那道淤痕。
我等著自己發瘋的那一天,等著自己突然倒地死去的那一天。可那一天始終沒有來。我胸口的淤痕慢慢變淡了,最后消失不見。我不知道為什么我能活下來,也許是因為我離它最近,也許是別的什么原因。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幾十年,直到現在我也沒想明白。
活下來的人陸陸續續搬走了。水庫當然沒有修成,那個地方從此以后就荒廢了。政府在六十年代重新選址修了另一座水庫,離龍角嶺很遠。沒有人再提起那座沒有修成的水庫,也沒有人再提起那條巨蛟,好像所有人都集體失憶了一樣。
可我記得。這六十多年來,我沒有一天忘記過。
我現在八十二了,沒幾年活頭了。我知道說出來沒人信,可這件事要是不說,我死不瞑目。那些死去的人,二愣子、老劉頭、王主任,還有那六個村子里的人,他們不應該被忘記。
前幾天,我孫子回來看我,跟我說龍角嶺那片要重新開發了,要修什么生態旅游區。我聽了之后,一宿沒睡著。
那條巨蛟還在地底下。封印只是補上了,不是永久的。如果它再次醒來,這一次,要多少條人命才能重新把它鎮住?
我不知道。我只希望在我死之前,不要再聽到龍角嶺那邊傳來任何動靜了。
可我昨天晚上,又做了那個夢。
夢里,那雙豎瞳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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