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旭,今年三十一歲。
在濱海市的干部圈子里,提起市委書記梁國平身邊的方秘書,認識的人不少。
年紀輕輕就到了正科級,手里經手的文件,很多副處級干部一輩子都沒資格看。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這份風光背后是什么滋味。
每天凌晨四點,不用鬧鐘,我自己就醒了。
不是因為自律,是因為神經繃得太緊,身體已經成了習慣。
我的頂頭上司梁國平,是全市出了名的鐵面書記。
他對工作的要求,不是嚴格,是苛刻。
一份會議紀要,標點符號錯一個,打回來重寫。
給他準備的材料,頁邊距差了零點五厘米,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吃飯口味淡,工作餐的鹽量要精確到克,稍微咸一點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我跟了他三年,現在光聞一聞菜的味道,就知道廚房有沒有放多鹽。
就在上個禮拜,我花了整整兩個通宵,做了一份濱海市上半年經濟運行分析報告,四十八頁,數據圖表一個不少。
他翻到第三十一頁,手指停住了。
整間辦公室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的聲音。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抬起頭看著我。
方旭。
兩個字,我后背就濕了一片。
第三產業增加值的環比數據,你是從哪兒抄來的?
我趕緊湊過去看,心里猛地一緊。
我把上季度的數據直接復制過來,忘了更新。
這種低級失誤,放在他面前,就是天大的過錯。
書記,我……
拿回去。
他把報告合上,放到桌角。
聲音不大,比拍桌子還讓人腿發軟。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改好的版本。另外寫一份檢討,說清楚怎么錯的,怎么改。
我抱著那沓紙,退出了辦公室,襯衫貼在后背上,全是汗。
下班前交稿,意味著今天中午飯都別想吃了。
可我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在市委大院里,我是人人客客氣氣喊一聲方秘書的人物。
可走出大院的后門,我就是另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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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舊電動車停在巷子尾,后座底下壓著一件起球的灰色夾克。
脫掉西裝,換上夾克,騎著電動車拐進晚高峰的車流里,我才能真正喘一口氣。
二十分鐘后,我會準時出現在城南的一家餛飩店。
我的女朋友蘇眠,就在那兒等我。
她是一個幼兒園老師,比我小四歲,性子軟,愛笑,笑起來臉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阿旭,今天又挨罵了吧?
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塊排骨夾到我碗里,滿臉心疼。
我低著頭扒飯,裝出一副無奈的樣子。
嗯,車隊的劉隊長說我洗車洗得不干凈,扣了我五十塊。我就一臨時工,連正式編制都沒有,能有什么辦法。
蘇眠的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
什么人啊!洗個車還扣錢!臨時工也是人!你要是實在受不了就別干了,我工資雖然不高,但咱倆省著點,餓不著。
我差點被一口湯嗆住。
她要是知道,她天天替我打抱不平的那個劉隊長,根本就不存在。
天天訓我的那個人,是她親爸。
我從一開始就騙了她。
三年前,我剛到梁書記身邊的時候,隔三差五就有人給我介紹對象。
那些姑娘見面第一句話,不是問我多大了,是問我在書記身邊還能待多久、以后有沒有機會外放到區縣。
我煩透了。
我和蘇眠的認識,純屬意外。
那天下午我難得有半天假,一個人在江邊散步,她蹲在臺階上給幼兒園的活動畫手繪海報,一陣風把她的水彩盤吹翻了,顏料濺了我一條褲子。
她慌得不行,追著我跑了兩條街,非要賠我錢。
我推不掉,只好收了她三十塊。
那條褲子,其實花了一千八。
后來她非要請我吃飯賠罪,一頓飯吃成了第二頓,第二頓變成了第三頓,不知不覺就在一起了。
她一直以為,我只是市委機關車隊里的一個臨時司機,沒有編制,工資兩千出頭,隨時可能被清退。
她越是純粹,我就越不敢開口。
我怕說出真相之后,她看我的眼神會變,從心疼變成掂量。
我情愿用謊言撐著,也不想失去這份干干凈凈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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