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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中國國內熱火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里, 一封封 “僑批” 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海浪, 把一個潮汕阿嬤的心, 和遠在泰國的陌生女子牽在一起。銀幕上, 那些泛黃的信紙折疊著時間, 折疊著說不出口的深情。
我坐在電影院里, 淚水一直流, 也想起自己在印尼認識的華人和他們的故事。
如果說電影給了觀眾半個多世紀的時空視角, 那我所經歷的, 是親手翻開印尼這本書, 一頁一頁地讀下去——不是站在印尼的土地上, 而是走進印尼華人的家門。門開了, 里頭站著的人會笑、會嘆息, 會拉過我的手說: “來,吃飯。”
他們不是歷史課本里的名詞, 不是隔著銀幕的畫面, 而是活生生的、有溫度的人。
我在印尼教他們的后代說中文。那些孩子睜著黑亮的眼睛, 用帶著口音的話念出 “老師好”, 聲音軟軟的, 眼神里充滿著好奇。而他們的祖父母會慢慢和我聊, 講起家族最初下南洋時的一葉扁舟, 講起祖父當年如何在異鄉的土地上拼命勞作, 回家后卻還要叮囑孩子們好好學中文。
那些故事啊, 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我聽見的不只是語言, 更是一個族群跨越世紀的呼吸。潮汕話、閩南語、普通話、印尼語, 在同一個人口中自如切換——他們身上的文化印記疊得厚厚實實, 比我想象的更復雜, 也更堅韌。離散與扎根, 遺忘與傳承, 這些詞不再是書上的概念, 而是一個個傍晚, 印尼華人在我身邊一字一句講出來的。
電影里有一首插曲, 是陳佳翻唱的鄧麗君, 印尼語名字叫 《Har apanku》 (《我的希望》) 。我第一次在印尼聽到這首歌時, 鄧麗君熟悉的旋律里飄著陌生的音節, 那種感覺奇妙極了。歌詞寫的是等待遠方愛人的信件:
“我已收到, 你寄給我的信, 一周前你寄出的...... "
“作為你愛我的證明, 我一直在等待, 在你離開的這段日子里。
印尼語的發音柔柔的, 裹著鄧麗君原本就溫婉的聲線, 仿佛海風吹過來, 帶著咸咸的水汽。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 “融合”——不是誰吞沒了誰, 而是在兩種文化的縫隙里, 長出了獨一無二的花。
這首歌是一個彩蛋, 只屬于那些真正和印尼產生過深刻鏈接的人。
而真正讓我理解 “等待” 和 “信件” 這兩個詞的, 是一件幫人轉交 “僑批” 的事。
2013年我從印尼回上海前, 一位并不算熟的印尼華人阿姨托我捎些東西給她在上海的故友。包裹不大, 卻沉甸甸的——里頭好像有一封用硬紙裹著的信封, 像包著大硬幣似的, 還有幾樣用白布縫好的小物件。附著的紙條上, 寫著上海的聯系人姓名和電話。
我先打電話過去溝通事情原委, 等落地上海, 便約見面交接這份來自印尼的心意。
來赴約的是一位六七十歲的印尼華人叔叔, 身邊帶著他的上海太太。他倆請我在徐家匯吃午飯, 席間我才知道, 那位叔叔一直在上海一所中學做英語老師, 身份算是外教。他的太太是位很健談的上海女士, 五十多歲, 和我說上海話, 兩人格外親切。反倒那位叔叔, 吃完飯后謝過我捎帶的東西, 就先告辭了, 留下他太太陪我繼續喝咖啡聊天。
就是在那個午后, 我隱約聽到了一些往事。
那位叔叔與托我送東西的阿姨之間, 應該從小就是非常好的關系。但是經歷了動蕩的時局, 后來叔叔在上海重組了家庭, 其中的糾葛自然一言難盡。在中國和印尼關系尚不密切的年代, 他們上海的家, 偶爾也會有印尼那邊的親朋來訪, 他們自己也會回印尼看看。但作為地道的上海女人, 太太其實不太喜歡這樣頻繁的往來。加上丈夫年事漸高, 兩邊的聯系便漸漸稀了。
可誰想到, 印尼那位“青梅竹馬”的阿姨, 一直沒有放下這份惦念。
那時我還年輕, 卻也聽懂了上海太太話里話外的意思——她能把這樣的話說給我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聽, 可能是覺得上海人之間可以信任和理解吧。
等我再回到印尼井里汶, 見到那位托我送東西的阿姨, 我微笑著, 客客氣氣地把定居上海的印尼叔叔的感謝和“希望能再見到您”的心愿轉述給她。她低著頭, 聽得很認真、很仔細, 生怕漏掉我轉述的每一個字。
“有一次我也讓我的侄子帶東西給他, ”她說, “我囑咐侄子, 要把他說的每句話, 原原本本轉述給我聽。”
我笑著告別這位真心真意的阿姨, 心里默默祝愿她——希望她能保存著對在上海定居的叔叔最美好的記憶, 安度晚年。但我心里清楚, 有些真實的意思, 是千千萬萬不可以轉述的。
有些人, 會時過境遷; 有些人的真情, 卻一輩子不會變。只求時空的阻隔, 能讓彼此的老年生活, 在不同的地方, 各自安好。
電影里, 阿嬤葉淑柔收到那些并非丈夫親筆寫來的信, 一封一封, 疊得整整齊齊。她何嘗不知道? 但有些東西比信更重要——是那份穿越了半個世紀、從未中斷的惦念。
《Har apanku》 里唱道:
“我對你的希望, 不要忘記你說過的一切, 如今我感到幸福, 自從我收到...... ”
“即使只是一點消息, 也足以解渴, 我對你的希望......”有些情感是不必說破的。
時空縱然斷裂, 可那份小心翼翼的惦念本身, 就已經是一座跨越了千山萬水的橋。
印尼是一本厚重而深邃的書。我何其有幸, 在生命最富激情的年華, 親手翻開了它精美的扉頁。而當我合上這本書的時候, 我知道, 那些翻過的頁碼里, 藏著一個族群的笑與淚, 藏著離散和扎根的故事, 還藏著一個阿姨用一生去等待一句話的心事。
海風一直吹, 信一直寫。有些情意, 從來不需要抵達——因為擁有它的本身, 就是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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