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秦腔男旦茍存忠,孫浩一度感到焦慮。即便他有不少演戲經驗,但扮演這樣獨特的人物,還是第一次。拍戲時,劇組給了他一套帶水袖的戲服,他就把衣服掛在了酒店房間里。多次半夜失眠,他就爬起來,穿上戲服,練習一段。
《主角》播出后,茍存忠成為劇中最受好評的配角之一,人們牢牢記住了這個外表溫柔儒雅,內心有著極高追求的藝術家。劇中,戲癡茍存忠在表演“吹火”絕技后去世,這一結局,讓不少觀眾潸然淚下。那個瞬間,彈幕飄滿“茍存忠千古”。
茍存忠出圈了,演員孫浩也出圈了。當年那個嗓音嘹亮,將《中華民謠》唱遍千家萬戶的年輕歌手,早已在很多電視劇里扮演過令人印象深刻的黃金配角。《一仆二主》《掃黑風暴》《裝臺》……人們開始回憶起孫浩此前的表演。
曾六次登上春晚的孫浩,是那個時代無可爭議的“頂流”歌手。他經歷過事業低谷,如今似乎又慢慢走出了一條新路。但他對這一切表現得很淡然。他已經58歲了,該經歷的都已經經歷過。他喜歡自己現在的狀態。“我覺得,演戲是演別人,能體會不同的人生,唱歌是自己的舞臺。但是,像現在這樣能兼顧演戲和唱歌,也挺好。”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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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浩 圖/受訪者提供
變成“茍師”
參演《主角》之前,孫浩早已看過《主角》的原著小說。他為這個講述秦腔演員苦難人生的故事感動不已,覺得看完書之后,“心里空空的”。他也猜想過,如果這本小說拍成電視劇,他可能會被挑選去扮演伙房師傅,或者四位秦腔老藝人中的其他三位。但他從未想過,能出演那個偶爾翹起“蘭花指”,聲線溫柔,裝扮起來風情萬種的茍存忠,這跟平時快人快語、喜歡開懷大笑的自己差異太大了。
后來,《主角》的藝術總監張嘉益告訴他,茍存忠這個角色落在了他的身上。這讓他非常意外。劇播出之后,再回憶起來,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能讓我扮演茍師,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吧。”
在書中,被稱為“茍師”的茍存忠,是縣劇團的看門師傅,也是曾紅透半邊天的秦腔男旦,由于時代變遷失去了舞臺。在落魄的日子里,他發現了流落到伙房的學員易青娥,偷偷收她為徒,花費數年時間,將自己的所學傾囊相授。這個人物身上,有時間、經歷帶來的損耗與折磨,也有一種“不瘋魔不成活”的精神。
過去,孫浩在影視劇中扮演的角色都是生活化的人物,他熟悉,但如今面對這樣一個秦腔藝人的形象,他確實感到棘手。他從未學過戲曲表演,到底怎樣才能做到準確地表達,不讓觀眾感覺“出戲”,他能想到的也只能是苦學、多練。
于是,孫浩提前一個多月就進了組。拍戲的幾個月時間里,他一直跟著劇中演員韓俊麗、任小蕾等秦腔藝術家,反復練習戲曲基本功。
練習之外,他也開始琢磨,茍存忠的性格應當如何演繹。過去,他曾接觸過京劇藝術大師。他感覺,那些大師都很儒雅。那種刻意帶著女性化風格的“男旦”形象,在他看來太過程式化。他想刻意避免呈現那種刻板印象。他演繹茍存忠時,最注意的就是動作、姿態和語氣。于是人們看到,無論在任何境遇之下,“茍師”都是脊背挺直的樣子,講話慢條斯理。
在孫浩眼中,這些梨園前輩歷盡滄桑,做事一向三思而后行,但在保護徒弟易青娥,和伙房“廖大廚”吵架的時候,也會“撒潑”。于是,在表演保護徒弟這場戲時,導演并沒有設計臺詞,而是告訴孫浩“想咋罵就咋罵”。孫浩是西安人,陜西話用得純熟,于是,他對著“廖大廚”直接說出一大串帶著本地口音的羞辱之語:“刷鍋剁菜的貨”“豬鼻子插蔥,你學象呢”……
為了精準地傳達茍存忠的形象,孫浩沒有吝惜自己在表演上的力氣,尤其是在涉及戲曲表演的戲份中。拍攝“茍存忠去世”的情節時,劇組整整拍了三天。因為這段故事在舞臺表演中發生,演員必須保持完整的戲曲裝扮,勒頭、貼“片子”、勾臉……化裝過程就需要兩個多小時。為了保證拍攝進度,孫浩決定每天扮上之后就不再卸裝。結果,“勒頭”太緊,弄得他頭暈、想吐。一天下來,他發現,自己額頭上爆出了一根粗大的青筋。
在這段戲里,他需要表演秦腔中的“吹火”絕技。這一絕活,需要演員將松香和鋸末包好,放在嘴里,對著火把吹出沖天的火光,中途不能停下。這個表演需要很強的呼吸控制力,也有嗆壞嗓子、燒到頭發和眉毛的風險。雖然有替身演員,但為了逼真,孫浩還是決定自己上陣,在實拍中完成了“81口連珠火”的表演。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無限接近了“茍師”的靈魂。
他的表演,終于得到了認可,不只是觀眾的稱道,陜西省戲曲研究院院長李梅這樣的秦腔大家反復稱贊,說他完全不像一個沒有學過戲曲的人。如今,從角色里脫出來,孫浩也開始覺得,“茍師”和他確實有相似之處。“他會‘護犢子’,也有把秦腔傳下去的執念。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人很‘真’。我也是一個這樣性格的人,比較直,比較真。”孫浩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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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劇照:秦腔男旦茍存忠
唱了千萬遍的《中華民謠》
“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我在風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沒有,大雁飛過菊花插滿頭。”
在扮演“茍師”之前,提起孫浩,很多人腦海中首先出現的并不是他扮演的那些配角,而是這段《中華民謠》的旋律。20世紀90年代,用“家喻戶曉”形容這首歌,絲毫不夸張。
那是華語原創歌曲的黃金年代。當時,大街小巷播放著“四大天王”的情歌金曲、老狼等人的校園民謠,以及“魔巖三杰”的搖滾。當時,毛寧、楊鈺瑩、孫悅、陳明等一批“94新生代”歌手,也開始嶄露頭角。在都市感十足的情歌和帶有校園書卷氣的民謠之中,孫浩以獨特的“中國風”殺出重圍,為當時的歌壇帶來了獨特的韻味。
孫浩1968年生在西安,從小愛唱歌,有一副好嗓子,經常參加歌唱比賽。1987年,在陜西省人民廣播電臺舉辦的比賽中,他獲得“陜西省十大歌星”的榮譽,到成都參加全國性比賽。正是在這場比賽中,歌唱家王香珠和許有仁被孫浩的嗓音吸引,建議他報考作曲家王酩、歌唱家金鐵霖創辦的中國音樂學院通俗歌手明星班,繼續深造。
王酩是中國首屈一指的作曲家,創作過《絨花》《難忘今宵》等金曲,而發掘孫浩的王香珠正是王酩的夫人。
1990年,孫浩出演人生第一部電影《天皇巨星》,扮演一位唱跳男歌手,正式踏入了娛樂圈。1994年,在第六屆央視青年歌手電視大獎賽的決賽現場,孫浩唱了《中華民謠》,獲得了當年的季軍。在1995年的春節聯歡晚會上,他再次演唱這首歌,一炮而紅。1997年,他推出了自己的第一張個人專輯,星途光明。
但幾年后,演出市場的一些問題集中爆發,中國港臺和海外流行音樂也開始大舉占領市場,孫浩遇到了事業瓶頸,機會減少。孫浩除了唱歌,繼續演戲,參加綜藝,在大大小小的工作中露臉。
在好友、演員張嘉益和王海燕的影響下,孫浩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演戲上。這些年,他陸續在很多熱播劇中留下了高光角色,《掃黑風暴》里欺上瞞下的派出所所長胡笑偉,《裝臺》里市儈的“鐵扣主任”,《一仆二主》中毒舌又有趣的造型師何大壯,都令人難忘。有人說,孫浩總能把小人物身上的尊嚴感,演繹得恰到好處。
實際上,孫浩愛鉆研角色,不只是從這次大火的“茍師”才開始的。在《掃黑風暴》里,他飾演的反派“胡所長”,在各種細節中都體現著膽小怕事的性格,比如隨身帶著保溫杯,比如不時就要拿出血壓儀測量血壓。因為這樣的演繹,“胡所長的血壓”甚至一度成為網絡熱梗,他也被網友評價:這樣演“惡人”,可恨又真實。
如今,回顧當年自己在歌壇的紅火和后來的轉折,孫浩相當淡然。因為這個過程,他已經“說了一萬遍”。他覺得,時隔多年,觀眾能夠記得他的《中華民謠》,他已經很幸福。只是此刻,除了唱歌,他也愛上了在戲里扮演別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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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掃黑風暴》劇照:派出所所長胡笑偉; 中:《裝臺》劇照:“鐵扣主任”;右:《一仆二主》劇照:造型師何大壯
“不努著”
工作之外,孫浩真實的性格放松、幽默。2026年春天,孫浩和瞿穎、戴軍等老友參加綜藝的視頻被網友們翻出,成為網絡熱點。視頻中,他模仿男低音唱歌“下不去”時的窘境,表演歌手被迫假唱時伴奏卡碟時的尷尬,一幕幕都能引發爆笑。他在《百變大咖秀》中,對帕瓦羅蒂、蒂娜·特納等國際巨星惟妙惟肖的模仿,也讓人驚嘆他的幽默和多才多藝。
這種幽默與自嘲甚至不是表演,是孫浩信手拈來的日常。最近,他對媒體說起學習秦腔的不易,又開始了一輪自嘲。他說,自己初學唱戲,一開始沒有肌肉記憶,擺出來的姿勢挺可笑。身邊的人都笑話他,說他學的不是“蘭花指”,是“蘭花叉”。
他有陜西人性格中耿直的一面,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看不慣作假。很多次,面對“孫浩曾在張嘉益未火時接濟他”的傳言,他都會大聲更正,說自己沒有在任何時候接濟過張嘉益。在他看來,事業低谷時,張嘉益鼓勵他去演戲,更像是對方在幫助他。但更重要的,是他們之間相互賞識的情感。
他沒有因為娛樂圈的工作而改變生活節奏。社交媒體上,他曬出和年邁的父母一起旅游、做飯的視頻,還有邊騎車邊唱歌的愜意生活。每次吃到美食,他也會不遺余力地拍攝視頻推薦。熱騰騰的油潑面、陜西小炒和酸湯水餃,在他逗趣的陜西口音的映襯下,似乎又增添了一層感染力。
他自認是隨遇而安的人,不喜歡“努著”,如果哪些事需要“強努著”,好像就做不太好。今年58歲的他,雖然在電視劇里實踐著“戲比天大”,但工作已經不是他生活中最看重的事。如今,他更加關注的是身體健康。他過去常常跑步、健身,最近為了保護膝蓋,改為快走,有機會就要走個五到八公里。如果有綜藝邀約,那些危險性大的戶外活動,他一概拒絕。
在他看來,對生活持久的經營,比瞬間的爆紅重要得多。“茍師”火了之后,有一些合作來找他,大都被他謝絕。他覺得,電視上如今在演著“茍師”的故事,前一秒大家還在“放聲悲哭”,后一秒“他”就出現在商業項目里了,觀眾的觀感不會太好。這樣的快錢,他不想賺。
迄今為止,一些不了解孫浩的人,依然認為他一生只有一首出圈的歌,卻不知道他從未停止唱歌。《裝臺》《一仆二主》《掃黑風暴》中的一些歌曲,都是他唱的。這次在《主角》中,他制作了電視劇的同名片頭曲,自己也演唱了片尾曲《夢醒了》。兩首歌都帶有濃重的陜西風情。《夢醒了》開頭第一句是陜西話:“夢醒了,邁回走。”“邁回走,意思是‘往回走’。我們‘秦人’有個習慣,無論你在外面過得如何,隨時都能落葉歸根。”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化身“茍師”之后,他在熒幕里痛快地做了一場大夢。夢醒了,他也回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中。他說,自己年輕時唱歌“大刀闊斧”,總關注自己高音唱得如何。但40歲過后,他終于開始理解,王酩老師說的那種“情感之美”。他想象著,如果有一天,他可以白發蒼蒼地站在舞臺上,再唱起那些歌,應該是一件美好的事。
參考資料:央視《中國文藝》欄目之《向經典致敬》;央視《中國電影報道》:《孫浩:戲里戲外踐行“戲比天大”》
發于2026.6.15總第1239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孫浩:不努著
記者:仇廣宇(qiuguangyu@chinanews.com.cn)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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