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如果有人被騙了，是因為這個社會上有騙子。

2023年冬天，一位在北大、清華、人大周邊擺攤的阿姨因“高校鵝腿爭奪戰”意外走紅。學生們在寒夜里排隊半小時，只為買到她16元一只的烤鵝腿。“鵝腿阿姨”甚至曾受邀登上北大講座，分享自己的創業經歷，主題為“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英雄”。

今年6月，鵝腿阿姨在國貿團購群發布公告，承認原材料實為鴨腿，正在配合相關部門調查。消息一出，輿論嘩然。

鵝腿阿姨在國貿群發布的聲明

而此前就有學生反映過烤腿肉質泛綠、食用后腹瀉，但得到的解釋是“果蔬汁腌制”。北京大學也刪除了當年那篇溫情脈脈的推文。

這件事很諷刺，又因為牽扯到頂尖院校的學生，議論紛紛。大量“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清澈愚蠢”的批評涌向大學生。

批判“失權”的學生當然是最輕易的，那種“登味”，或許也能夠吸引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一同討伐，是一種低成本獲取流量的方式。

但是，用“清澈愚蠢”這類標簽攻擊大學生，不過是在試圖掩飾“指鴨為鵝”背后真正的問題。尤其是當主流媒體都下場批判，更是一種掩耳盜鈴的可笑行徑。

一個人應當具備兩個重要的品質，一個是了解常識，一個是擁有勇氣。常識就是知道國王沒有穿衣服。勇氣就是不管國王身邊有多少兵，就是要把事實給說出來。

那么，這件事里的“常識”和“勇氣”，分別指向什么呢？

常識

學生不了解鵝腿和鴨腿的區別，很正常。說穿了，也不過是在應試教育背景下，缺乏特定的社會經驗的結果。大學生可能知道哪種共享單車更好騎，知道出游時的省錢小妙招，知道哪家食堂哪個檔口更好吃，但未必知道和需要知道鵝腿和鴨腿的區別。

況且，清澈是一種好的品質。有些人進了社會后滿身污濁，忘記年少的初心，將“清澈”與“愚蠢”掛鉤，只能暴露出自己“假惡丑”的本質。

拿這件事管中窺豹，我們可以呼吁在應試教育之外，要培養起學生對生活的感知和社會經驗的積累。但大可不必因為學生沒能分辨鵝腿和鴨腿，就扣上“愚蠢”“高分低能”的帽子。

更重要的是，理想情況下，作為消費者，我們本不需要那么多的“常識”。食品安全問題的監管責任在相關部門。我付錢買鵝腿，就應該買到鵝腿，不需要自己再靠“常識”做二次確認。這是嚴格到位的食品安全監管應該給消費者的基本權利。

央視新聞報道學生排隊買鵝腿

可能正是因為食品安全問題的經久不衰，人們已經習以為常。這次討論中，大家都疲于呼吁這個問題，實在讓人覺得無奈。

勇氣

在鵝腿阿姨的群里，曾有許多學生指出過鴨肉“冒綠光”。也有許多分析稱，那是鴨肉，并非鵝肉。但是這些反對的言論，卻大多被捂嘴、踢出群聊，或被群起攻之。

這樣看來，有常識、有勇氣的人并不少，但為什么會出現那么多打壓ta們的聲音呢？

因為在這個事件中，鵝腿已經不再是鵝腿，而是一種標簽，一個符號，一種身份認同，一個刻板但是正面的形象。而我們又總是習慣性通過這些虛假的東西，去判斷一個人的立場。

鵝腿阿姨被塑造成了一種堅韌、善良、樸實的勞動人民形象，高校學生排隊購買鵝腿的畫面，則被塑造成“暖心的人間煙火氣”的代表符號。

誰要是站在其對立面，誰就是跟樸實的勞動人民作對，跟好不容易恢復的“煙火氣”正能量作對。

有人說，這群大學生沒有自我判斷能力，人云亦云。實際上，這是人性的本能。在某個特定的群體中，面對代表了集體意識和身份認同的強有力的符號形象，就算心里再反對，很大概率也會選擇沉默。

《烏合之眾》

那么，一個普通的商販，是怎么成為如此具有號召力的符號的？

傳播學里有一個理論叫“沉默的螺旋”。它指出，人是社會性動物，害怕被群體孤立，所以會不斷觀察周圍大多數人的觀點，然后才決定是否表達自己真實的想法。而且，人們缺乏科學判斷“意見氣候”的能力，往往會不自覺地把主流媒體的意見當成大多數人的立場。

最終，優勢意見的聲音越來越大，劣勢意見的聲音越來越小，沒有人敢指出皇帝沒穿衣服。

在鵝腿阿姨事件中，大量官方背書就起到了代表“大多數人意見”的決定性作用。那些宣傳里只有看似溫情勵志的煽情敘事，在無數相機和話筒的簇擁之下，竟真形成了燈下黑的局面。

北京大學公眾號有關鵝腿阿姨的報道

各種報道鋪天蓋地，感人肺腑，卻沒有人問，熒光綠的鵝腿是怎么回事？16塊錢真的能買到鵝腿嗎？

如果說，社會上的媒體和記者在報道的時候，也并未發現鵝腿是鴨腿的事實，說明這并不是一個人人都知道的常識，更不應該以此指責大學生的“愚蠢”。

如果說，其實ta們發現了，只是沒人愿意或能夠報道出來，那就引出了另外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警惕表演式的宣傳話術。

這些宣傳服務于特定的利益，而非揭示事情的真相，甚至可能在知道明知是“假”的情況下，對真相展現出漠然的態度。這樣做戲式的宣傳，本質是用形式壓倒事實，構建起受眾對于社會現實的無意識幻象。

在這樣的幻象中，鵝腿是不是鵝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學生消費鵝腿”這件事，和“我支持勞動人民”“學生和勞動人民永遠站在一起”“人間煙火氣”等美好的符號掛鉤，并將它內化成社會現實和個體的自我價值。

今年，鵝腿的真面目被國貿打工人揭開，不一定代表著打工人比大學生更有常識或勇氣。也可能是當年鋪天蓋地的主流宣傳退潮，鵝腿阿姨這個符號所代表的意義感被削弱。再加上那位舉報的打工人，對鵝腿沒有投射任何價值認同。既然不屬于那個“高校鵝腿情懷”的群體，自然也不怕被這個群體孤立。

至此，“沉默的螺旋”才被完全打破。

少扣帽子，多談問題

當所有的事情都被簡化成標簽和符號，大家就忙著互相扣帽子，沒有人去談論真正的問題。

諷刺的是，鵝腿阿姨事件本身就是符號塑造帶來的鬧劇，而圍繞它的評論，又一次試圖采用同樣的“符號策略”，把“清澈愚蠢”往學生頭上一扣，應試教育的缺漏、食品安全監管的失職、學校和官方媒體表演式宣傳的問題，就仿佛不復存在。

如果我們永遠都這樣看待問題，那么問題只會一次次地重來。

兩千多年前趙高指鹿為馬，現在我們指鴨為鵝。這不丟人。事實上，千百年來人類都一直在犯同樣的錯。小時候我們讀掩耳盜鈴、刻舟求劍、濫竽充數、畫蛇添足，都覺得只有蠢蛋才會做這些事。長大后，卻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全做了一遍。

《華氏451》中寫鳳凰，說它每隔幾百年它就筑起一堆柴火自焚。每回它自焚之后，又會從灰燼中跳出來，讓自己重生。人類也在做同樣的事，一遍又一遍。

但是人類有一樣本事：我們知道自己千年來做過的所有蠢事。只要我們知道這一點，并且隨時把它擱在我們看得見的地方，總有一天我們會停止堆筑柴薪，停止跳入火中。

所以，牢牢記住這些蠢事。反思的時候，少扣帽子、少貼標簽、多談問題。只有這樣，才能做出真正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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