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戰爭部長皮特·赫格塞思前往諾曼底，出席諾曼底登陸82周年紀念活動。他像去年在類似場合那樣，再次發表了美國致力于捍衛自由的常規表態。但這一次，赫格塞思的講話轉向了頗具爭議的內容。

五角大樓負責人是否借諾曼底登陸紀念活動譴責當下籠罩歐洲的法西斯主義幽靈？答案是否定的。他是否警告了俄羅斯對歐洲構成的威脅？也談不上。

赫格塞思譴責的是另一種“入侵”。他說：“今天，歐洲不同的海灘正遭到不同危險意識形態的沖擊。船只和人不斷到來。歐洲各國首都究竟何時才會對這種入侵采取行動？還是說，一切已經太晚了？”

這也意味著，難民政策被限制在特朗普政府唯一認為符合“基于需求”標準的群體——白人南非人身上。同時，它還意味著一場高強度的驅逐行動。

但赫格塞思在諾曼底的這場講話又有所不同。諾曼底登陸紀念活動通常是一場回顧歷史的儀式，歷來盡量避免卷入當代政治。

當赫格塞思借機談論當下的“入侵”時，在場聆聽講話的歐洲國家元首們，想到的很可能是另一群乘船而來的男人。特朗普政府曾談論過派兵登陸格陵蘭、奪取這座島嶼的可能性，這與1939年納粹德國閃擊并吞波蘭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呼應。

在諾曼底登陸紀念日這一天，歐洲人最不愿看到的，恰恰是美國人乘船逼近歐洲邊緣。“不同的危險意識形態，的確如此。”在場的歐洲人或許會這樣想。面對特朗普政府所主導意識形態的沖擊，歐洲各國首都顯然已經多次收到警告，也正在采取行動加以應對。

歐洲人是否真的嚴肅看待來自西方的入侵前景，很難判斷。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確實擔心，未來一旦再出現類似諾曼底登陸那樣的危機，美國將不再履行當年的承諾。歐洲右翼民粹勢力正是靠不斷放大移民“威脅”而崛起。阻止移民進入，是匈牙利總理歐爾班·維克托政治綱領的核心內容，也是波蘭法律與公正黨的一項主張，盡管這兩個政黨后來都失去了政權。

但這并不意味著這股力量已經退潮。其他政黨正在上升。德國選擇黨把移民議題武器化后，正逼近在9月薩克森-安哈爾特州選舉中拿下其首個德國地區政權。類似的反移民右翼政黨，已經進入芬蘭和克羅地亞的聯合政府，并在荷蘭議會中占據主導地位。

所謂歐洲會在特朗普時代挺身而出、捍衛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至少在移民政策上并沒有發生。相反，歐盟正在追隨特朗普的路線。赫格塞思除了其他問題之外，連報紙似乎都沒讀就發表了這場諾曼底講話。就在他借用歐洲右翼民粹主義修辭的同時，歐洲各國首都其實早已在借鑒特朗普的移民政策。

俄烏戰爭明顯意在重塑歐洲秩序。無視烏克蘭主權、違反國際法固然令人不安，但這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盡可能吞并烏克蘭領土，才是為了以犧牲歐盟及其凝聚力為代價，擴張俄羅斯的力量。

在武器、能源和技術領域，歐洲正摸索著走向一份擺脫美國的“獨立宣言”。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及其代言人長期反復強調北約東擴構成威脅。誠然，北約迅速向東擴張確實是一個錯誤。但對普京統治而言，真正的威脅始終是東歐國家以及后蘇聯國家加入歐盟。

普京這種以保守價值觀和族裔民族主義式凱旋敘事為核心的非自由主義，如今反過來也在威脅歐洲。雖然他的一些盟友已經失勢，但他的修辭仍在歐洲各地右翼民粹主義人物的演講中回響。

不少政治人物都在爭相成為下一個歐爾班，包括斯洛伐克的羅伯特·菲佐、捷克的安德烈·巴比什，以及更令人擔憂的、在明年法國總統選舉中暫時領先的國民聯盟政治人物若爾當·巴爾代拉。普京并不愚蠢，不至于在烏克蘭問題上犯錯之后，再向波蘭甚至波羅的海國家直接派兵。網絡攻擊和秘密行動可能更有效，因為它們不會跨越觸發北約反擊的門檻。

歐洲并未全面反抗特朗普。歐盟移民戰略的轉向表明，一些歐洲領導人不僅想討好特朗普，也想模仿他。但歐洲內部仍有一些抵抗力量。2025年，多個歐洲國家不顧特朗普政府反對，承認了巴勒斯坦。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拒絕在伊朗問題上追隨美國立場。丹麥則站在最前線，抵制特朗普政府獲取格陵蘭的企圖。

特朗普曾多次威脅要退出北約，或者在北約成員國遭受攻擊時，無視美國依據《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承擔的集體防御義務。本月，五角大樓宣布，在歐洲危機期間，美國將減少可提供的兵力，包括飛機和艦船。

特朗普決定對伊朗開戰之后，歐洲人也更加希望擺脫對美國化石燃料的依賴。繼此前推動減少進口俄羅斯化石燃料之后，一些更有遠見的歐洲人希望確保自己不會再被美國的天然氣和石油捆綁。更好的選擇，是全力推進本土可再生能源。

歐洲復興黨的琳達·阿齊茲-羅爾耶寫道：“歐洲聯盟不能完全相信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會讓歐洲在明年冬天不至于挨凍。如果我們不采取行動，我們將拿自己的民主、繁榮和安全冒險。這就是為什么自由派和民主派呼吁建設一個能源獨立的歐洲，并建立更加一體化的能源市場。”

最后，歐洲人也擔心自己對美國技術的依賴。《紐約時報》記者亞當·薩塔里亞諾報道說：“歐洲領導人越來越擔心，在人工智能、云計算和半導體等領域對美國技術的依賴。許多人擔心，這種依賴會形成一個‘斷電開關’，特朗普政府或未來的美國總統可能利用它，切斷關鍵技術服務的獲取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