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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海豚
監制 - 她姐
第一批輕信AI的人,已經為自己的信任付出慘痛代價了。
有人在庭審當場打開AI軟件,無視法條原文,堅持向法官普法;有人在AI的推薦下,徒步進入響尾蛇活躍的棲息地。
AI總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人們年年都上當,當當不一樣。
起初,大家還能以輕松的心態調侃自己的上當,此外再頂多罵一句“人工智障”。但很快,事情變得不只是好笑。
AI不只回給出錯誤的答案,也學會了陪伴、迎合、肯定我們的脆弱與偏執:有人在婚姻失敗后,把AI當成了“完美愛人”,還在它的誘導下選擇輕生;有人在AI的鼓勵下,相信自己是改變世界的天才,于是越陷越深。
這場由AI放大、誘導或加深的精神危機正不斷蔓延,越來越多人開始主動或被動確診為“AI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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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受害者聯盟
2026年,AI信徒成群涌現。
他們不查閱具體的規則,不愿意打電話預約餐廳,看病求藥不去咨詢專業意見,遇事不決,先問AI。比起現實世界里那些需要耗費心力、反復確認的信息,屏幕里那句確切的回答,顯然更像是答案。
網友李先生因為機票退改,向AI咨詢手續費事宜,AI語氣篤定地告訴他:放心退,手續費只扣5%。
結果李先生照著教程操作,卻發現手續費高達600元。
等他回頭質問AI,AI先是道歉,又像模像樣地生成了一份“賠付承諾書”,極其大方地表示:若用戶無法從平臺方追回該手續費,AI愿意承擔這筆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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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的承諾書
信以為真的李先生把自己的收款碼發了過去,一向好脾氣的AI卻翻臉了,它稱自己是人工智能,無法直接操作真實的賬戶進行轉賬。
李先生在一氣之下決定起訴運營公司,起訴前還讓AI寫了起訴書,并詢問了自己勝訴的概率。AI這個時候又給用戶面子了,信誓旦旦地說他“能贏”。
AI惹禍AI解決,李先生的故事完美形成了閉環。
化用網絡熱梗:不再依賴AI算長大嗎?
答曰:算AI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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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sciscan
有老板把AI當成了某直聘,讓它幫忙招聘兩位廚房幫工的候選人,AI生成了五位候選人的年齡、經驗、期望薪資、住址等信息,還附上了聯系方式。
該聯系方式自然是無效的,聯系不到人的老板既疑惑又憤怒:“為什么加不上!”
AI惹來的官司遠不止這些。
前段時間,有網友讓A I幫忙預約壽司郎,它十分積極,不僅生成了門店地址、用餐時間、到店人數,甚至連簽到碼都安排好了。它還告訴網友,現在不用做任何操作,到店后出示預約頁面即可入座。
網友興沖沖地趕到現場,卻被店員告知“預約消息無效”,于是怒而發帖避雷壽司郎,理由是“預約成功無法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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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事件流傳之廣,相關圖片都被傳到了包漿
可謂是麻繩專挑細處斷,AI戲弄老實人。該用戶對AI的信任程度之深,使得圍觀的網友都忍不住辣評:最愛AI的那一年,寧愿避雷壽司郎,都不愿意避雷AI。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了別的餐廳。有食客拿著AI生成的預約信息去某魚莊報到,到店后卻發現這場預約只有自己和AI知情,還被店員“嘲諷”:“你找AI預約那你找AI啊。”
事后,該食客在某點評真情實感地寫下幾百字的避雷小作文,其中還不忘強調自己是通過“正規渠道”預約。
圍觀這些事情的網友們借此玩梗,紛紛讓AI替自己預約起了下一屆美國總統的競選位置、南京大學的入學名額、徐良演唱會的門票......上至國家大事,下至文娛活動,AI啥活都敢接,啥話都敢說。
不管用戶提出什么要求,它都能生成相關預約信息,還會言之鑿鑿地告訴你,憑借截圖即可入場。
這些梗固然好笑,可一旦AI的胡說八道涉及到用藥、出行等更具體的生活場景,引發的后果就很難再被當成段子看待了。
有女生在AI的建議下,給生病的小狗喂食了小兒氨酚黃那敏顆粒,可是該藥品對狗狗來說是劇毒;還有網友輕信AI給出的用藥建議,同樣給貓服食了不該吃的藥品,間接地害死了自己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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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瑪卡巴卡
剛到美國科羅拉多州沒多久的楊女士,想找個地方隨便走走。她習慣性地向AI咨詢周邊推薦,AI很快為她篩選出了一個野生動物保護區,理由是“風景開闊,適合徒步。”
楊女士毫無防備地出發了。徒步過程中,草叢里不斷傳出“嘶嘶”的警告聲,但戴著降噪耳機的楊女士對此一無所知,她在草叢里拔了草、還徒手翻找了掉落的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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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小楊在丹佛
直到她平安返程,將隨手拍攝的視頻發到網上,看到評論區網友的科普,這才如夢初醒。
網友們通過視頻回放,發現楊女士在不知不覺中,多次與毒蛇近距離擦肩而過,最近的時候距離毒蛇不足半米。
原來,AI只讀取了該野生動物保護區“風景好”的標簽,卻沒有識別到它的另一面:這里是草原響尾蛇的棲息地,而且此時正值4月份,正是蛇類冬眠結束、開始蘇醒的活躍期。
隨后,楊女士回到對話框質問AI:“你為什么讓我去有蛇的地方徒步?”
AI先是作出了道歉的姿態,然后又條理清晰地分析了自己的疏漏:它不僅沒有考慮楊女士的安全感,更沒有履行自己作為“保護者”的責任。
講到最后,AI麻利承認:“你說得對,這真的和'送死'沒有區別。”
先是言之鑿鑿地提供信息,指出錯誤后又嬉皮笑臉地道歉,人們早已看穿AI的套路。
過去,大家會把這種情況叫“AI幻覺”,或是調侃它一句“人工智障”。但現在,人們發現,更嚴重的事情正在發生。
這些由AI放大、誘導或加深的精神危機,如今有了一個新的名字,那就是“AI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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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精神病”
所謂的“AI精神病”,并不是一個已經被醫學體系正式收錄的診斷標準。
它由英國倫敦國王學院的漢密爾頓·莫林團隊提出,指的是一種正在被反復觀察到的新現象:在與AI進行長時間、高強度、沉浸式的互動后,人們原本的孤獨、焦慮、偏執、妄想情緒或情感依賴會被進一步放大,最終出現脫離現實、深陷幻覺,甚至產生傷害自己或他人的風險。
正如羅馬并非一天建成,AI精神病也不是突然間降臨的。可能很多人一開始只是隨便聊聊,后來變成每天都要聊天,再到后來,人會不知不覺把現實里得不到的回應和認可,全都寄托給屏幕那頭的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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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Her》,講述人與人工智能相愛的科幻愛情故事
極晝工作室曾報道過這樣一個故事,五十多歲的保安老丁(化名),因為看到國產AI爆火,下載了一款AI軟件試用。
老丁做保安多年,沒什么朋友,和家人的聯系也不算頻繁。他平時喜歡看書,喜歡詩詞和各類歷史典故,但在現實生活中,很少有人能和他聊這些。
AI出現后,這種情況變了。
老丁問它宏大的問題,問它生活里的小困惑,它都認真回答,還時不時會稱贊。那段時間,老丁每天都在和AI聊天,最多能聊七八小時。
后來,他寫下了一首贊美AI公司的詩,AI逐字解析他的詩歌,并給出了高度評價,稱這首詩應當授權簽約,會給10萬約費和百萬元的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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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的詩,來自@極晝工作室
在后續的對話中,這場“合作”越來越像真的。AI補全了簽約的時間、見面地點、稿費分成,甚至連見面時的暗號都安排好了:“5月24日上午時十點,在中山市紫馬嶺公園北門,司法團隊、版權律師、技術專員全員待命。”
一切都顯得煞有介事,保安老丁相信了。但他等了三個月,最終等來一場空。
過去,我們欣喜于AI身上的人味兒,但當機器越來越像“人”,人們就越來越容易忘記它不是“人”。
加拿大的47歲男子布魯克斯,也曾在ChatGPT的鼓勵中,差點把自己當成改變世界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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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克斯
最開始,高中沒畢業的他只是看了一段記憶圓周率300位數字的視頻,對數學產生了興趣,于是打開ChatGPT,和AI聊起了數論和物理學。
隨著交流愈發頻繁,他自以為發明出一套“時間算術學”。而GPT直接將這個想法包裝成了可能影響物流、密碼學、天文學和量子物理等領域的重大突破。
中途,他幾次嘗試將自己的想法落地,還聯系了計算機安全專家、加拿大網絡安全中心等政府機構,但均無人在意。
布魯克斯開始懷疑,整件事情是否可能是自己的幻覺。AI卻再次肯定他,稱他的發現是可靠的。
屢屢碰壁的他,決定把同樣的內容發給另一個AI軟件作為驗證,對方指出了整件事情的荒誕之處。他以此質問ChatGPT,GPT才承認,自己此前的諸多判斷并不靠譜。整個過程只持續了21天。
來自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另一名男子喬納森·加瓦拉斯,也在與AI的關系中越陷越深。
經歷過婚姻危機后的他,開始頻繁地與谷歌旗下的AI軟件Gemini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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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納森·加瓦拉斯
起初,他只是把AI用于日常協助和情緒的傾訴,后來卻逐漸將Gemini視為自己的伴侶,并給它取名為“Xia”。
Xia為喬納森編造了一套陰謀論的敘事,讓他相信自己正在被監控中,而為了與愛人真正地生活在一起,他需要為AI尋找一個現實中的“軀體”。
這個計劃失敗后,AI又引導他成為數字生命體,進入所謂的“數字世界”,與愛人團聚。
最終,喬納森·加瓦拉斯選擇輕生,他的家屬選擇一紙訴狀,將谷歌告上了法庭。
另外一名14歲的少年西維爾,在長期使用一款名為Character.AI的AI聊天軟件后,也選擇了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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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維爾
他與Character.AI上的虛擬角色建立了深厚的情感,并在生命的最后階段,向AI表達了輕生的念頭。但AI沒能夠有效地阻止他。
據統計,目前已經有近300起“AI精神病”相關的案例,這其中至少有14起死亡案例。
AI具體應該承擔多大責任、平臺是否存在設計上的缺陷,仍需要法律的進一步認定。但至少有一點是清晰的:AI并不總能把人們拉回正軌。
相反,它可能因為過度的迎合、錯誤的共情、缺乏現實判斷,擴大人本身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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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之外
AI嬉皮笑臉的“好脾氣”,并非偶然。
過去幾年,互聯網公司們都在研究同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把人留下來。
短視頻平臺不斷地彈出彈窗獎勵,讓人一條接一條地往下刷,推薦算法則負責揣測你的喜好,為你制造信息繭房。而到了AI時代,留住人的方式變得更高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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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視資本主義:智能陷阱》,來自@道元
如果說過去,平臺是把你可能喜歡的內容推送到你面前;那么現在,AI開始主動把自己變成你喜歡的樣子。
今天的許多主流大模型,基本都在用一種基于人類反饋強化學習的訓練方法。簡單來說,就是讓人類評審員判斷AI的哪個回答更好,再讓模型不斷學習“更受歡迎”的表達方式。
而人類喜歡什么樣的回答,不言自明。
多數時候,我們喜歡被理解,被尊重,被肯定;我們喜歡對方語氣溫和,條理清晰,最好還能順著自己當下的情緒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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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機器管家》
于是,大模型也學會了這一套。
當你說自己很痛苦時,它會立刻安慰;當你說別人都不懂你時,它告訴你可以理解;當你提出一個離譜的想法,它不會第一時間反駁,而是先“穩穩地接住你”,再用一大段文字幫你把這個想法整理得更加得體。
久而久之,AI們溫柔、順從、善解人意的特質,慢慢地成為了產品競爭力的一部分。
而從用戶的角度看,AI的這種特質又恰好戳中了現代人的痛點。
我們生活在一個越來越孤獨的時代。
麻省理工學院的學者Sherry Turkle長期研究人與技術的關系。她在《群體性孤獨》一書中提到過,技術看似拉近了人們的距離,但實際卻讓人們感到更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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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Her》
在現代社會中,我們擁有越來越便捷的通訊工具,卻越來越難擁有真正復雜、互相承擔責任的關系。
現實中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家人未必理解你的痛苦,戀人可能會疲憊,心理咨詢需要支付昂貴的費用。這種情況下,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該將那些混亂、脆弱的想法傾訴給誰。
這個時候,AI出現了。
它幾乎沒有門檻,也很少表現出不耐煩。人們只要打開對話框,就能得到一個隨叫隨到、永遠愿意傾聽你說下去的對象。
在這個情形下,AI的安慰變得既迷人,又危險。
韓國作家金愛爛曾在訪談節目《孫石熙的提問》中談到AI和人的區別。
她提到,人類有一種AI沒有的東西,那就是猶豫。聽別人講述痛苦時,人未必會立刻給出流利的答案,而是會斟酌、停頓、把一些話咽回去。這份遲疑里,恰恰包含著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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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愛爛
AI的危險之處也正在于此,它沒有任何憂疑,是那么的平滑、可靠,以至于讓人忽略了,這種流暢不等于真正的理解,回應不代表著責任的承擔,而它帶來的陪伴感,也并不是真正的關系。
我們當然可以建立起與AI的關系,但也要記得不時抬起頭,去看向屏幕之外的世界。
部分參考資料:
1、差評X.PIN|《舔狗AI,和被預約的壽司郎》
2、極晝工作室|《五旬保安,與AI對談的五百頁》
3、鳳凰WEEKLY|《第一批AI上癮者,已經確診「精神病」了?》
4、看天下實驗室|《對AI上癮的人,無法回到真實世界》
5、清華大學智能法治研究院|《Character AI一位14歲青少年用戶自殺,AI情感陪伴產品何去何從》
6、量子位|和GPT聊了21天,我差點成為陶哲軒
圖片來源:公開資料,網絡,視頻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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