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退回一九二八年夏季，時任國民革命軍第十二軍軍長的那位草莽出身的孫殿英，整出了一樁捅破天的大案。

這人借著“搞軍事演練”的幌子，把位于河北遵化的清東陵圍了個水泄不通。

隆隆的火炮聲成了絕佳的掩護，手底下那幫大兵直接掀了清代最有錢的乾隆爺的裕陵，順帶把排場最大的慈禧老佛爺的定東陵也給刨了。

整整七日七夜沒合眼，從地宮里拉走的奇珍異寶，足足塞滿了三十余輛大車。

動靜實在太嚇人了。

全天下的大眾全炸了鍋，前清廢帝溥儀更是哭得死去活來，嚷嚷著非要扒了作惡者的皮不可。

兜兜轉轉，這起近代華夏大地上規模最夸張的掘冢重案，到頭來連個水花都沒激起。

那個帶頭挑事的孫老殿，愣是毫發無損地躲過了風頭。

單看這波操作，簡直離譜到家。

連皇家陵寢都敢用炸藥崩，這家伙難不成真當國法是擺設？

真就不懼老天爺降罰？

他哪能不怵。

只可惜，這位軍閥腦子里盤算的那本明細，比任何人都來得通透。

真打算瞧明白這位軍長的小九九，咱們就得往回搗鼓，瞅瞅昔日那些土夫子們到底咋撥弄算盤珠子。

從古至今的陰陽行當里，師傅領進門必定交代一條死規矩：坑里的黃白之物盡管揣走，可要是遇上玉器，碰都別碰；邊上的冥器能拿，唯獨裝死人的主棺，那是萬萬開不得的。

乍一聽，仿佛這幫摸金校尉還在為下輩子積攢福報。

說白了，全都是扯淡。

里頭藏著的，壓根就是一套冷血至極的生財之道。

吃這口陰間飯的主兒，把性命拴在褲腰帶上干活，為的就是搞錢。

可想要大富大貴，頭一個條件便是——掏出來的老物件必須能換成現大洋。

碎金碎銀處理起來輕松，拿去市面上過個秤，立馬就能變現。

青銅鼎彝也好說，丟進爐子里化掉重新打造成別的，一點不耽誤買賣。

可偏偏那些玉雕件咋脫手？

棘手的地方就在這兒。

溫潤石頭向來沒個準譜的行情。

極品和田籽料該賣幾兩銀子，普通岫巖料又值幾個大子兒，底層苦哈哈壓根摸不著頭腦。

你捧著物件踏進當鋪的門檻，朝奉瞧你一身破爛打扮，張嘴就把收購價殺到腳后跟，你就算急眼了也找不著衙門告狀。

另外還有個更要命的癥結。

那就是惹禍上身的幾率極高。

封建時期的寶玉，那是上下尊卑的鐵腕標識。

坐在龍椅上的天子，鎮守一方的諸侯，以及朝堂上的士大夫，腰間掛啥材質都有死框框。

你一個土里刨食的鄉野村夫，冷不丁掏出塊極品羊脂白玉掛件滿大街尋主顧，四鄰八舍瞧見后絕不會眼紅，而是扭頭就去縣衙擊鼓。

為啥？

這玩意兒一準兒來路不正。

再一個，常年焐在黃土深處的老玉，外皮早就洇出了一道道花紋，江湖切口管這叫“土沁”。

行家里手只需掃上一眼，便曉得這器物沾著濃濃的陰氣，絕對是順著盜洞摸上來的隨葬品。

揣著這類倒騰出來的贓物去市井里吆喝，跟大搖大擺跑去捕快面前投案沒啥兩樣。

別忘了，歷代律法針對挖墳掘墓的懲戒，那可不是一般的兇狠。

李唐王朝早有明文，膽敢撬開槨蓋的犯人，一律上絞架勒死。

大清的典章更是瑣碎，足足羅列了三十六檔判罰標準，頂格的重罪，便是千刀萬剮。

揣兜里算不準價錢，一旦找下家弄不好還得人頭落地，這種買賣誰敢沾手？

除了銷贓難于登天，光是往下探取的過程，照樣是拿命在賭。

兩漢時期流傳著這么一句老話：只要把美玉填滿人的九個孔竅，肉身便能萬古不腐。

老祖宗習慣性地往亡者的眼窩、耳眼、鼻孔甚至喉嚨里塞玉件。

更有甚者，好比滿城漢墓里躺著的那位中山靖王劉勝，直接弄了兩千多塊玉片拿金線一穿，整出一件金縷玉衣裹滿四肢百骸。

口中還得壓著一只玉雕知了，盼著有朝一日能破繭重生。

你若琢磨著把這些頂流的稀罕物據為己有，就非得把干尸給翻弄得七零八落。

那些陰宅里的木槨憋了幾十年上百載，肉身發臭潰敗、腐氣不斷漚熟。

部分王室貴胄活著時迷戀吞服方士煉制的金丹，五臟六腑早被水銀劇毒浸透。

啟開木板板的那一剎那，簡直跟擰開高壓毒氣瓶沒分別。

大批摸金客剛把主槨板挪動半寸，身子便硬邦邦地栽進泥里，要不就是逃回陽間沒幾日便邪火攻心一命嗚呼。

前人哪懂得現代科學常識，只好搬出天道循環來圓謊，越傳越神神叨叨，最后直接變成了“碰了死人骨頭準遭天譴”。

這么一來，傳統土夫子避開玉石、遠離主槨的行規，骨子里就是在搞風控。

掉腦袋幾率大卻掙不到幾個大洋的勾當，他們打死都不會碰。

摸透了這種活在最底層的行規密碼，咱們轉頭重新審視那位孫大軍長，你會察覺他玩的壓根是另一套路數。

老孫究竟是啥來頭？

自幼在市井泥坑里打滾，推過牌九，賣過黑土膏，硬是憑著一身痞氣死磕，終于混上了一軍統帥的寶座。

當他手底下的工兵連圍著老佛爺的陵寢刨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連半個地宮大門都沒摸著時，這家伙絲毫沒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他直接遣人綁來幾個看守皇陵的八旗遺老，上手段嚴刑拷打，硬是榨出了通往地下宮殿的秘道方位。

沿著明樓背面的那堵琉璃磚墻往下掏，迎面撞上了防賊的萬斤閘石，大門怎么用力都推不動該咋整？

要是擱在尋常土夫子身上，多半早就撤呼了。

可孫長官是個急脾氣，當場下令搬出黑火藥。

伴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鳴，厚重的漢白玉大門碎成了渣。

那些當兵的擎著松明子一窩蜂扎進深坑，入眼的全是黃澄澄的羅漢像、綠幽幽的翡翠駿馬、紅透了的珊瑚枝枒、晶瑩剔透的玉蓮藕，還有那顆赫赫有名的翡翠白菜…

瞅見老佛爺那具刷滿金紅雙色大漆的主槨，這幫兵痞子起初拔出刺刀亂剁，覺得太費事，干脆找來劈柴的利斧。

上等金絲楠木被劈成一堆爛柴火。

棺內的遺骸居然皮肉完好。

為了把老太后口中那顆傳聞夜里能透出滲人綠芒的寶珠摳出來，士卒們上來就徒手撕扯死者的牙關。

眼看下頜骨卡得太死，利刃順勢捅進縫隙一通猛別，活生生將老太后的面頰豁開了個大口子。

穿在身上的華服被生剝得干干凈凈，蓋在最上頭那件鑲嵌著無數珠翠的織金陀羅尼經被也沒能幸免，上面綴著的圓潤珍珠被一顆挨一顆地拽下來，全塞進了這幫人的軍裝口袋。

等轉戰到乾隆爺的裕陵那邊，慘象更是沒法看。

地底常年滲水，導致皇帝的棺木被浮力托著漂了起來，剛好死死卡死了最里頭的第四道石閘。

孫大長官一句廢話沒有，接著拿火藥轟。

巨石應聲倒塌，積水嘩啦啦淌得到處都是。

足足六具大棺槨全泡在污泥湯里。

這群泥腿子大兵兩眼只盯著黃白之物，壓根瞧不上紙片子。

弘歷爺陵寢里藏著的那些連城之璧般的古人墨寶，居然被他們撕下來湊在火堆上當照明物。

滿坑滿谷的國家重器，砸得砸碎，燒得燒成灰。

舊時代摸金行里最怕犯的撬棺槨、辱尸骨、摸玉器，這位軍閥頭子挨個嘗了個遍。

他憑啥這么狂？

只因他腦子里盤算的那本賬冊，跟草根土夫子根本不是一個路數。

下九流的蟊賊發愁怎么銷贓，畏懼衙門追責。

可孫長官壓根不吃這一套。

人家手底下有幾萬號帶槍的弟兄，最絕的是，他打通了一條直達天聽的兌換路子。

光是老佛爺棺材里的那對“翡翠西瓜”，在當年就值個五百萬兩白銀。

弘歷爺貼身帶著的那把九龍寶劍，那更是拿金山銀山都換不來的絕世奇珍。

丑聞曝光后，全天下人都在唾罵，這位軍長又耍了啥手段？

他把從太后齒縫里摳出來的那顆稀世明珠，當禮物塞給了宋美齡；那把連城之璧般的九龍寶劍，則找關系遞到了蔣介石的案頭；至于那對綠幽幽的翡翠西瓜，全進了宋子文的府邸。

這才是最毒辣的權謀。

草根手藝人出貨，那是低三下四去求朝奉；而老孫洗白贓物，卻是直接往最高層的權貴手里送。

只要把最肥的肉割下來喂給那些定調子的大人物，哪怕你把天捅個窟窿，照樣不用吃半點苦頭。

這盤大棋，老孫走贏了，護身符穩穩落進自己兜里。

可留給后世的爛攤子，簡直就是一場浩劫。

這位軍長用自己毫發無傷的結局，向全華夏放出了一個要命的訊號：以往大家敬畏的所謂規矩、祖訓甚至國家律條，一旦碰上逆天財富，連擦屁股紙都不如。

蓋子一旦被掀開，后頭那些眼紅的惡鬼就徹底瘋魔了。

往后十幾個年頭里，整座清東陵淪為了誰都能撈一把的敞口金庫，各方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拿著洋鎬鐵鍬反復光顧。

等熬到一九四五年往后，足足一百五十七座皇家地宮全被搬了個底朝天。

從順治、康熙，再到乾隆、咸豐、同治，五代大清天子的長眠之所，愣是找不出一座齊整的。

這便是行規碎裂后引發的全面崩塌。

舊時候的土夫子死守規矩，那是沒轍，不聽老祖宗的話就得丟命。

可一旦銷贓的路子徹底平趟，殺頭的大罪被輕松化解，那些流傳百年的避諱立馬就會碎成渣渣。

等時間推移到今天，這套玩法更是被發揮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如今的地下作業早就畸變成了一條流水線般的產業帶。

從開頭的尋龍點穴、下洛陽鏟，一直到后頭的打包走貨、尋找金主，每一環都卡得死死的，全是專人專辦。

源頭有眼毒的老江湖專門把關辨真偽，終端則蹲著被稱為“老廣”的倒爺負責勾搭境外的闊老，中間還縫縫補補地塞進一堆披著合法外衣的古玩鋪子負責把黑貨洗白。

在這張大網里，一件帶著泥腥味的明器每過一首，倒手的利潤都是十倍起步。

為了立馬見到紅票子，某些刨墳的主兒甚至能把估值好幾十萬的宋代老窯瓷，當成二百塊錢的地攤貨隨便扔給下線。

此外，如今這幫人手里捧著的可是金屬探測儀、地質勘探雷達甚至高空無人機。

尋找古穴早就用不上前輩留下的風水秘術，那高科技設備的準星，有時候比正規考古大隊的勘探儀器還要毒辣。

就在這種徹底淪為流水作業、眼里只認鈔票的瘋狂宴席上，警方有一次端掉代號“11·26”的特大團伙，一網收網就按住了一百七十五個嫌疑人，順藤摸瓜找回來的老祖宗遺物直接破了萬件。

回過頭細琢磨，不論是往昔土夫子打死不碰美玉的江湖遺訓，還是那個大軍閥喪心病狂地轟塌漢白玉石門的做派，遮羞布底下全是明晃晃的生意經。

只可嘆，當套在底層小毛賊脖子上的風控韁繩被徹底剪斷，當走私明器的黑心網絡跨越重洋再無阻礙，昔日那些令人心生忌憚的鬼神禁忌與陳年規矩，早被這幫貪婪之徒當成廢品掃進了茅坑。

現今的陰陽道上，滿眼全是紅綠票子，哪還有什么底線可言。

這點，才是真正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