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姑媽走的那天夜里,我夢見姑父跪在她床前,我跪在姑父身后。姑媽撐著最后一口氣拄杖而立,滿臉是淚,枯瘦的手抖得厲害。我曉得那一刻我們都在贖罪——贖姑媽替我們扛了一輩子的罪。
翌日,同事因老家來人提早走了,剩我一人整理檔案。蘇州的黃昏沉得厲害,殘陽像被揉碎的舊紙。蟬聲尖得刺耳,電話忽然響了。我接起來,嗓子發干:“您好,A公司客服部。”
“你好,請沈渡接電話。”這才聽出,原來是蘇念禾的聲音。
我怔在那里。沉默了好一陣,蘇念禾又說了一遍,聲音裹著哭腔。
“我是。”
她頓了頓:“沈渡,是你么?姑媽沒了,你回來吧。”
消息砸下來,我竟沒覺得疼,只是木訥地訂了機票。
滿城灰撲撲的,落日也灰撲撲的。一切都熟,又一切都遠了。轉過老郵局那條街時堵了車,隔壁車窗里一個中年女人沖我笑了笑。那笑恍惚間像極了姑媽,我才發覺臉上涼了一片,原來是淚水。
本以為能逃開這些,不見舊人,不回故土,悄無聲息地消散。可到底還是得回去,給姑媽收尸,給自己收尸。出發那夜落了雨,梅雨纏纏綿綿,運河的水怕是又漲了。
越靠近故鄉,記憶越往外涌,堵得我喘不上氣。算來算去,人生不過是從鬧到靜的一趟車,到站了,人就散了。
殯儀館里只有我跟蘇念禾兩個人。姑媽手里死死攥著那張用透明膠粘了又粘的姑父照片。蘇念禾輕聲說,姑媽臨走前怎么都不肯撒手。我想,她這輩子到底還是放不下姑父,而我跟姑父欠她的,怕是還到下輩子也還不清。
焚化爐的師傅把姑媽推了進去。我想再看她最后一眼,抬頭只瞧見墻上那張遺像,她的眼睛像蒙了層霜,安安靜靜的,像是終于歇下了。
陸續有人來吊唁,臉上的悲傷真真假假分不清楚。我低著頭跟蘇念禾往外走,骨灰盒的綢布叫人擠皺了。
回到姑媽那間老屋,蘇念禾下了碗面,兩個人對著筷子發呆,誰也沒動幾口。末了她說:“親戚占了客房,我今晚就睡這兒吧。”我嗯了一聲。明知她是心疼我,心頭還是暖了一下,可轉念想起從前種種,又覺得自己實在虧欠她太多。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拼命想抓住空氣里姑媽的味道,可什么都沒有了。姑媽一走,連氣息都不肯留。蘇念禾悄悄進了屋,摸到我床邊。我假裝睡著,心里卻翻江倒海。她鉆進被窩,雙臂環住我的腰,冰涼的嘴唇貼上我后背,忽然就哭出了聲。
“沈渡,娶了我吧。別再想顧行舟了。”
歲月拐了個急彎,荒原上忽然起了風。那里明明什么都沒有,怎么疼得像是長出了心。我翻過身,把她摟進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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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姑媽說我到她家那天外頭刮著怪風,從太湖那邊卷過來,像要把天扯開一道口子。
姑媽本是紹興人,年輕時跟著姨媽出來見見世面,誰知一腳踏進蘇州這片水鄉就再沒走脫。到了該嫁人的年紀,經人撮合認識了姑父。婚后幾年肚子沒動靜,姑媽心里急,嘴上不說。后來也不知經誰介紹,姑媽從老家抱回一個男嬰,那就是我。我按照老家的習俗,就叫她姑媽。姑父湊了六百塊錢給姑媽,說是家里老娘摔斷了腿等著用錢,其實里頭有一半是給我辦的手續。姑媽紅了眼眶,這樁買賣般的婚事就算成了。可日子過著過著,倒也生出了幾分真意思。
姑媽把我領回來那年,暮春,柳條剛抽芽。姑媽跟姑父的關系緩和了些,說話也有了溫度。但姑父還是三天兩頭不在家,姑媽一個人拉扯我。有回半夜我燒得滾燙,姑媽裹著我就往衛生所跑,風雨里她的影子薄得像一張紙。
后來姑媽去了鎮上的蠶坊幫廚,工人都喊她嫂子,待她極好。入夏的一天她收工回來踩空了臺階,腳踝腫得老高。姑父從船上趕回來,請了長假伺候她。每天給她熬骨頭湯,替她擦身子,夜里幫她揉腿,眼神里頭全是心疼。
姑媽含著淚說:“你對我的好我都記著呢!”
姑父幫她擦掉淚:“我這人嘴笨,可心里是真疼你。就盼著哪天能調個岸上的活,好好守著你們娘倆。等安頓下來了,我還想去趟西北,聽說那邊林場在招人,工錢高。”
那些日子像是偷來的。姑媽能下地了,姑父卻待不住了。單位催了好幾回,姑媽攥著他的手不肯松。姑父笑著說頂多倆月就換班回來。
誰知那一走就是永別。
那年我七歲,該上學了。姑媽正給我縫書包,外頭忽然來了人。不是錄取通知,是噩耗——姑父的漁船在湖上遇了大風,船翻了,人撈上來時已經硬了。
姑媽聽完就倒了下去。醒過來以后臉色灰白,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的氣。我跟著她哭,哭得渾身發抖。
出殯那天我跟姑媽走在最前頭,淚水把黑綢都浸透了。天陰沉沉的,壓得人透不過氣,什么話都說不出,只剩下哭。姑父的墳留在了蘇州的湖邊。姑媽收好他那張照片,決意帶我回紹興老家,離開這個傷心地。我不是她親生的,這事在鎮上不是秘密,可從沒人當面提過。日子雖然緊巴,倒也過得下去。
火車一路往南,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像是在一句句道別。窗外的水鄉漸漸遠了,青灰色的山、連片的田,看一眼少一眼。到了長江邊,渾黃的江水翻著浪往天邊奔去,一頭扎進了血紅的落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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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人這一輩子遇見那么多人,能記住的不過三兩個。偏偏顧行舟就是那一個。
遇到他的時候,蘇念禾在寧波念高中,我跟顧行舟在溫州讀大學。
那天上古代文學課,我在底下偷偷翻一本舊雜志。旁邊忽然落下一個人,氣喘吁吁的,像是剛跑過來。那人拿筆敲了敲我桌子:“這是高等數學吧?”我說不是,這是古代文學。正說著鈴響了,他走不了,只好坐下。
教古代文學的先生瘦高個,習慣背著手在講臺上踱來踱去,大家背地里叫他竹竿先生。他上課愛提問,我坐頭排總被點到,習慣了低頭裝死。旁邊那位倒好,歪著頭盯著先生看,嘴角還帶著笑。竹竿先生偏偏點了他,問唐宋八大家是哪幾位。
我趕緊把答案寫在紙上推過去,他瞄了一眼就站起來,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下了課才知道他叫顧行舟。他掏出煙來遞我,滿臉堆笑。別人這樣我準覺得是客套,他這樣我倒覺得是真心。我不抽煙,但還是接了塞進兜里。
他說:“我聽過你,沈渡。每晚的校園廣播是你播的吧。”
我們在操場邊的小館子坐下來。他說早上在圖書館丟了個U盤,我問里頭有要緊東西?他摸了摸口袋說,倒不是東西要緊,是有些東西不想叫旁人瞧見。我說找回來給我看看,他笑著應了。
后來他在公告欄貼了張攝影展的海報,邀我去看。我去了他宿舍,滿墻都是照片。他拍雨天的屋檐、拍食堂門口打盹的貓、拍操場上跑步的人影。真實,安靜,有股說不出的味道。
我說你比那些名家也不差。他擺手說就是瞎拍著玩。
從宿舍,管理員拿著本展覽圖冊讓他簽了幾張照片。那段日子他的名字忽然傳開了,低年級的女生到處打聽他,走在路上總有人偷偷看他。他跟我說起時一臉得意,我笑他不過是個花瓶。
在別人眼里他光鮮,在我眼里不過是浮在水面上的葉子,遲早要沉下去。我們都是倔脾氣的人,表面孤傲,骨子里全是流浪氣。都珍惜生命,又都對生命失望。
顧行舟老說,苦難是拿來打磨人的。我覺得這話矯情,可又不得不承認他活得比我通透。
后來的課他居然回回都來。我問他是不是對古文學有興趣,他說這是秘密。
我們宿舍樓挨著,我住四樓他住三樓。他說他聽得見我半夜翻書的聲音,數得清我上樓的腳步。
有回我撞見他在畫水彩,湊過去看,他慌忙拿紙蓋住。我說給我畫一筆,他就在我手背上點了一滴靛藍。那學期他拿了系里的獎,我輸給了他。
他非要請我喝酒。去了才發現人多得很,煙霧繚繞的。角落里有幾個打扮入時的女孩,笑著坐到他旁邊,跟他拼酒猜拳。我坐在對面,隔著煙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胸口發悶。幾杯酒下肚,心里比冬天還冷。
我借口有事先走了。出來時經過他宿舍樓,腳不知怎么就邁不動了。燈滅著,人沒回來,我靠在墻上掉了眼淚。
忽然燈亮了,一回頭,他就站在我跟前。我趕緊擦臉,他一把拽住我的手:“何苦呢,把自己糟蹋成這樣。”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把我拉進了懷里。我貼在他胸口上,夜風里全是他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真得讓人想哭。
他低聲問我:“沈渡,你懂不懂什么叫孤獨?”
我沒答,心里卻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念了好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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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紹興,姑媽的老家。
雨絲密密地織著,把整座城籠在一片灰青色里。青石板路、烏篷船、拱橋,都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
大伯在鎮上衛生院給姑媽謀了個清潔工的差事。日子雖苦,倒也安穩。姑媽不再提姑父,我也不敢問,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活著。姑媽每周值兩回夜班,打掃住院部。我去送飯,她總把自己碗里的菜夾給我,末了叮囑一句別亂跑。住院部的走廊又長又暗,姑媽穿著肥大的白大褂在里頭拖地,背影單薄得像風一吹就散。可她愣是一天天撐了下來。
放學后我常去外婆家門前的河邊摸螺螄,拿回來用鹽水養一夜,第二天炒了就是下飯菜。那時候覺得日子雖窮,一盤螺螄就是頂好的東西。
教我數學的是個和氣的女人,大家喊她周老師。她女兒蘇念禾跟我同班,坐我旁邊。我數學一塌糊涂,蘇念禾就放學后給我補課,補著補著就去了她家。姑媽跟周老師也慢慢熟了,時常互送些自家種的菜。
蘇念禾的父親是個樂天派,吃飯時愛給我們說書講古,講到關公過五關時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那一瞬間我恍惚看見了姑父的影子。
可安穩日子沒過多久。
衛生院的一個管事早就盯上了姑媽,先是送東西,被姑媽退了回去。后來變著法子讓姑媽當夜間陪護,說補貼多。家里實在缺錢,姑媽咬著牙答應了。
那個畜生趁夜里喝了酒,對姑媽下了手。
姑媽是被人在后院的柴堆旁發現的,頭發散著,人已經癱了。大伯把她抱回來時臉色鐵青。祖母撲上去抱著姑媽哭天搶地,姑媽木然地坐著,淚水流干了,只剩下喘氣的聲音。
那之后所有人都躲著我們,只有蘇念禾還來。她跟我說:“你要是往前走,我就跟在后頭。你要是停下來,我就陪你站著。你回頭看看,我一直都在。”她頓了頓,又說,“你說過等你長大了,會給我一個家的。”
夜里我睡不著,怕姑媽想不開。有回起來喝水,看見姑媽從柜子底翻出姑父的照片,捧在手里看,一顆一顆的水珠砸在玻璃框上。
我沖進去跪在她面前,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姑媽,你還有我。”
姑媽丟了照片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那一刻我才發覺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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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蘇念禾說要來看我的時候,顧行舟正好有場考試。
我一個人去的車站。正午的人潮擠得水泄不通,我怕她找不到我,在路邊買了塊硬紙板寫上她的名字舉過頭頂。
人群里閃出一個熟悉的影子——格子裙、白球鞋、短發,還是那雙亮亮的眼睛。她放下包就撲過來抱住我:“想死你了。”
回學校的路上碰見顧行舟,他在門口等著。蘇念禾客客氣氣地跟他打招呼,兩個人倒像是早就認識似的。我跟顧行舟說她是我表妹,他也沒多問。
安頓好蘇念禾,回去路上他問我那女孩是誰。我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他也就沒再追問。
夜里蘇念禾打來電話,說寧波的夏天悶熱得很,宿舍后頭的荷花全枯了。我說那你來溫州吧,這兒起碼夜里涼快。她在那頭嘆了口氣,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我不敢接話。
第二天顧行舟去幫導師跑腿,我帶蘇念禾逛了古城,又去泡了溫泉。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說:“沈渡,咱倆這樣拖著不是辦法,不如各走各的路吧。”
我說:“你等我的事我沒忘,可有些東西我還放不下。你是好人,是我配不上你。”
她沉默了很久,沒再說話。
晚上顧行舟請我們去館子吃飯。他喝多了,開始胡說八道,拿我開涮,說我上課打呼嚕被教授點名。蘇念禾在旁邊笑得前仰后合,說他嘴真損。那頓飯吃到天黑透了才散。
蘇念禾提議去酒吧,又走到那家老地方。進去后人不多,幾對情侶窩在角落里說悄悄話。
我催顧行舟請蘇念禾跳舞。燈光昏暗里兩個人轉來轉去,我坐在旁邊想,要是我們仨真是一家人該多好。
出來時夜風涼得刺骨。蘇念禾穿得少,我解了圍巾給她圍上,一回頭顧行舟把他的圍巾搭在了我脖子上。
送蘇念禾上車時,月臺上我們都笑著。她遞給我一封信就上了車。
信上寫:“這趟來就是放心不下你。顧行舟是個好人,你們的事我看得明白。你答應過我的我不再強求,但姑媽那邊你得上心。”
我攥著信站了很久,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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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大三下學期顧行舟跟系里去山區做調研。走那天我去送他,他說快結業了。我聽出他話里的意思,這條路太難走了,可少了他誰來聽我說話。他拍了拍我肩膀:”別瞎想,等我回來。”
第二天早上,新聞里說山區突發山洪,沖垮了營地,遇難十余人。我逐行看下去,看到了顧行舟的名字。
白紙黑字,像刀子一樣扎進眼里。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走的時候跟姑父走的時候一樣,臉上還帶著笑,說著還會回來的話,可人再也沒回來。
我反復夢見他,夢里他的臉越來越模糊。醒過來枕頭全濕了。我記得他遞煙給我的樣子,記得他說數得清我的腳步聲,記得他在我手背上點的那滴藍,記得他抱著我說何必把自己逼成這樣。
可如今這些都像上輩子的事了。
顧行舟沒了以后,我們的事也藏不住了。我一下子成了所有人嘴里的笑話。系主任把我叫去,說了一通大道理,什么有悖公序良俗之類的。我聽不下去,放下杯子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到處是指指點點的目光。我去教務處辦了退學,買了張回家的票。
姑媽后來帶我回了蘇州,說離姑父的墳近,我也沒多問。見我回來,她臉一沉:“怎么瘦成這副鬼樣子?”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說了。她聽完臉鐵青,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她說:“沈渡,這世上有些事從來就沒見過光。可日子還得過下去。你姑父走的時候就剩你一個,你心里該有數。”
我低著頭說:“姑媽,我退學了。”
她嘆了口氣:“退了也好。”
我在家待了些日子,夜夜失眠,看得見姑媽眼里的失望。對顧行舟的想念像是沉到了水底,越壓越深。
我去了蘇念禾家,看見院里那棵我們小時候爬過的老槐樹,看見門口那面等她放學時靠過的墻。我在心里說,蘇念禾,你一定要過得好。
家里換了臺新電視,我閑來無事抄著新聞里的招工信息。忽然看到一條——青海那邊有個林場在招人。心里一動,眼眶就熱了。那是姑父當年想去的地方,也是我該去的地方。
我給姑媽留了封信,收拾好東西準備北上。
姑媽:
這些事來得太猛,我接不住。顧行舟走了以后我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可又忽然看見你給我縫的衣裳,想起小時候你牽我過馬路的手,黑暗里又透進來一線光。
我知道你受過的那些苦,我這輩子都還不清。可我總算明白了,普通人的日子也是一種福氣。我跟顧行舟的事就像石頭丟進湖里,當時波瀾壯闊,可湖面終歸要平的。
蘇念禾打過好幾次電話我都沒敢接。她是我這輩子還不起的債。如果有來生,我一定好好待她。
最近老夢見青海的天,八月那里應該開滿了花。我想去姑父當年想去的地方看看,也想替自己找條路。
以前顧行舟在的時候總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他走了以后,花開花落也就那么回事了。澆澆花,散散步,偶爾打場球,日子也還過得下去。
街坊家添了孩子請我去吃酒,看著小娃娃的笑臉,聽著大人的笑聲,心里忽然酸得厲害。
但愿顧行舟在我心里留個位置就夠了。往后我想找個踏實的人,成個家,做點正事,過那種平淡到乏味的日子。等一個人太苦了,尤其是明知等不到的時候。我只能騙自己,給自己留個念想,繼續往前走。
什么時候回來說不準,就是想出去靜靜,看看這操蛋的日子到底還能過成什么樣。
都好好的,別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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