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那個夏天,一則簡短的訃告在國內電影人的圈子里悄悄傳開。
發消息的是電影人程青松,內容很簡單:“演員殷亭如于2017年6月11日在美國因病離世,終年62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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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今天的年輕一代來說,“殷亭如”這個名字聽起來無比陌生。但在網絡還沒有普及、連電視機都是奢侈品的上世紀八十年代,這個名字代表的是掛在千家萬戶墻壁上的“頂流”。
殷亭如,是那個年代當之無愧的“掛歷女神”。只要是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翻開那些泛黃的舊掛歷,或是看看當年《大眾電影》的封面,總能一眼認出那張帶著濃厚書卷氣、溫婉精致的面孔。
她的一生,在銀幕上只留下了短短六部電影,爆紅的時間也不過區區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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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她事業最頂峰的時候,她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選擇——遠走他鄉。
而當她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大眾視野時,帶來的卻已經是客死異國、中年喪夫后的凄涼謝幕。
故事的起點,要退回到1955年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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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亭如的出身,和后來娛樂圈里那些摸爬滾打出來的苦孩子完全不同。她原名叫殷泓,出生在一個極其優渥的高級知識分子家庭。
父親是搞高分子化學的高級工程師,母親是燃料研究所的研究員。再往上數,爺爺當過醫院院長,奶奶是婦產科的主治醫師。
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家里人對她的期許很明確:好好讀書,順著理科的路線走,以后穿上白大褂或者走進實驗室,踏踏實實做個技術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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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亭如從小成績也確實拔尖,如果沒有后來的時代浪潮,她大概率會成為某個研究所里的骨干。
但時代的巨輪一轉,所有的個人規劃都要讓步。青年時期的殷亭如沒能走進實驗室,而是被打起背包,下放到杭州灣的農場成了一名知青。
每天干農活、面朝黃土背朝天,這種落差沒讓殷亭如沉淪。家里人從小培養她的音樂特長,在這個時候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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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得一手好手風琴,唱歌也好聽,很快就被吸收進了農場的業余宣傳隊。誰也沒想到,原本是用來打發農場苦悶時光的文藝表演,竟然悄悄改寫了她的人生軌跡。
1977年,高考的大門重新打開。殷亭如抓住了這個機會,考進了上海第四師范學校的音樂班。三年學業熬完,她被分配到了赫赫有名的上海第三女子中學當音樂老師。
在那個年代,能在一個重點中學當老師,端上體面安穩的鐵飯碗,不知道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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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殷亭如骨子里是個極其內斂、甚至有些喜靜的人。每天站在講臺上,面對幾十個學生,那種高強度的輸出和喧鬧的環境讓她覺得非常疲憊。
勉強干了三年,她做了一個當時看來十分出格的決定:辭掉這所名校的教師工作。
辭職后的1980年,她考進上海音樂學院進修聲樂,畢業后陰差陽錯地進了上海樂團,成了一名晚會報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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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個報幕員的崗位,讓她半只腳踏進了演藝圈。常年站在舞臺上,燈光打在臉上,面對臺下的觀眾,殷亭如慢慢褪去了青澀,練就了極其出色的鏡頭表現力。
1981年,導演滕文驥正在籌拍電影《蘇醒》。女主角定的是當時已經紅透半邊天的陳沖,但片中還需要一個配角叫田松,人物設定是個帶著書卷氣、氣質溫婉的知識分子。
滕文驥去上海樂團挑人,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見了殷亭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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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殷亭如,一天正規的表演課都沒上過,連走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滕文驥就是認準了她身上那股子未經雕琢的真實感。
憑借本色的細膩流露,殷亭如把一個知識分子內心的脆弱和內斂演得入木三分。這部戲拍完,圈內人都知道,上海出了個極具潛力的好苗子。
真正把殷亭如推上神壇的,是第二年上映的電影《都市里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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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部現實題材的片子里,滕文驥膽子極大,直接讓殷亭如挑大梁演女一號丁小亞——一個造船廠的普通電焊工。
當時劇組內部炸了鍋。很多人拿著殷亭如的照片連連搖頭:“導演你看看,她長得這么精致,身上一股子嬌滴滴的洋氣和書卷氣,哪點像個在船廠里掄焊槍的一線女工?觀眾一看就會出戲。”
但滕文驥力排眾議。殷亭如自己也憋著一股勁。她把平時的漂亮衣服全收了起來,套上粗糙的勞保工裝,頭發隨便扎成兩個大麻花辮,每天跑到工廠去觀察女工們怎么干活、怎么吃飯、怎么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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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一上映,所有的質疑聲都被票房和口碑砸了個粉碎。殷亭如演活了那個在煙塵里工作、面對生活百般刁難卻依然堅韌克制的普通女工。
全國觀眾一夜之間都記住了這個長得漂亮卻不嬌氣的上海姑娘。
那一年,她兩次登上《大眾電影》雜志的封面,各種各樣的明星掛歷上,全印著她的劇照。走到大街上,到處都是在打聽“丁小亞”是誰的影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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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紅之后的三年,資源排山倒海般向殷亭如砸來。她沒有像現在很多明星那樣軋戲賺快錢,接戲極其謹慎。
1983年她在《鍋碗瓢盆交響曲》里演春城飯店的服務員劉俊英,把市井女人的那種鮮活和精明拿捏得死死的。
1984年,拍鄉村題材電影《鄉思》。為了演好那個被丈夫拋棄、獨自在鄉下教書的堅韌村婦周涼姑,殷亭如直接提前半個月去了江西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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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進老鄉家里,跟著村民一起下地干農活,觀察農村婦女怎么走路、怎么說話。跟她搭戲的,是當時還處于起步階段的張國立。
這部戲不僅讓她的國民度再上一個臺階,還幫她拿到了百花獎的提名。
緊接著1987年,她又本色出演了歌舞電影《大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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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六部電影。對于一個非科班出身的演員來說,這是一份極其耀眼的成績單。所有同行都覺得,殷亭如接下來肯定要在國內影壇大殺四方,拿幾個影后大滿貫。
但在1985年,也就是她剛滿30歲,演藝生涯最黃金的節點,她突然宣布:放下國內的一切,自費去美國留學。
這個決定在當時引發了軒然大波。八十年代確實有一股“出國熱”,陳沖、張瑜等人也去了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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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殷亭如走的理由很現實,也很清醒:她深知自己沒有受過科班訓練,之前的成功很多是靠直覺和生活經驗,天賦總有被掏空的一天。她要去美國頂尖的大學,把大眾傳播和電影專業的底子補起來。
到了美國,她先去了紐約州立大學大眾傳播學電影系,后來又考進俄亥俄大學讀影視專業碩士。
從眾星捧月的女明星,變回一個每天熬夜查字典、趕作業的留學生,殷亭如極少回國接戲,她在國內的曝光度也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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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留學的日子里,她遇到了美籍華人黃穎恒。
黃穎恒祖籍澳門,是個典型的精英,哈佛大學碩士畢業,當時在IBM做工程師,后來自己下海創業開了一家醫藥公司。
兩人有著相似的文化背景,又能聊得來,很快在1987年結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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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殷亭如做出了第二次退讓。1989年,她在香港電影《警察也移民》里客串了一個留美的華僑女學生后,徹底宣告息影。
她跟著丈夫定居美國,接連生了兩個女兒。曾經的掛歷女神,脫下了華麗的戲服,穿上了圍裙,成了一個專心圍著丈夫和孩子轉的全職太太。
閑暇的時候,她就在當地的華人社區教教聲樂,日子過得優渥、平靜而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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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故事到這里結束,那就是一個女明星急流勇退、相夫教子的完美童話。但命運往往不講道理。
2003年這個完美的家庭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丈夫黃穎恒被確診為癌癥,即使花了大價錢治療,還是沒能留住性命。
這一年,殷亭如48歲。她的大女兒剛剛13歲,小女兒才1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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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家里的頂梁柱塌了。殷亭如從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闊太太,變成了必須獨自扛起所有重擔的單親媽媽。
更殘酷的是,丈夫在世時,家里的社交圈和人脈基本都是圍繞著丈夫建立的。
丈夫一走,殷亭如在異國他鄉面對的,是空前的孤獨和巨大的生活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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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有國內的舊相識勸她帶著孩子回國。那時候國內影視行業正處于井噴期,很多老面孔回國客串個角色,依然能賺得盆滿缽滿。
但現實擺在眼前:離開國內影視圈快二十年了,市場早就換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屬于她的時代早已翻篇;更重要的是兩個女兒。
孩子們從小在美國出生長大,接受的是美式教育,社交圈子全在那邊。如果硬生生拔起根來帶回中國,孩子們根本無法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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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衡利弊之下,殷亭如放棄了回國的后路。她咬著牙留在美國,靠著丈夫留下的積蓄和自己打零工,獨自支付著兩個女兒的學費和日常開銷。
在生命最后的十四年里,殷亭如徹底深居簡出。她幾乎不再參加任何華人的公開聚會,也切斷了與國內娛樂圈的大部分聯系。
她在異國他鄉的郊野里,守著兩個女兒慢慢長大,自己也在歲月的侵蝕下漸漸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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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17年的那份訃告傳來,國內的觀眾才驚覺,記憶里的那個梳著麻花辮的丁小亞,已經走完了她跌宕的一生。
縱觀殷亭如的這一生,不難發現,她一直是個極其有主見的人。從不愿安分當個老師,到爆紅時毅然出國鍍金,再到喪夫后咬緊牙關獨自撐起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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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緋聞,不炒作,不貪戀鎂光燈下的虛榮。時代給了她一個意外的舞臺,她盡情燃燒過,然后體面地退場。
她只留下六部舊光影,以及那個年代墻上的一抹清秀笑容。
一切就如她在電影里的那些角色一樣,看似柔弱,卻在命運的洪流中,用自己的方式走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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