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抱佛”

罕見的“樹佛共生”奇觀

姜 藝 葛世鈺

四川省資陽市樂至縣龍門鎮金龜山麓，坐落著一座歷經千年風雨的川中古剎——報國寺。這座始建于隋代的佛教寺院，承載著厚重的宗教文化，特別是寺內晚唐至五代時期的摩崖造像，被一棵古老的黃葛樹根系自然包裹，形成舉世罕見的“樹抱佛”奇觀。這一“樹佛共生”景觀，不僅是佛教藝術與自然生態完美融合的典范，更成為研究古代石刻藝術與植物生長關系的活標本。

一、報國寺的歷史沿革與唐代石刻的發現

（一）千年古剎的歷史變遷

報國寺的歷史可追溯至隋代，歷經唐、宋、明、清各代修繕。據《樂至縣志》記載，寺院最初名為王董龕報國院，后因戰亂幾經興廢。明嘉靖年間進行大規模重建，更名為“報國寺”，取“報效國家”之意。清乾隆、咸豐年間又多次修葺，20世紀90年代開始整修，形成現今格局。報國寺以凈土宗為特色，是佛教修行圣地，被譽為“蜀中凈土”。

寺院坐北朝南，依山而建，現存建筑包括山門、天王殿、大雄寶殿、觀音殿等，多為清代建筑風格。寺內古木參天，環境清幽，特別是那棵與石窟共生的黃葛樹，樹齡已逾千年，樹干需數人合抱，枝繁葉茂，蔚為壯觀。

（二）唐代石刻的藝術瑰寶

報國寺最珍貴的文化遺產當屬寺內的摩崖石刻。現存8龕造像分別雕刻在三塊天然巖石上，開鑿于晚唐至五代時期。這些造像題材豐富，包括釋迦牟尼佛、觀音菩薩、地藏菩薩、羅漢等，展現了當時佛教信仰的多樣性。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第5號龕的“觀無量壽經變”雕刻。該龕位于上山通道左側的巖壁上，構圖嚴謹，雕刻精細。主尊阿彌陀佛結跏趺坐于蓮臺之上，兩側觀音、大勢至菩薩侍立，周圍雕刻樓閣、寶樹、飛天等極樂世界景象。龕右下側刻有后蜀廣政二十六年（963）《報國院西方并大悲龕》題記，字跡清秀工整，具有重要的歷史考證價值。

（三）“樹抱佛”奇觀的發現

20世紀80年代，文物工作者在報國寺考察時驚喜地發現，寺后一塊巨巖上生長的黃葛樹，其外露的根系將巖壁下部的4個造像龕（編號1—4龕）自然包裹，形成令人嘆為觀止的“樹抱佛”景觀。樹根如游龍般蜿蜒盤繞，與石窟造像相互依存，構成一幅自然與人文和諧共生的奇妙畫卷。

這一獨特現象引起學術界和媒體的廣泛關注。2010年7月，中央電視臺《走進科學》欄目以《樹抱佛之謎》為題，對樂至報國寺這一罕見現象進行介紹，“到底是先有樹還是先有佛”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經林業和文物專家多方面考證，這棵黃葛樹很可能是石窟開鑿后自然生長的。在漫長的歲月里，樹根沿著巖縫延伸，最終與佛像融為一體。這棵承載著時光印記的古樹，于2020年被認定為國家一級古樹，2023年入選全國“最美古樹”，成為自然與人文完美融合的生動見證。

二、“樹抱佛”奇觀的形成與科學價值

（一）自然與人文共生

“樹抱佛”現象的形成是一個極其緩慢的自然過程。報國寺內這棵古老的黃葛樹，其種子可能由鳥類攜帶，落在巖石縫隙中萌芽生長。隨著樹木成長，根系不斷延伸，尋找水分和養分，最終沿著石窟的裂隙將佛像包裹。

令人稱奇的是，樹根在包裹佛像的過程中，并未對造像造成嚴重破壞。相反，樹根仿佛有意識地避開了佛像的面部等關鍵部位，形成了某種“默契”。這種自然與人文的和諧共生，體現了佛教“眾生平等”“萬物有靈”思想，展示了自然界生物驚人的適應能力。

（二）獨特的科學價值

報國寺“樹抱佛”景觀具有多方面科學價值：

首先，它是研究植物根系生長與石質文物相互作用的活體實驗室。通過對樹根包裹路徑觀察，可以了解植物根系在受限空間中的生長規律，為類似環境下的文物保護提供參考。

其次，樹根對石窟的包裹實際上形成了一層天然保護層，一定程度上減緩了風雨侵蝕。但同時，樹根的生長壓力也可能導致巖體開裂，這種矛盾關系值得深入研究。

此外，不同時期樹根的生長紋路，還可以為判斷石窟年代提供輔助依據。通過碳-14測年等技術，可以更精確地還原“樹抱佛”形成的時間序列。

（三）古樹保護與文物修繕

為切實做好黃葛樹的科學保護與長效管理，樂至縣政府與報國寺管理處簽訂古樹管護責任書，全周期實施數字化建檔管理，精準記錄樹種特征、生長指標及環境參數等核心數據，量身定制“一樹一策”精細化管護方案。通過設立專項保護資金，定期組織林業、文旅、公安、自然資源等多部門聯合巡查，并邀請省級專家和專業團隊指導，對黃葛樹開展專業“健康診斷”，及時清理周邊雜草腐葉、移除樹枝懸掛物等干擾因素，持續優化黃葛樹生長微環境。同時，深入挖掘黃葛樹的文化價值，系統整理相關歷史文獻與民間傳說，通過專題報道、評選活動等形式，實現古樹保護與文化傳承有機融合。

由于長期暴露在自然環境中，報國寺石刻面臨著風化、水蝕、生物侵蝕等多重威脅，尤其是早期進行的妝彩（后世為佛像重新上色的顏料層）。雖然初衷是保護，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非歷史性的涂層反而掩蓋了石刻原貌。

2024—2025年，樂至縣與大足石刻研究院合作，以報國寺為建設單位，對8龕造像開展了系統性的保護修繕工作。工程主要包括：

一是科學清洗。采用清洗等現代技術，去除后世添加的妝彩層，還原唐代石刻的原始風貌。在清洗過程中，特別注意保護石刻被樹根包裹的部分，避免損傷根系。

二是結構加固。對風化嚴重的巖體及窟檐進行加固，使用與原材料相融的修補材料，確保修復的可逆性。

三是生態調控。在不破壞“樹抱佛”景觀的前提下，對黃葛樹的生長進行科學引導。通過調整根系走向、設置隔離層，防止黃葛樹進一步擠壓石刻。

整個工程嚴格遵循“最小干預”原則，既保護了文物本體，又維護了生態景觀的完整性。修繕后的報國寺石刻，其歷史原真性得到更好呈現，為后續研究提供了更準確的實物資料。

三、報國寺石刻的藝術特色與宗教價值

（一）晚唐五代佛教藝術的活標本

報國寺石刻集中展現了晚唐至五代時期四川地區佛教造像的藝術特色。這一時期的造像風格正處于由唐入宋的轉型階段，既有唐代造像的豐滿圓潤，又初現宋代造像的寫實傾向。

仔細觀察第5號龕“觀無量壽經變”，可見主尊阿彌陀佛面型豐圓，肉髻高聳，雙耳垂肩，身著通肩式袈裟，衣紋流暢自然。兩側菩薩造像雙手持一蓮包，生動傳神；下面的羅漢及伎樂像形態各異；龕楣處雕刻的飛天像，身姿輕盈，飄帶飛揚，極具動感，充分展現了古代工匠對人物表情的細膩刻畫能力。這些造像不僅具有宗教意義，更是研究當時社會生活、服飾文化的重要資料。

（二）佛教中國化的實物見證

報國寺石刻中的一些細節反映了佛教中國化進程。例如，部分菩薩造像的面相已帶有明顯的中原特征，服飾也融入了當時世俗著裝元素。后蜀廣政年間的題記使用漢字楷書，內容記載了當地信眾集資開窟的經過，展現了佛教信仰在民間的傳播方式。

這些實物證據表明，至遲在五代時期，佛教在四川地區已經完成相當程度的本土化過程，與當地文化深度融合。

四、保護與傳承的思考

（一）科技賦能文物保護

未來，報國寺的保護工作需要更多科技支持。建議建立數字化檔案，采用三維激光掃描技術，建立數字模型。開發預警系統，利用物聯網技術監測巖體位移、溫濕度變化等數據。

（二）人才培養與學術研究

當前亟須培養專業石窟保護人才。建議與高校合作，定期舉辦石窟保護技術培訓班，設立專項研究基金，鼓勵學者開展相關研究。

（三）可持續發展策略

為實現保護與利用平衡，建議實行預約參觀制，控制游客數量。設立生態緩沖區，減少人類活動干擾。建立多方參與的保護基金，確保資金來源穩定。

樂至縣報國寺“樹抱佛”景觀，是自然與人文千年對話的見證。那盤根錯節的樹根，仿佛時光觸手，輕輕撫過唐代工匠留下的藝術瑰寶。站在金龜山下，望著那棵與佛像相依千年黃葛樹，我們不禁思考：真正的文物保護，不僅要留住歷史形貌，更要傳承其中蘊含的智慧。報國寺“樹抱佛”告訴我們，人與自然本可和諧共生，文化遺產保護需要尊重自然規律，秉持科學精神。

未來，隨著保護理念進步和技術發展，這顆鑲嵌在巴蜀大地上的文化明珠，必將綻放更加奪目光彩，而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成為這千年對話的參與者和守護者。

本文內容系原創

轉載請注明：“來源：方志四川”

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原載《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專刊”）

作者：姜 藝（樂至縣文物保護管理所）

葛世鈺（樂至縣文物保護管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