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間,多國部隊打進來了。
就在大沽口那塊兒,出了樁窩囊透頂、簡直透著一股邪性的奇葩事兒。
那會兒,清軍港灣里正修著四條水面利器。
眼瞅著洋人打上門,這四條船連個響都沒聽見,就讓人家一鍋端了。
這四條倒霉的戰艦,名頭挺響,分別喚作海龍、海犀、海青和海華。
三百零五噸的塊頭,跑起來能飆到三十二節。
三十二節啥意思?
在那個年月,論跑得快,全球各大洋里它們絕對排得上號,算是頂尖的新潮尖貨。
大伙兒翻到這頁書,八成都會直犯嘀咕:這事兒不對勁吶!
清廷的水上武裝,甲午年間不就輸得底褲都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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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號稱亞洲第一的艦隊早灰飛煙滅了。
朝廷飯都吃不上了,上哪去弄銀子閑情,淘換這等全球拔尖的快船?
說白了,課堂上沒提過這茬:打從老底子被人家徹底砸爛算起,也就一年光景,清政府要買戰船的合同,跟下雹子似的砸向了英德兩國的王牌造船企業。
在這風雨飄搖的爛攤子上,一支指望著找回場子的龐大水上編隊,正火急火燎地攢弄起來。
這當間兒到底藏著啥曲折?
咱得把日歷往前翻,回到一八九五年。
剛過完正月的十七號,劉公島外掛起白旗。
那個曾讓四鄰眼饞的龐然大物,落了個輸得當褲子的下場。
活下來的水勇全給攏到了煙臺地界。
管事兒的李中堂板起臉,甩出一道涼透人心的鐵腕旨意:欠的碎銀子結清,所有人卷鋪蓋走人,一個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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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消停呢。
熬到盛夏七月二十二,暫管直隸的王大人更是絕,一份折子遞進京,硬生生把三百一十五個帶兵官的飯碗,連鍋給端了。
三百多個蘿卜坑,天亮全沒了。
按規矩講,這支水兵的戶口本被當場撕碎了。
甚至連主管海防的總理衙門,也覺得自個兒待著礙眼,干脆遞折子表態說手頭沒活干,求萬歲爺把衙門關張大吉。
滿朝文武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弄水師簡直是個燒錢的無底洞,末了還打敗仗,罷手得了,咱們自絕經脈。
偏偏這老天爺愛開玩笑。
前腳剛把自家的水上大院給扒了,后腳快遞上門了。
剛跟日本人干仗那會兒,李中堂急得直冒汗,臨時燒香,在一八九四年的初秋和深秋,分別找英家和德家的造船大廠,死催著造了兩艘名為飛霆和飛鷹的新鮮炮船。
這兩伙計沒趕上火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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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到第二年夏天,仗打輸了,建制全銷戶了,這兩條鐵甲巨獸倒是一溜煙開到家門口了。
得,這下紫禁城里的人麻爪了。
大鐵殼子在浪里晃蕩,岸邊連個簽收的單位都找不著。
咋整?
王大人在肚子里撥開算盤珠子:新家伙不能打水漂,可現招新兵娃子哪來得及?
沒別的法子,只能抓現成的老手頂上。
他當場拍板,發急牌召回一幫剛被轟回鄉下的老班底。
像管定遠輪機的陳兆鏘,還有給靖遠打下手的劉冠雄,全在名單里。
這群剛挨了當頭一棒的老兵痞,被強行生拉硬拽回來,湊出了個湊合著用的簽收隊伍。
大伙兒重新湊一堆,頂著個按理說早被取締的名頭,干起了迎新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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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光指望領這兩條舊船,清廷的水上家當估計也就咽氣了。
真正拿著鞭子抽得朝廷下血本的,是另外一出洋務上的大戲。
一八九五年立冬前后,朝廷跟東洋人畫押認了遼南那檔子條約,砸鍋賣鐵湊了座金山,把遼東這塊地皮給買回來了。
這里頭,恰恰裹著水軍往日最要緊的那個老窩——旅順港。
老窩歸置回手了,總不能光禿禿敞著讓東洋人看扁。
重新把北邊防線支棱起來,直接成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死任務。
那時候沿著長長的海岸線,兜里還有幾個子兒的,也就剩下南邊的水師了。
王大人趕忙遞折子,朝廷立馬給張之洞發話:趕緊把你院里還能喘氣的鐵殼子,一股腦全攆到北邊來頂個缺。
張制軍是個腦子好使的,曉得火燒眉毛了。
他除了把自個兒手底下的五條大主力一齊打發上路,另外連閩地那頭僅剩的獨苗福靖號,也死活摳出來一塊兒挪到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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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望著那倆剛弄進門的新貨,再摻和著這堆臨時湊攏的破銅爛鐵,這黃海渤海的水面上,好歹算是重新掛起了大清的旗號。
話雖這么說,但這純屬拿紙糊窗戶。
幾條破落戶的船,哪能嚇唬住人。
真叫人眼熱的大買賣,出在一八九六年。
那會兒的紫禁城,剛給東洋人賠了一座座銀山,錢袋子比臉都干凈。
可偏偏在重整水師這塊骨頭前,總管洋務的大佬們賬算得倍兒清:
這白花花的銀子,砸鍋也得掏。
不掏錢,以后跟洋人連搭話的資格都沒了。
沒銀子咋辦?
自家窮得叮當響,只能上洋人堆里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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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硬著頭皮去外面賣國債。
擱在眼下講,就是瘋狂刷卡買神裝,哪怕把褲子當了也得把人馬拽起來。
再一個,這堆采買合同眼光毒辣得很,死咬著一個靶子不放:那就是當年把自家揍得鼻青臉腫的東洋快船,特別是那個讓水師兄弟夜里驚醒的催命鬼——吉野號。
頭一份合同,扔給了德意志那邊的造船場。
點名要三條一模一樣的帶甲硬家伙:海容、海籌外加海琛。
將近三千噸的噸位,船上的粗管子全換成了德國原裝連發炮,圖紙畫出來就是為了掐死吉野。
第二份契約,塞給了大英帝國的工廠。
這才是真資格的壓箱底貨——兩條過了四千噸的大艦:海天跟海圻。
這兩個龐然大物,算是當年水面上最硬的拳頭了。
第三回撒錢,又拐回了德國另一家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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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的貨正是前頭講過的那四條跑得比鬼還快的驅逐利器,生生干到了三十二節的狂飆地步。
五條大船,四條快艇。
這就是朝廷靠著到處借債攢出來的底牌。
為了瞅準這些花血本換來的金疙瘩,那批當年被打發走的精銳老將又給請了回來。
像程璧光他們,直接被打發到大洋彼岸當起了監工。
熬到一八九八年往后那陣兒,這九只巨獸挨個兒開回了老家。
家伙什全了,管事兒的人選卻成了個老大難:這么拉風的隊伍,得交給誰去捏鼓?
一八九九年四月中旬,上頭頒了旨。
這一步棋,在那會兒瞧著絕對是吃了豹子膽。
朝廷把當年打敗仗活下來里頭、帽子戴得最高的葉祖珪給拎了出來,免了降罪的案底,把原來的頂戴花翎原封不動給戴回去,讓他當這幫新船的當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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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帶那個管康濟號的薩鎮冰,也一并洗白,提拔成了副手。
這班人馬,名頭照舊掛著老招牌,歸北洋口子管,骨子里其實就是當時正兒八經的國家水上主力。
從統統滾蛋,到揮金如土去買鐵疙瘩,接著又把戴罪的人捧上座,紫禁城統共花了沒幾年,就跟趕投胎似的弄出個新班子。
可一棵樹要是連泥底下的根都朽了,指望添幾把鋒利的砍刀、換幾個歲數大的看家護院,根本扭不過命數來。
這新隊伍的結局,死死卡住了那句老話:底子爛了,啥都撐不住。
前兩年剛簽收的新貨,洋人聯軍一進門,那四條跑得最狂飆的快艇,正趴窩修著呢,連個響都沒憋出來,就被人家像抓雞一樣全牽走了。
喝涼水塞牙的還在后頭。
到了一九零四年,隊伍里頭個兒最大、火氣最猛的海天號,接到差事去江陰拉兵器。
哪知跑到吳淞口江面上被大霧罩住,一頭磕在暗礁上動彈不得。
四千多噸的鐵疙瘩,撈都撈不起來,最后只能硬生生肢解當廢鐵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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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緊牙關攢出來的這點本錢,沒蹦跶幾天就快敗光了。
誰知道就在家伙什碎落一地的絕境里,這群漢子骨子里倒燃起了一把邪火。
一九零四年,距離那場奇恥大辱剛好滿十年。
當家的葉祖珪給袁宮保遞了折子。
他扯出了一個壓在水師兄弟心頭整整十個春秋的執念:給當年死在海里的弟兄們,蓋個廟點根香。
葉大人這筆賬盤得極透徹:仗打砸了,底下人有錯。
可那些把命填在海眼里的爺們,熬了十個年頭也沒等來朝廷的一張紙。
要是戰死的人生生世世扛著窩囊廢的黑鍋,那還在喘氣的人,憑啥還要替這朝廷擋子彈?
瞅著像是在要香火錢,其實他這是在給整個水營討個清白。
沒這層窗戶紙,新拉起的隊伍就是具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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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折子燙手得很。
底下人犯嘀咕、打嘴仗耗了足足三個年頭。
兜兜轉轉到了一九零七年,袁世凱咬牙拍板了:準許在天津衛給水師死難的兄弟蓋忠烈祠。
這么一來,那支早被一腳踹進垃圾堆的隊伍,除了弄回了硬邦邦的鐵甲,喚回了老油條,更是把丟在海里的那股心氣兒給撈了上來。
往后走的路,把所有人都給看傻了。
一九零九年,紫禁城把天底下的水面家當攏到一塊,這支隊伍總算拿到了紅頭文件,變身為名正言順的巡洋力量。
后來黃龍旗倒了,這幫人卻沒跟著倒。
辛亥年間他們在九江舉旗換了天地;等民國開了張,一扭頭成了打水戰的頭把交椅;到了三七年,他們在江陰水面上拿命去堵日本人的船;打跑了侵略者后,又重新洗牌成了守海防的班子。
一直熬到一九四九年四月下旬,這支骨子里流著幾個時代血水的海防第二建制,在南京江面上升起了紅旗,徹底翻開了新篇章。
再瞅瞅一八九五年那個冷透骨髓的隆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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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堂大人甩手砸飯碗、幾百號帶兵官被拔去頂戴的那一刻,有誰能料到,恰恰是這幫被踢出大門吃冷風的敗陣兵卒,在那般烏煙瘴氣的衙門里、在窮得摳不出半個板兒的境地中,死活算明白了生死簿上的硬賬,替華夏的水上武裝,吊住了一口足足撐了一百年的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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