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8日上午,北京東三環(huán)的一家咖啡館里,楊淏正在接受一場采訪。兩個多小時的交談中,他一次也沒有拿出過手機。
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環(huán)顧四周,不難發(fā)現一種普遍的狀態(tài),人們的視線幾乎都被一塊發(fā)光的屏幕牽引著。等咖啡時看,點單時看,即便朋友就坐在對面,也要在交談的間隙里習慣性低下頭,劃上兩下。
楊淏維持這樣的“數字戒斷”生活,已經兩年了。
2023年,他開始思考,離開數字網絡,現代人究竟還能不能正常生活。他決定做一場社會實驗——不帶手機,不連網絡,只靠現金、紙筆和紙質地圖,搭乘綠皮火車穿行中國。134天里,他走過國內24個省級行政區(qū)、68個縣市,寫下了22萬字的旅行手記。
今年五月,楊淏將旅行手記整理成書并出版。他在書中寫道:“如果讓你現在立馬把手機關機,持續(xù)一周,你是否會產生抑郁情緒?手機并非身體的一部分,它不是人體器官,但你是否可以脫離它生活?”
新書引發(fā)了不少讀者的共鳴。第二十三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數據顯示,2025年我國成年國民人均每天手機接觸時長為109.54分鐘,比上一年增加了0.78分鐘。無數人嘗試過戒斷手機,又在幾天后迅速宣告失敗。有讀者感慨,已深陷屏幕之中,“它太方便了,以至于大多數人渾然不覺自己被困住了。”
實際上,楊淏也曾是“數字囚徒”中的一員。那時,他每天的屏幕使用時間長達近七個小時,醒來第一件事是摸手機,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放下手機。他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時間在工作,又有多少時間只是在漫無目的地刷手機。
在他看來,自己接受擁有互聯網和手機的現代生活,因為這是現代生活的基本規(guī)則。但也應該讓技術和數字退回到工具的位置,在這個規(guī)則中保持冷靜和思考,而不是被規(guī)則卷著走。他說,“在智能時代,每個人都應該找回離線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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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中楊淏乘坐的綠皮火車 圖/受訪者提供
“半離線”
134天的旅行結束后,楊淏重新打開了手機。
開機的一瞬間,消息成百上千地涌進來,機身很快在手掌里微微發(fā)燙。不出意外,他再次跌進了數字“漩渦”里。
原本只是想查一個資料,計劃十分鐘搞定,手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一滑,半小時就耗在了幾個毫無關聯的網頁里。想快點訂個酒店,不知不覺花了好幾個小時在不同的平臺上反復比價。想找點創(chuàng)作靈感,結果被各種碎片化的信息卷走……
這種失控讓楊淏察覺到一種錯位感。他說,打開手機的目的和用完之后的感受,幾乎總是相反的。“你為了尋找效率而打開它,得到的卻往往是低效。”
楊淏回想斷網旅行的134天,他只靠紙筆、現金和紙質地圖生活。沒有隨時彈出的通知和無休止的頁面跳轉。反而是他近年來精神最飽滿、注意力最集中、工作效率最高的一段時光。
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和數字網絡的關系。
“手機太小巧了,可以輕易被帶在身上。”在他看來,它背后的設計機制每時每刻都在試圖搶奪人的注意力。人們把太多時間交給了社交軟件、外賣平臺和購物商城。這些工具最初誕生時是為了提供便利,但在日復一日的滲透中,它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反客為主,統治了大多數人的生活。
他不想讓那場旅行變成一次短暫的逃離,體驗過、拍過照,然后回歸常態(tài)。他也不想再回到那種被算法和設備支配的狀態(tài)里去了。他決定把旅行中的“數字戒斷”帶回日常生活,奪回自己的自主權。
《牛津詞典》在2013年首次收錄了“數字戒斷”(Digital Detox,或翻譯成數字排毒)一詞,并將其定義為“一個人在一段時間內避免或減少使用智能手機等電子產品,以此來緩解壓力或專注于現實世界中的社交聯系”。
簡單來說,數字戒斷就是暫時性地放棄或減少對數字設備的使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不僅將它當成一種簡單的行為改變,更是一種生活方式的調整。當人選擇進行數字戒斷時,實際上是在尋求一種在數字世界與現實世界之間的平衡,試圖找回那些被數字設備侵占的時間,去關注身邊的人和事,去體驗生活的真實。
但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楊淏很快意識到,想要真正奪回時間,“戒斷手機”絕不僅僅是一個孤立的行為。沉迷手機不是一個獨立的系統漏洞,而是整個人生運轉方式的具體顯現。“如果你要戒的話,你全方位地要變,是你整個生活系統要被翻轉、被顛覆。”
隨之而來的是長達數月的調適與拉扯。
一開始,楊淏想對自己狠一點,把時間壓到兩小時。但他很快發(fā)現,在當下的社會系統里,這不夠用。出門看導航,便利店掃碼支付,回復幾條必要的微信,再加上晚上和家人打個視頻電話,六十分鐘太捉襟見肘了。反而讓他每次拿起手機時都感到一種緊繃感。
后來,他試著把時間放寬到三個小時。他仔細計算過,如果只把手機當成純粹的工具,“查地圖、付錢和家人朋友溝通”,一天九十分鐘根本用不完。“一旦超了,一定是因為你沒忍住,順便去干了點別的。”
而對抗身體和大腦的成癮本能,同樣是一場“戰(zhàn)役”。
剛開始停用的前兩周,強烈的戒斷反應如期而至。沒有智能手機來打發(fā)時間,他突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了。無聊了,累了,總有一股沖動想去摸一摸那個“黑色的方塊屏幕”。
在楊淏眼里,手機背后連接的是一整個精密的商業(yè)系統。無窮的信息結成一張網,算法不斷勾勒用戶的行為畫像,投其所好,精準地誘惑著人的注意力。想要單槍匹馬地抵御這種無孔不入的引力,極其困難。
他也因此時常“破戒”。
有時候,明明坐在電腦前,計劃半小時內查完幾篇文獻。可手一滑,點開了朋友發(fā)來的一個鏈接。推薦算法立刻精準地奉上一個他可能感興趣的內容,接著是下一個,再下一個。等他猛然回過神來,兩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強烈的空洞感,還有一種隱私被看穿、被算計的不適。他知道,在一場短暫的意志力交鋒中,算法極其聰明地捕捉到了他的松懈,又“贏”了一次。
為了抵抗這種無處不在的拉扯,楊淏停掉了家里的寬帶Wi-Fi,白天需要專注工作時,他會把手機鎖在家里,徹底斬斷隨時可能被信息拉走的退路。
除此之外,他還給自己立下了一條準則:決不下載任何短視頻軟件,決不刷任何短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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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楊淏在斷網旅行中 圖/受訪者提供
“沒有手機和網絡,好像成了另類”
楊淏和數字網絡的“拉鋸戰(zhàn)”,其實開始得更早。
2023年11月27日,他把發(fā)燙的手機和常年開啟的電腦一并鎖進書房,背上一個40升的登山包,從山西太原出發(fā),計劃一路向南。
背包里除了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和相機,還裝進了兩張中國地圖、三本書、一摞現金。
這并不是一次突發(fā)奇想的旅程。2021年秋天,楊淏申請上了英國某大學的博士,但因為疫情,只能在房間里上網課。整整三年,每天面對的都是屏幕上的老師和同學,沒有在線下面對面交流過。
與物理隔絕相伴而來的,是信息過載帶來的精神滯澀。手機每天都在震動,推送著遠方的苦難和互聯網上無處安放的情緒。但他發(fā)現,網絡塑造的記憶極其短暫,比如,昨天還讓人群情激憤的事,過上三四天,腦子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感到一種深切的虛無,想去觸摸一點真實的、不會被輕易“忘記”的東西,于是萌發(fā)了斷網環(huán)游中國的念頭。
出發(fā)前,他和父親爆發(fā)過一次爭吵。父母擔憂,如果沒有手機,遇到危險怎么求救?連個報平安的渠道都沒有。父親告訴他,現在是電子時代,沒有手機,你在外面寸步難行。楊淏沒能說服父母,但父母知道他的性格,只要做了決定就不會回頭,只能無奈妥協。
很快,現實就驗證了父親的預判。
從太原抵達臨汾時已是傍晚。楊淏沿街溜達,找到一家酒店,像三十年前的人們那樣,把身份證和一沓現金遞過去。前臺年輕女孩愣住了,對著電腦操作了半天,系統依然無法完成登記。
在系統的設定里,默認顧客必須在手機軟件上下單。女孩盯著他,像在看一個“很奇怪的人”。她也是第一次發(fā)現,眼前的電腦如果不依靠外部的網絡訂單,連一個簡單的入住手續(xù)都辦不了。
最后,另一位前臺小哥建議他去別處碰碰運氣。得知他身上沒有手機、沒法導航,小哥找來一張紙,畫了一張簡易路線圖遞給他。
沒有手機,找路只能依靠那兩張地圖。那是楊淏出發(fā)前買的最新印刷版,但繪制時間是2015年。地圖上,國道和城市的位置大致準確,但鐵道路線、新修建的道路信息卻并不準確。
誤導隨時都在發(fā)生。在廣東梅州,地圖上明明畫著有一條鐵路直通江西贛州,等走到火車站售票窗口,售票員告訴他,那條線早就沒了,得先繞回潮州才能去。
漸漸地,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辦法:開口問路。
“不好意思,我沒有手機,請問去某某地方怎么走?”
每次聽到這句話,路人都露出驚訝的神情。有人覺得新奇,以為他在搭訕。有人充滿警惕,懷疑他在搞什么博眼球的暗訪直播,對他敬而遠之。
類似的尷尬和碰壁,幾乎每天都在發(fā)生。
在中部某省博物館,因為無法出示微信公眾號的預約碼,楊淏被保安攔在了門外,“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工作人員告訴他,進館唯一的途徑就是手機掃碼,即使帶著身份證原件,也無法進行人工登記。
那天,楊淏獨自站在閘機外,看著人們熟練快速地掏出手機,掃碼,通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最后,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站出來,讓他假裝成自己的陪護人員,他才得以從人工通道登記入館。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楊淏第一次感到了一種非常具體的、被時代拋下的隔絕。他忽然意識到,當一套社會規(guī)則默認所有人都有手機的時候,沒有手機的人就成了異類。“三十年前,出門不帶手機是生活的常態(tài)。如今,沒有手機,好像變成了一種缺陷。”
人與人的連接
在斷網的134天里,寫信成了楊淏與外界聯系的唯一通道。
除了給父母報平安,他還想借此恢復一種古老的家書傳統。把旅途中的故事和思緒寫成信件,貼上郵票,一張張投遞出去。書信很慢,反而讓他得以靜下心來,重新思考那些日常里被忽略的親密關系。
他很快發(fā)現,寫信和發(fā)微信,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表達系統。在微信對話框里,人的思維是碎片化的。想起一句發(fā)一句,連續(xù)發(fā)幾十條也無所謂。許多復雜的情緒,輕易就被折疊起來,或者干脆用一個表情包代替。
但手寫一封信不同。每一次落筆,都只有一次發(fā)送的機會,而且這很可能是未來半個月甚至更長時間里,他向外界發(fā)出的唯一信號。
因此,他常常捏著筆,在紙面上懸停很久,不知道該如何起頭。他需要思考,如何把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和感受全部聚攏在這幾頁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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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淏在旅行中給父母寫的信 圖/受訪者提供
出發(fā)兩個月后,楊淏走到了四川攀枝花。他會提前寫信告訴父母自己的下一個目的地和要住的地方。在一家小旅館里,他第一次收到了父母的回信。是父親用鋼筆手寫的,足足四頁A4紙。
楊淏的父親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式父親。在過去的數字生活里,他話極少,不習慣展露情緒。微信里的叮囑永遠是那幾句:“吃了嗎”“注意安全”“早點休息”。楊淏早就習慣了這種快節(jié)奏的交流。
但在這封信里,父親的形象突然變得豐滿而具體。他用工整的字跡告訴兒子,自己和母親最近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活兒,家里又添了什么有意思的瑣事。
楊淏一個人坐在小旅館床邊,把信讀了好幾遍。他說,這不完全是因為感動,更是因為一種巨大的反差。如果這些話發(fā)在微信上,他可能一眼掃過,隨手回個表情,很快就被其他群聊消息淹沒了。“太快了,快到你根本來不及去感受。”
這種物理上的存在感,在他看來,恰恰是這個什么都可能被瞬間抹去的數字時代里最稀缺的東西。后來,他把父母寄來的信帶到了英國,而他寄回家的十幾封信,也被父母好好地收在一個鐵盒里。
切斷網絡,不僅改變了他和家人的連接方式,也意外地重塑了他和陌生人的連接。
沒有了手機,楊淏失去了隨時遁入虛擬世界的機會。在顛簸的長途大巴上、綠皮火車上,在寂靜的小鎮(zhèn)街道旁,他沒辦法低頭刷手機打發(fā)無聊,只能抬起頭,和周圍的人搭話。這成了他在這場流浪中最珍貴的部分,他認識了形形色色的人,背包客、學者、做小本生意的商販。
在茫崖市,他遇到一個收廢品的河南老人。兩人方言有些隔閡,但聊得很投緣。老人收入很低,生活拮據,卻邀請他回到自己用棚子搭起來的家,用一頓飯和一瓶酒款待他。
為了回應這份善意,楊淏打開相機,把屏幕里自己去過的世界展示給老人看:山西芮城的永樂宮、沈從文筆下的沅江沿岸、武漢的黃鶴樓……
老人睜大了眼睛。他不知道那些地方在哪里,對地理位置也毫無概念。他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茫崖市,離河南老家2500公里。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來自山西,正在徒步穿越中國,很了不起。
楊淏記得,剛進屋時,他本能地覺得老人家里有些雜亂,內心有過一絲抗拒。但老人的敞亮和真誠讓他感到慚愧。道別時,老人笑著說:“我沒出去旅行過,從你這才看到了這些。”
聽到這句話,楊淏鼻子一酸。他覺得,其實是這些萍水相逢的人,把最真實的世界帶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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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楊淏在旅行中遇到的一位老人 圖/受訪者提供
在廣東梅州,他上了一輛長途客車,車票9元。兜里只有一張二十元整鈔,司機找不開零錢。僵持中,車上一位素不相識的阿姨主動走過來,掏出手機替他付了錢。
在山西芮城,他想去看永樂宮的壁畫,紙質地圖上沒有標注,只能在公交車上挨個問路。一個高中生聽完他的困境,直接說:“你別自己瞎找了,容易迷路,我叫我爸開車過來送你。”沒過多久,男孩的父親真的開著車趕來,把他送到了目的地。
當被問道:“為什么當他以一種沒有手機、沒有網絡、近乎狼狽的姿態(tài)出現時,人們反而更愿意伸出援手?”
“或許是因為脆弱。”他想了想說。
在楊淏看來,在有手機和網絡就能解決百分之九十九生存問題的時代,每個人都像是一個全能的個體。但當你交出那個無所不能的設備,你就褪去了“用戶”和“消費者”的標簽。你不再是系統后臺的一行數據,而是一個手足無措、有著具體困難的人。“窘迫是清晰可見的,需求是實實在在的,感謝也是面對面、帶著溫度的。”
這種即時的、充滿粗糙感的人際互動,是離線旅行給予他最大的饋贈。
“我能走下去,依靠的是陌生人的善意。”楊淏說,過去在手機屏幕里,網絡總是輕而易舉地放大極端和惡意,讓人對現實充滿防備。但當他真的丟掉手機,走進具體的生活里時,他發(fā)現,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其實都是善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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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淏將134天的旅行手機整理成書并出版 圖/受訪者提供
“智能時代,找回離線的權利”
今年五月,楊淏把那134天的斷網手記整理成書,取名《關機》。書出版后,在豆瓣上拿到了9.3的高分。評論區(qū)里,不少年輕人寫下很長的共鳴。有人說他像一個堂吉訶德式的勇士,完成了一場常人連想都不敢想的抵抗。
但這些贊嘆聲里,也夾雜著一些新的疑問。有人問,在AI已經全面滲透生活的今天,這種個體的抵抗還成立嗎?也有人問,如果現在再走一次,他還會做同樣的實驗嗎?
楊淏沉默地想了一會兒。
“不會再重新做一遍。”
在他看來,這場斷網實驗更像一次社會性實踐和勘探。他想驗證的問題,已經在那134天里得到了答案。再走一遍,不過是重復。“它對我來說是一次完整的經歷,我已經知道了我想知道的答案。”
另一方面,他也坦言,“也許更難了。”越來越多的博物館、公園,甚至街邊小型的展覽館,已經把入口徹底搬到了線上。城市的公交系統也一樣,站牌上的物理信息不斷被簡化。人和數字網絡、智能設備之間的捆綁越來越深。
在社交平臺上,許多人誤以為楊淏是一個絕對的技術悲觀論者,或者反智能主義者。他并不認同這種說法。他說,自己不是反技術主義者,技術革命伴隨著人類每一次發(fā)展和進步,新的科技產品出來,他都會第一時間去買來體驗。
寫博士論文時,他會用各種數字工具查閱資料、翻譯文獻,偶爾也用它梳理學術理論的脈絡。而他博士期間的研究方向,恰恰就是數字平臺對人的影響。他覺得,“如果你拒絕去了解它、使用它,甚至沒有資格去批評它。”
但他抗拒在技術面前毫無防備地交出自主權。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技術問題,這是一個權力問題。”楊淏說。當一個人開始習慣不問“為什么”,只管心安理得地接受那個最終結果的時候,就在不知不覺中,把做決定的權力交了出去。
現在回想起來,那趟斷網旅途里最讓他懷念的,其實并不是路上那些壯麗的風景,而是那些一次又一次的“卡住”,比如,在某個偏遠小縣城找不到住宿,在某個分岔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或者因為地圖沒有更新,錯過了最后一班長途車。
這些“卡住”的時刻,在當時看來無比窘迫,甚至讓人絕望。但兩年后回頭再看,自己最深刻的記憶,全都發(fā)生在這些時刻里。
楊淏回憶,沒有了手機和互聯網,自己的注意力被迫收回,只能集中在眼前發(fā)生的、具體的事情上。移動支付、導航這些過去在手機上完成的事,現在要全部轉移到線下。這不僅鍛煉了他的生存能力,也讓他開始沉下心開始了解不同地方的人文和歷史。
因為沒有手機隨時隨地提供即時信息,每到一個新城市,他會先去當地的博物館和書店,搜尋一些與當地人文歷史相關的書籍。然后在漫長的候車、乘車,以及無邊無際又無人打擾的夜晚里,去讀它們。這些內容不僅填補著腦中的空白,也時時左右著他繼續(xù)旅行的方向。
從進入甘肅開始,他一路上陸續(xù)買到了大量與西域考古相關的書籍。他讀到,從1870年的普爾熱瓦爾斯基到1925年的蘭登·華爾納,短短半個多世紀里,一批批西方探險家、地理學家、考古學家從世界各地紛至沓來。
楊淏發(fā)現,他們最初是為了地理學、動物學與民族學的探索而進入西北,但在地理發(fā)現的過程中,卻無一例外地轉向了對歷史與考古的探究。
在沒有網絡干擾的閱讀里,楊淏覺得,如果當時手里有一部隨時可以跳轉、隨時彈出通知的手機,自己絕無可能獲得這樣深沉的閱讀體驗。
但他說,寫書也好,接受采訪也罷,他絕不會去向別人推薦“數字斷舍離”,更不鼓勵大家都扔掉手機去徒步。每個人的職業(yè)處境和生活狀態(tài)各不相同,嚴苛的數字戒斷并不具有普適性。
“停用手機,或者離開網絡,僅僅只是一個契機。”他說,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完全摒棄數字設備,而是開始反思自己的生活狀態(tài),反思自己和技術的界限。
“只要開始思考,這一刻,人們就已經拿回了離線的權利。”
新京報記者 咸運禎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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