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樹洞更深了。三十多年前，我每日從它的蔭蔽下跑過，石板路被歲月磨得锃亮，走上去總覺得自己在照一面會響的鏡子。那時候，青石板從家門口一直鋪到校門口，像一條不會說話的河，把整個村子的人聲都引向那座磚木結(jié)構(gòu)的小學(xué)。
后來那所學(xué)校也空了。前些年回去，鐵門半開，風(fēng)吹著銹澀的門軸吱呀作響。我在門口站了很久，忽然想起那個滑倒在泥路上的冬天的早晨。那時我讀三年級，要到鄰村去。出門先是一段泥巴路，雨后滑得像抹了油。我跑著，摔了，打了個滾，身上滿是黃泥。校門口有一叢狗尾巴草，我扯了一把，使勁擦。草籽落了一地，我至今不知它們發(fā)了芽沒有。
背飯上學(xué)的日子最難捱的是夏天。中午揭開飯盒，那股餿味像一只無形的手，把你從學(xué)堂里拽出來，硬生生摁在貧寒的真相上。但母親總在咸菜底下藏幾塊炒雞蛋。她說：“省著點吃?！蔽冶阋粔K一塊數(shù)著，像數(shù)星星那樣，把一天的希望分成幾份。煎餅卷咸菜，咬下去是粗糲的，嚼著嚼著卻有回甘。后來我才明白，這種甜不是糖給的，是一個母親從貧瘠里摳出來的。
那時的教室是石頭砌的，用手敲上去“咚咚”作響。冬天石頭吸足了寒氣，坐一上午，兩條腿像冰柱。但我們從不覺得苦。六一兒童節(jié)，附近幾個村的鄉(xiāng)親都擠在院子里看我們演啞劇。我演一個偷吃瓜的傻子，被同學(xué)追著滿場跑，臺下笑得前仰后合。那種熱鬧，如今想來，其實是村莊最后的盛景。像一盞油燈，在熄滅前突然跳了一下，格外亮。
五年級時，兩個女生說相聲，在學(xué)校是頭一遭。她們說得磕磕絆絆，但老師們給了二等獎。獎狀貼在教室里，紅紙黑字，像一枚小小的旗幟。我們不知道，這旗幟插下去的地方，很快就將荒蕪。
放學(xué)后，我們在泥地上畫格子跳房子，畫得滿院子都是白痕。偶爾放電影，幾十個孩子擠在一個教室里，光束里飄著灰塵，有人伸手去擋，手影便投在幕布上，變成飛鳥、變成鹿。武松打虎時，滿屋子都是捏緊的拳頭；梁?；麜r，第一次有人偷偷抹眼睛。
如今那些孩子都進了城。鄉(xiāng)鎮(zhèn)合并后，全鎮(zhèn)只留兩所小學(xué)。教室有暖氣，食堂有熱飯，只是沒有了泥地上的格子，沒有了石頭墻的回聲。我說不清哪一種更好。光明當(dāng)然比黑暗好，但黑暗里生出的那簇火，卻讓人記了一輩子。
山路上那些背著煎餅奔跑的身影，早已散入四方。但文字是一盞燈，我們提燈前行，從貧窮走向富有，從蒙昧走向開化。只是偶爾回頭，看見那盞燈還亮在當(dāng)年的教室里，光暈里飄著灰塵，有幾個孩子正踮起腳尖，去擋那道穿過樹洞斜斜照進來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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