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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女孩Alyssa Klinzing曾把扮演迪士尼公主視為夢想成真,直到她發現,成為“公主”意味著,即便被游客性騷擾,也要繼續保持微笑。
2016年至2023年期間,Klinzing在加州迪士尼樂園工作,曾扮演《冰雪奇緣》中的艾莎,也出演過灰姑娘、睡美人、愛麗兒和驚奇隊長。近日,這位前員工公開回憶,2018年2月,一名男性游客借擁抱靠近她,在她耳邊說出帶有性意味的話,又把手伸到她的斗篷下方,試圖觸碰她的裙子和拉鏈。
Klinzing說,迪士尼要求演員保持完美的角色狀態,因此她沒有立刻喊停,而是繼續表演。事后,她提交了事故報告。但據她回憶,管理層沒有禁止這名游客入園,只告訴她,對方有智力障礙,只要有陪同者仍可繼續來到樂園。更讓她感到震驚的是,在她繼續搜集證據的過程中,她發現早有其他角色演員對這名游客提交過類似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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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7日,媒體人員在日本東京迪士尼海洋樂園“夢幻泉鄉”園區拍攝裝扮成安娜公主和艾莎公主形象的演員/來源:新華社
公開講述被冒犯經歷的,不只Klinzing。今年以來,越來越多迪士尼一線員工開始講述樂園背后的壓力:游客越界、角色限制、低薪、疲憊,以及“在任何情況下都要看上去快樂”的工作要求。
與此同時,游客的不滿也在增加。迪士尼變得越來越貴,體驗也越來越分層。在美國,有游客為了迪士尼旅行背上債務;在中國,上海迪士尼也曾因優速通、排隊和票價引發爭議。
這些變化讓“魔法”這個詞變得不再輕盈。
迪士尼樂園從來不只是城堡、煙花和童話,它一直是一門龐大的生意,但在很長時間里,人們仍然愿意相信,進入樂園就能暫時逃離現實,孩子見到公主,成年人也可以短暫做回小孩。
現在,快樂并沒有消失,但人們也越來越難忽視一個事實——在今天,維系魔法需要高昂的成本。
隱形打工人
在美國,更早讓迪士尼演員處境受到關注的,是一位“邪惡皇后”的離開。
2026年初,加州迪士尼樂園一位扮演《白雪公主》中邪惡皇后的演員離職,引發粉絲討論。她曾因為表演出色而走紅。面對游客時,她總能把皇后的冷淡、傲慢和毒舌演得絲絲入扣。
迪士尼沒有詳細回應個別員工的離職原因,但相關討論持續發酵,更多工作人員開始在社交媒體上講述工作背后的疲憊與冒犯,稱不愿意只做游客度假照片里人形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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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演邪惡皇后的女演員Sabrina Von B
Alyssa Klinzing的經歷并非個例。另一位曾在佛州迪士尼世界扮演長發公主和貝兒的演員Hunter Haag,也講過類似的處境。她說,角色演員遇到行為不合適的游客時,不能直接對身邊的助理說“這個人很奇怪”或“我需要離開”。扮演長發公主時,她會問:“我可以去看看帕斯卡嗎?”這是暗號。助理聽到后,才知道她需要脫身。
角色演員面臨的困擾,也遠不止于此。Klinzing 后來說,那幾年對她的影響一直延續到離職之后,甚至懷疑自己患了PTSD。對她來說,壓力不只來自游客騷擾,也包括嚴苛的外貌和身材要求。
角色演員扮演的是有固定形象的公主、反派或童話人物。她們是品牌最直接的門面,身高、體型、臉部輪廓和年齡感是否與角色高度相符,都可能影響她們還能不能繼續出現在游客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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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演員扮演的是有固定形象的公主、反派或童話人物/圖源:巴黎迪士尼
而這只是迪士尼樂園勞動中相對容易被看見的一部分。更多的普通工作人員不是在高溫時穿著厚重玩偶服和游客互動,就是在主題餐廳里連續兩班倒。
2024年,加州迪士尼樂園角色和巡游演員推動工會化時,就曾提到服裝厚重、不合身、容易造成身體損傷,工資也難以支撐生活。
在這股持續發酵的熱議潮中,很多普通員工也開始在社交媒體上講述這種疲憊。
今年,不少迪士尼愛好者都覺得上海迪士尼的工作人員看上去更累了,也更容易不耐煩。一位曾多次去過全球所有迪士尼樂園的游客告訴南風窗,近一年再去上海迪士尼,她明顯感覺到員工疲憊,尤其是餐飲崗位,“像是在強撐熱情”。
今年她購買了煙花表演的VIP觀賞位置。從進入區域到離開,她接觸到的四位工作人員,都在抱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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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迪士尼的煙花/圖源:上海迪士尼度假區
長久以來,這些疲憊、冒犯和壓力都被隱藏在童話背后。迪士尼為了保護“魔法”和保障游客體驗,一直要求員工謹慎談論自己的工作。例如在2015年,佛州迪士尼世界曾因一項角色保密規定引發工會爭議:公司要求角色演員不得在社交媒體或傳統媒體上公開自己扮演過哪些角色,以維護角色完整性。普通員工也要遵守公司關于保密信息和社交媒體發言的規定。
從表面上看,今年年初爆發的這股“內幕”曝光潮,源自員工對迪士尼規則的不滿,但在不少評論者看來,它其實與疫情后樂園重新開放以來游客行為的變化有關。一些員工和迪士尼粉絲都提到,游客的“權利感”似乎比過去更強。
一位任職多年的角色演員在社交媒體上直言,迪士尼粉絲是“世界上最有權利感的人群之一”。在她看來,當游客覺得自己花了很多錢,卻沒有得到相應體驗時,最先承受情緒的,往往是站在他們面前的一線員工。
她把這種關系稱為一種“有毒的循環”。
“高端旅游”
所謂的“有毒的循環”,繞不開一個“錢”字。
過去,迪士尼樂園也不便宜,但至少普通家庭也可以負擔。現在,要想在迪士尼樂園擁有美好的一天,要為此額外付出很多。
在美國,曾經免費的快速通行服務FastPass已被付費快速通道取代。游客如果想減少等待,可以購買按天收費的多項目快速通行;部分熱門項目還要單獨購買單項目快速通行。2024年,迪士尼又推出價格更高的高級快速通行證,價格隨日期和園區浮動,最高可達每人449美元,且不包含門票。
類似服務也出現在全球多個迪士尼樂園。巴黎、東京、香港和上海迪士尼都提供不同形式的付費優先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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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迪士尼的付費通行服務費用一覽(網頁翻譯)
2024年,Market Watch把這種趨勢稱為消費體驗的“VIP化”。疫情后,許多公司面對通脹、成本上升和增長放緩,并不一定會直接抬高入門價格,改善基礎服務,而是通過會員制、分層套餐等方式,從愿意多付費的消費者身上獲得更多收入。
消費者多花了錢,得到的未必是一個更好的體驗,常常只是相對于別人少一些不便。購買這些服務的人也不一定是真正的富人,很多只是中產消費者,希望獲得一種類似貴賓待遇的體驗。
放在迪士尼,這種感受會更復雜。因為游客購買的不只是便利,而是一段被期待很久、不容出錯的童話。
在美國,這種高期待尤其明顯。隨著迪士尼旅行價格上漲,一次家庭旅行的開銷可能達到數千美元。美國在線貸款平臺Lending Tree 2024年的調查顯示,近四分之一去過迪士尼的游客曾為此負債;在有未成年孩子的父母中,這一比例升至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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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迪士尼旅行價格上漲,一次家庭旅行的開銷可能達到數千美元/圖源:Unsplash
但這不只是瘋狂的消費主義陷阱。對很多家庭來說,迪士尼也是一種童年儀式。不少父母將“去一次迪士尼”視為孩子成長中應該擁有的經歷,也希望和孩子共享一段日后可以反復提起的記憶。
也正因為如此,錢在這里不只是錢,變成了期待、計劃和“這一天不能失敗”的壓力。排隊太久、預約失敗、項目停運,或者孩子沒玩上最想玩的項目時,這種壓力就會重新浮現。一些曾在迪士尼樂園工作過的人提到,抱有怨言的游客常會明確表示,自己花這么多錢來到迪士尼,不是為了繼續遇到麻煩。
一位曾在主題樂園一線工作多年的網友說,真正消耗員工的,也不只是游客的權利感,而是一些游客會不斷升級訴求,直到管理層出面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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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士尼/圖源:Unsplash
與此同時,當游玩迪士尼樂園成了“高端游”,迪士尼的工作人員卻受制于漲薪困難與排班強度太大的困境中。2023 年,佛州迪士尼世界約 4.5 萬名員工曾圍繞漲薪與公司談判;巴黎迪士尼員工也因工資和工作條件罷工。
有一位16歲就來迪士尼樂園做各種兼職的受訪者表示,這幾年,她越來越難融入那種快樂氛圍。在她看來,“當你筋疲力盡時,就很難再創造奇跡了”。
無處遁形
這幾年,人們越來越愿意為一種“感覺”花錢,不只從親密關系中獲取“情緒價值”,也希望通過消費獲得安慰。
迪士尼樂園是提供“情緒價值”的元老。在很長時間里,它是這門生意做得最成功的公司之一。紀錄片《幻想工程故事》稱,迪士尼公司的創始人華特·迪士尼“在安撫煩惱的人類靈魂上,做得比世界上任何精神病專家都多”。
但迪士尼讓人著迷的地方,不只是它提供快樂,而是它曾經讓很多人相信,快樂可以被共同維護。只要身處樂園,人與人之間就擁有了某種短暫的默契與聯系。正如研究“迪士尼成年人”現象的AJ Wolfe所說,這種文化不是逃避,也包含共同體、創造力和懷舊。人們會靠近讓自己感到安全、被保護和快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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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工程故事》劇照
在今天,迪士尼樂園的問題,不只是游園價格變高,或員工更累,而是魔法的維系很難再依靠那種樸素的公共善意:員工維持熱情,陌生游客在擁擠和等待中為彼此讓出一點空間。正是這些細小善意的配合,讓迪士尼看起來不像普通現實。
但這種配合,正在公共生活中變得稀薄。皮尤研究中心 2025 年的一項調查顯示,近一半美國成年人認為,疫情后人們在公共場合的行為比以前更粗魯。類似的不安也出現在其他地方:英國和澳大利亞的零售、快餐行業近年來一直警告稱,店員遭遇辱罵、威脅和暴力的情況正在上升;日本甚至形成了專門詞匯 “kasuhara”,用來指稱顧客騷擾,并推動東京出臺相關條例。
這種變化到了迪士尼員工身上,顯得格外復雜。因為他們不只是服務人員,也被期待成為“魔法”的一部分。更矛盾的是,對許多人來說,這也正是這份工作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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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迪士尼員工來說,他們不只是服務人員,也被期待成為“魔法”的一部分/圖源:Unsplash
美國加州迪士尼樂園度假區2026年稱,36000名演職人員中,有74%表示計劃繼續留任至少五年;迪士尼員工的離職率,也一直遠低于其他服務行業。許多人來到這里,不是只為一份普通工作。這份工作和童年、熱愛、夢想有關,也和參與“制造快樂”的自豪感相連。
但越是這樣,熱愛和勞動之間的邊界就越容易模糊。一個人如果只是來打工,低薪、排班和身體損傷就是邊界清晰的勞動問題;但如果這份工作同時被賦予了夢想和意義,他就更容易被期待多忍耐。
組織心理學研究將其稱為 “passion exploitation”,即“激情剝削”:當一個人被認為熱愛自己的工作,外界更容易覺得,他承擔額外勞動、較低回報或更差待遇是可以理解的。
這一矛盾,在加州迪士尼樂園被集中地暴露出來。這是全球第一座迪士尼主題樂園。今年以來在社交媒體上講述“魔法背后”的前員工聲音,很多都來自這里。更有意味的是,在這個擁有深厚工會傳統的園區,最直接維持“魔法”的角色和巡游部門員工,自 1950 年代開園以來長期沒有工會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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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工程故事》劇照
這個缺口在疫情后變得難以被忽視。共用服裝、近距離接觸游客、擁抱互動帶來的健康安全顧慮,疊加低薪、排班不穩定、服裝造成的身體損傷和游客騷擾,讓這些原本被包裹在“魔法”里的勞動問題浮出水面。2024 年,約 1700 名角色和巡游員工投票加入演員權益協會,組織名為 “Magic United”,可以譯作“魔法同盟”。
這個名字本身就很有意味。他們并不是拒絕魔法。在公開聲明中,員工說自己熱愛這份工作,也為參與迪士尼遺產感到自豪;但他們同時要求更好的薪資、安全保障和合理排班。
人們仍然相信魔法,也仍然愿意為快樂而來。但人們也越來越清楚,魔法并非自然發生,它需要陌生人的善意、員工的熱情,也需要公司保護那些制造快樂的人。
但在今天,這些支撐正變得脆弱,無處不在的沉重現實,早已在樂園中浮現。
文中配圖部分來源于網絡,封面來源于Unsplash。首圖為Sabrina Von B和她飾演的邪惡皇后
作者 |賀一
編輯 | 阿樹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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