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商報（記者 彭婷婷 李沫楠 馬嘉 于佳鑫）泛黃的紙本在桌上靜靜鋪開、老照片里定格馬路攤位熱鬧光景……面對前來采訪的記者，早期稠城建設指揮部負責同志翻開了一摞資料。紙墨間，藏著市場建設者破冰突圍的擔當，也折射出義烏市場發展的底色：服務力、聚合力、協同力、創新力。

如今，在第六代市場全球數貿中心里，數據流取代了此起彼伏的吆喝聲、AI工具一鍵生成多語種外銷短視頻、IP生態服務讓全球生意越做越寬……這座從馬路小攤成長起來的世界商貿名城，從來沒有停下向前的腳步。

義烏第六代市場全球數貿中心向以AI為內核、數據為驅動的未來貿易樞紐轉型。（中國商報記者 彭婷婷/攝）

服務力：一茬接著一茬干

第一代市場建設者親歷并推動了市場“從無到有”“從有到好”的蝶變過程。

撫過舊資料，早期稠城建設指揮部負責同志打開了“話匣子”：20世紀80年代初，義烏小商品市場起步，配套設施極為薄弱。千余家商戶、八方采購客商云集，如廁成為亟待解決的民生剛需。

“如果這點困難都解決不了，以后市場還怎么談發展?！背沓墙ㄔO指揮部知道，不能怕得罪人，公廁建設事關市場全局，各方必須鼎力支持。最終在稠城建設指揮部負責同志的堅持下，建公廁的事情得到解決。

義烏小商品市場開業籌備領導小組資料文件。（資料圖，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第一代義烏小商品市場。（資料圖，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而這只是義烏市場建設發展的一個縮影。市場初創與成長初期，倉儲物流、食宿配套等各類基礎設施均存在諸多短板，每一項配套完善、每一次業態升級，都離不開一批敢作敢為的建設者迎難而上。

歷經歲月，這份迎難而上、主動擔當早已沉淀為義烏市場發展制度化、常態化的奮進底氣。“給成長快的孩子換上一件大衣服”，無論是“興商建市”，還是“工貿聯動”轉型等，市場發展的中心工作推進到哪里，組織服務工作就推進到哪里。

1982年11月，義烏縣委、縣政府召開全縣農村專業戶、重點戶代表大會。會上提出了對日后義烏小商品市場的大發展起到關鍵催化作用的“四個允許”政策：允許農民經商，允許長途販運，允許開放城鄉市場，允許多渠道競爭。

從1982年的湖清門馬路市場，到1993年義烏成立浙江義烏中國小商品城股份有限公司（后更名為浙江中國小商品城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再到2025年全新亮相的全球數貿中心，六次遷址、十三次擴建、五輪迭代，義烏市場早就跳出了街邊小買賣的局限，從普通的小商品集散地，進階為“全球最大小商品樞紐”。

1992年2月至1994年7月，小商品市場篁園市場一期、二期分別開業。圖為篁園服裝市場。（中國商報記者 彭婷婷/攝）

隨著義烏全球數貿中心的啟用，配合上線已數年的Chinagoods平臺，義烏市場把“關、匯、稅、運、倉、融”這一整套服務深度鏈接?！吧舷聵蔷褪巧舷掠?、生意圈就是生態圈、大市場就是大模型”的商貿模式和市場生態鋪展開來。

行人走過全球數貿中心一地標處。（中國商報記者 彭婷婷/攝）

“我們一直都是這個市場的服務員，當好服務員就是我們的主責主業?！闭憬袊∩唐烦羌瘓F全球數貿中心副總經理朱幸平對于市場迭代深有感觸，“六代市場一直在變，唯一不變的就是我們要服務好市場。我們要用更好的營商環境、更好的物業服務去滿足客商的各種需求，去打造全球知名的貿易綜合履約服務商?！?/p>

“所有商業繁榮的根基，永遠是需求。義烏市場的誕生、成長、壯大，每一步都是貼著市場需求生長的。”談及義烏市場崛起的底層邏輯，浙江工商大學經濟學院教授、浙商研究院副院長趙浩興開門見山地說。

商貿城的義烏精神標語格外醒目：“勤耕好學、剛正勇為、誠信包容”。（中國商報記者 彭婷婷/攝）

“真正的實干，不是蠻干，而是在尊重市場規律、運用好政策前提下的主動作為?！闭憬∥h校經濟學教研部副研究員、浙江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楊志文對記者表示，義烏的先天稟賦并不突出：不靠海、不沿邊，無豐厚資源，就這樣硬生生走出了一條逆襲之路，其核心要素就在于善用比較優勢、轉化先天劣勢、培育內生優勢。

聚合力：小生意也能做成大產業

在與市場“交手”中，各類交易要素在這里聚合，義烏商人也磨礪出了敏銳的市場嗅覺?！鞍滋飚斃习澹砩纤匕濉保撡u什么，在哪兒買，怎么賣？他們門兒清。

“大家都放棄了，義烏沒有放棄。一根吸管都可以，沒有什么不可以的?！绷x烏雙童日用品有限公司董事長樓仲平對記者講述了他的經營觀，“義烏商人講究‘一分錢撐飽，一毛錢餓死’，不要嫌棄單筆利潤微薄，只要品質過硬、服務到位、品類豐富，依靠龐大的市場體量與穩定的客戶群體，小生意也能做成大產業?！?/p>

從挑著貨郎擔走街串巷的“雞毛換糖”貨郎，到深耕一根微利吸管、占據全球近三成市場份額的實業家，樓仲平的人生軌跡，與義烏市場的發展脈絡深度同頻。

“義烏人始終對小生意敬畏?！痹陔p童文化體驗區，樓仲平再次挑起貨郎擔。（中國商報記者 李沫楠/攝）

“不以利小而不為是義烏商人最樸素的生存智慧，但我們不能只做‘世界的貨架’，更要有自己的品牌、智慧的車間、標準的輸出……”樓仲平對記者表示，早期義烏小商品走低價走量路線，靠“薄利多銷”生存，但低價只能維持一時，無法走向高端?！斑@就要求我們從單純賣貨、生產，到打造品牌、制定國際/行業標準、構建產品體系，圍繞市場需求去做每一次升級?！?/p>

談及義烏“小產品、大產業，小商戶、大集群”的鮮明特征，楊志文提出了獨特的“大小辯證法”。義烏市場不刻意培育單體巨型企業：單個商戶、企業體量微小，但千萬市場主體集聚形成龐大產業集群，催生顯著的集群效應、網絡效應。商戶越多，采購商越集聚；采購商越集聚，商戶發展空間越大。渠道廣、服務力強，甚至誠信等，各類優勢資源在此匯聚，都讓交易成本降到最低，形成正向循環。

這種模式還造就了“藏富于民”的市場特點。在這里，機會不是攥在少數資本手里，而是平等惠及每一個奮斗者。無論你是誰，都能參與到生產、貿易全鏈條中。

義烏國際商貿城一區外立面。（中國商報記者 彭婷婷/攝）

在義烏國際商貿城四區開店的義烏老板娘傅妙玲被稱為“最牛老板娘”之一，她經營著捷豪竹木制品有限公司，是義烏本地人。從創業時的兩排柜臺到半個店面，到一個店面，再到現在的兩個店面，并租下2000平方米的倉儲園區，從2008年至今，她的業務量增長了10倍以上。

2024年，傅妙玲與其他姐妹的形象一起“登”上了紐約時代廣場的大屏?！斑@些都是義烏這座城市、市場在幫我們做品牌背書。”她說，這張名片帶來了實實在在的轉化，有不少國際客商都來專門找她做生意。

“小”商品“大”市場。目前，義烏小商品市場經營主體突破126萬戶，經營面積突破800萬平方米，日均客流近30萬人次，貿易覆蓋全球230余個國家和地區，2025年外貿出口額居全國縣（市、區）首位。

協同力：產教融合，政企同頻

政府、市場與企業的制度化協同，高等職業教育與城市產業的深度融合，同樣構成了“義烏發展經驗”中極具辨識度的一面。

1987年誕生于義烏的浙江稠州商業銀行始終扎根市場，陪伴義烏市場完成多輪迭代?！爱敃r傳統金融服務門檻高、服務點位遠，無法匹配小微商戶零散、高頻、靈活的經營需求，商戶融資難問題突出。1987年6月，稠州銀行的前身——義烏市稠州城市信用合作社掛牌成立?！背碇葶y行總行黨委副書記、行長陳希林對記者表示，他們就是要做到：扎根市場、貼近商戶、服務小微、賦能本土，打造深耕一線的“攤位銀行、市場銀行”，為小商品貿易和個體經濟提供靈活的金融支持。

稠州銀行工作人員向外商介紹銀行服務業務。（中國商報記者 于佳鑫/攝）

“義烏市場的協同體現在方方面面?！绷x烏工商職業技術學院原副校長、創業學院首任院長何少慶對此深有體會。何少慶對記者講述了這個泡在市場里的大學——義烏工商職業技術學院，在當地被稱為“老板大學”。

他以學校與市場的協同舉例說，2008年，電商還是新鮮事物，但在義烏，不少年輕人開始做電商創業。“當時我們已經有學生做得非常不錯，做出幾百萬元營收的學生不少，但學生創業犧牲了大量上課時間，很多優秀的創業學生沒法順利畢業，甚至有可能面臨退學。如何在教育、學業與創業中尋找平衡？經過學院管理人員多次探討，頂著各方壓力，成立了創業學院，制定了學生用創業業績抵學分的制度，提出‘不分年級、不分專業、學分替代、課程替代’的辦院原則，通過制度創新確保創業學生能順利畢業?！?/p>

何少慶與創業學生合影。（中國商報記者 彭婷婷/攝）

“素質教育、因材施教，這些不是空口號。將學分與創業結合起來考核，讓創業成為正經學業，而非不務正業?！焙紊賾c認為，他們要做的就是始終扎根市場、產學研深度綁定，讓“雞毛換糖”的實干基因持續滋養一代又一代創業者。

2018年，商城集團還與義烏工商職院共建本地首個混合所有制商城設計學院，設立基金與實踐基地，打通人才培育和產業升級通道。

“義烏市場的發展，是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的典范。政府有為，即政府該干政府的事情，搭平臺、求突破、立規矩、強服務、共發展；市場有效，即求質量、搞品牌、增效益、勤學習、謀共富。”何少慶說。

今天，“攤位銀行”“產教融合”“政企協同”仍在續寫著新故事。

創新力：首創、尊重首創，與“市”俱進

沒有誰能預見“世界超市”會誕生于這片土地，但義烏人以實打實的探索顛覆了傳統經濟學的認知——與“市”俱進，始終是應對市場不確定性的不二法門。在調研中，首創和尊重首創被頻繁提及。

2008年金融危機，外貿訂單驟減，義烏抽調干部成立風險企業處置辦，首創“商位質押貸款”緩解企業資金難，率先走出困境。面對小商品出口“品類多、單批價值小、通關難”的堵點，義烏在全國首創“市場采購”貿易方式，開辟了中小微企業便利化出口新通道。自2024年年底開啟新一輪國際貿易綜合改革以來，義烏創新進口貿易模式、完善跨境電商制度、優化外商出入境政策。目前，已誕生了40余項全國及浙江省的“首單”“首例”“首創”……

屬于義烏的首創還在繼續，全球數貿中心無疑是“首創”的生動注腳。與前五代市場不同的是，全球數貿中心更像一個功能復合業態的“綜合服務體”。據朱幸平介紹，除了基礎市場外，全球數貿中心還布局數貿港、商務寫字樓、商業街區、公寓等板塊。從行業熱度、成長性出發，率先啟動新一輪的“劃行歸市”。

記者走訪看到，全球數貿中心聚焦智能裝備、創意潮玩、時尚珠寶等熱門賽道，對接全球需求新趨勢。其中，無人機、機器人等品類成為熱門，多語言智能服務、數字化交易結算等新技術賦能貿易的場景處處可見。

在全球數貿中心一家機器人門店內，參觀者與機器人對話。（中國商報記者 彭婷婷/攝）

“義烏市場發展了40多年，已形成40多個行業的集聚基礎，這次新市場的布局變化，就是在原有行業里做精選，推動行業細分升級，朝著更高端、更具IP屬性、更國際化的方向發展。比如，市場渠道、管理服務的數字化。”朱幸平說，“這里既是生意圈，也是生活圈。”

如今的義烏市場，集聚了大量供應鏈服務商、數字服務商、跨境運營服務商，形成“商戶+服務商+集成商”的多元創業矩陣?！傲x烏的創新是自下而上、全民自發的。商戶有生存、創新的動力，政府有包容扶持的定力，雙向賦能、雙向成就?！壁w浩興表示，“一批又一批創業者從單一賣貨，轉型為全球供應鏈整合者，將碎片化小商品整合集成，批量輸送至全球各地，重構了國內外貿易模式?！?/p>

數據見證變化：2025年義烏進出口總值達8365億元。今年第一季度，義烏進出口總值達2093.7億元，創歷史同期新高。

義烏城市景觀。（中國商報記者 彭婷婷/攝）

今年4月，習近平總書記作出重要指示強調，把“義烏發展經驗”進一步總結好運用好，探索走出符合各自實際的高質量發展之路。

在浙江工作期間，習近平同志多次到義烏調研，以“‘莫名其妙’的發展、‘無中生有’的發展、‘點石成金’的發展”精辟點明“義烏發展經驗”的精髓。2006年4月，《關于學習推廣義烏發展經驗的通知》下發，決定在全省范圍內學習推廣。

20年后，在“十五五”開局起步的關鍵時期，習近平總書記就進一步總結好、運用好“義烏發展經驗”作出重要指示，具有指引全局的重大意義。

堅持興商建市，促進產業聯動，注重城鄉統籌，推進和諧發展，豐厚文化底蘊，力求黨政有為——“義烏發展經驗”六方面核心內容精準總結，義烏沿著正確方向一以貫之。

“義烏市場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是一張藍圖繪到底的結果?！壁w浩興直言，很多地方學義烏，只學表面，不學內核。地方要跳出“重硬件、輕生態”的誤區，不只是搭建交易載體，更要構建商流、物流、信息流、資金流、服務流“五流合一”的商貿生態。最重要的是秉持開放包容、與“市”俱進的姿態，主動擁抱數字化、全球化浪潮，打破地域壁壘，鏈接全球資源。

歲月更迭，變的是一代代參與者、建設者的奮斗身影，不變的是敢闖敢試、攻堅克難的實干擔當。正如朱幸平所說，“要用更好的資源導入及政策配套，來讓義烏市場發展得更好，這是我們唯一要堅持的。”

“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一個地方的發展，從來不是“守”出來的。在風險挑戰面前，義烏的選擇是向前一步“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