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陽曬得操場像蒸籠,我坐在家長席第三排,手心全是汗。
臺上那個人穿著黑色學位袍,胸前別著金燦燦的校徽。六年前他推開出租屋的門,一臉不耐煩地說:“以后別來找我了。”
六年后,他成了副院長,捐了五千萬。
全場掌聲雷動,我兒子坐在畢業生第一排,扭頭朝我笑,嘴型在說:“媽!你看!那是我爸!”
我心臟跳得快要扯斷神經,手抖得握不住手機。
他突然看向我這邊,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周圍的家長開始竊竊私語。兒子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走下臺,穿過人群,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我下意識想站起來走,但腿軟得像灌了鉛。
腦子里只有一句話在轉——
六年前我一個人在產房,抓著床單,指甲嵌進肉里,護士問“沒有家屬嗎”,我說“沒有”。
現在他走過來了。
可現在,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
01
六年前的那個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
那天傍晚下著小雨,我撐著傘回到出租屋,手里攥著剛收到的博士錄取通知書。信封已經被雨水洇濕了一角,但我舍不得放包里,一直用手護著。
上樓的時候心跳很快,想著怎么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他最近工作壓力大,總說我不上進,這回總該讓他刮目相看了吧。
走到門口,聽見他在陽臺上打電話。
聲音不大,但隔著一扇門,我聽得清清楚楚。
“媽,她學歷確實低了點……我知道,但她對我挺好的……嗯,我也在考慮。”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鑰匙還沒插進鎖孔。
“她一個二本的,將來能干什么?你跟她結婚,拿什么出去見人?”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他媽的聲音,我認識。
他沉默了幾秒鐘,說:“我知道了,我再想想。”
我站在門口沒動,雨從傘沿滴下來,打濕了我的褲腿。
過了大概兩分鐘,我聽見他掛斷電話走過來。我趕緊把通知書塞進包里最底層,掏出鑰匙假裝剛回來。
門開了,他穿著拖鞋站在玄關,臉上沒什么表情:“回來了?”
“嗯。”我低頭換鞋,不敢看他的眼睛。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問。
“隨便吧。”他說完就轉身回房間了。
那天晚上我們吃了面條,他一直在看手機,沒怎么說話。我幾次想開口說通知書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吃完飯他洗碗,我坐在沙發上發呆。廚房里傳來水流的聲音,還有他哼歌的調子。
我突然覺得,那首歌不是哼給我聽的。
過了大概三天,他回來了,沒帶鑰匙,我開門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
“我們分手吧。”他說。
我愣了一下,盯著他手里的袋子:“這是什么?”
“你的東西。”他把袋子遞過來,“我收拾好了,你衣服還在柜子里,明天我幫你搬。”
我接過袋子,打開一看,里面是幾件我的小東西,還有一把梳子,是我放在洗手臺上的。
“為什么?”我問,聲音很平靜,連我自己都沒想到。
他靠在門框上,避開了我的目光:“我們不合適。”
“哪里不合適?”
“你心里清楚。”他說完這句話,轉身進屋了。
我站在走廊里,雨從窗戶吹進來,打在我臉上。袋子里那把梳子掉出來,摔在地上,斷了一個齒。
我彎腰撿起來,手指摸到斷口,很扎手。
那天晚上他沒再跟我說話,我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已經背對著我睡著了。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心里什么都沒想。不,也不是什么都沒想,我在想那張錄取通知書。
它還在我包里最底層,被我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有點皺了。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眼淚掉下來,但我沒哭出聲。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東西,他幫我拎到樓下。有個面包車停在路邊,司機按喇叭催我。
他站在單元門口,看著我拎著箱子上車。
我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兒,手里夾著一根煙,沒抽。
“你以后……”他開口了,又停住了。
“怎么?”我看著他。
“沒什么。”他低下頭,踩滅了煙頭,“你好好過。”
我上車,關上車門,面包車發動了,拐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他還站在那兒,風吹著他的頭發,看起來有點落寞。
我摸了摸包里的錄取通知書,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算了。
不說了。
說了又能怎樣呢?
02
懷孕是我搬走之后發現的。
那個月沒來,我以為是壓力太大。后來我去藥店買了試紙,兩道杠,紅得發燙。
我盯著那張試紙看了十分鐘,腦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個念頭是打掉。
第二天我一個人去了醫院,坐在婦產科走廊里等號。
旁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穿著校服,背著書包,一個人。
她一直在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護士喊她進去的時候,她站起來腿都在抖。
十分鐘后她出來了,哭得更兇,邊走邊打電話:“我沒錢……我真的沒錢……”
我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突然站起來,走出了醫院。
那天是中秋節。
街上到處都是賣月餅的,超市門口掛著紅燈籠,廣播里放著《但愿人長久》。我一個人走在街上,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桃桃,中秋回來吃飯嗎?”
我張了張嘴,說:“媽,我不回去了。”
“怎么了?聲音怎么不對勁?”
“沒事,工作忙。”
“那你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媽。”我叫住她。
“嗯?”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事,中秋快樂。”
掛斷電話后我蹲在路邊哭了。路過的行人看我,我不在乎。
哭完之后我擦了擦臉,站起來去買了一個包子。
八月十五,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吃著包子,看著窗外的月亮,心想:肚子里這個小小的生命,將來能不能陪我一起吃月餅呢?
后來我把這事告訴了我媽。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我以為她掛電話了。
“你想好了?”她問,聲音很平靜。
“我想好了。”
“你一個人怎么養?”
“我能養。”
“你的學業怎么辦?”
“我也能讀。”
她又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后嘆了一口氣:“你跟你爸一個樣,犟。”
“媽,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你是我閨女,我不幫你誰幫你?”
從那天起,我媽每個月給我轉兩千塊錢,她自己退休金不多,但從來不讓我還。
那幾年真的太苦了。
白天上課,晚上寫論文,孩子鬧的時候抱著他在實驗室里來回走。同事不理解,導師不理解,有人說我“腦子進水了”。
有一次半夜高燒,我抱著孩子坐在急診室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孩子哭,我也燒得迷迷糊糊,靠著墻,懷里摟著孩子,眼淚流了一臉。
旁邊一個老太太遞給我一杯熱水,說:“姑娘,你男人呢?”
我搖搖頭,沒說話。
老太太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
那杯水很燙,燙得我手心發紅,但我沒放下。
孩子三歲的時候,我博士畢業了。
答辯那天,我把孩子放在我媽家,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西裝,上臺答辯。
答辯主席問了我幾個問題,我答得磕磕絆絆,腦子一直在想孩子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答辯結束后,主席說:“韓水桃,恭喜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說的不是“答辯通過”,是“恭喜你”。
從那一刻起,我有了博士學位。
走在回家路上,天下著小雨,我沒打傘。我媽抱著孩子在路口等我,見我回來,沖我笑了笑:“畢業了?”
“畢業了。”
“好。”我媽點點頭,“晚上包餃子,韭菜雞蛋的。”
那天晚上我吃了兩碗餃子,兒子坐在旁邊玩玩具,嘴里咿咿呀呀地喊“媽媽”。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幾年受的罪,都值了。
![]()
03
葉浩宇那幾年過得也不錯。
不對,應該說是飛黃騰達。
他分手后不到半年,在母親呂素云的安排下,和一個房地產老板的女兒結了婚。對方長得一般,但家里有錢,陪嫁是一套三居室和一輛寶馬。
葉浩宇長得體面,又有碩士學歷,在這門婚事里也不算吃虧。
他丈人托關系幫他調進省重點大學任教,兩年評上副教授,很快又拿到海外訪學的機會。回國之后直接升了系主任,再兩年,成了副院長。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人生贏家。
他也這么覺得。
偶爾有人提起前女友的事,他笑笑不說話。有一次喝了酒,他對同事說:“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就是沒將就。”
同事好奇:“你前女友現在怎么樣?”
“不知道,大概是回老家當小學老師了吧。”
葉浩宇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個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說這話那年,韓水桃正在一家破舊的研究所里做實驗,手上有膠皮手套的味道,鼻梁上架著一副老式的近視眼鏡,身后放著一張折疊床,是孩子午睡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個他以為“回老家當小學老師”的人,已經瘦了二十斤,頭發白了一半,手指關節因為長期做實驗微微變形。
他更不知道,韓水桃每次路過他學校門口的時候都會繞道走,不是怕遇見他,是怕自己心里那根弦斷了。
他媽呂素云很喜歡這個新兒媳婦。
兒媳婦逢年過節給呂素云買名牌包和護膚品,嘴巴甜,呂素云逢人就夸:“我兒媳是大學生,家里開公司的,比我兒子前頭那個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鄰居問:“前頭那個是做什么的?”
“小家子出身的,考了個二本,沒什么出息。”呂素云擺擺手,“不提了,不提了。”
葉浩宇在一旁喝茶,沒接話。
他心里不是一點愧疚都沒有,但那點愧疚很快就被眼前的風光淹沒了。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看到了一個學術論壇的海報。
海報上寫著主講人的名字:韓水桃,博士,副教授。
葉浩宇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心想:同名同姓吧?
但心里又有一個聲音:萬一呢?
他猶豫了兩天,最后還是去了那個論壇。
04
學術論壇在市里的國際會議中心舉辦。
葉浩宇坐在臺下最后一排,戴著口罩和帽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可能是不想被認出來,也可能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臺上,韓水桃穿著一件黑色的職業套裝,頭發利落地挽在腦后,拿著話筒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有底氣。
她在講一個很有難度的課題,數據詳盡,邏輯清晰,臺下頻頻有人提問,她一一作答,不慌不忙。
葉浩宇坐在臺下,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這個女人,跟六年前那個蹲在出租屋里給自己洗衣服、因為做不出論文而哭鼻子的女孩,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茶歇時間,葉浩宇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端著咖啡走過去。
“韓老師。”
韓水桃抬頭看到他,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葉院長。”她語氣平淡,像是在稱呼一個陌生人。
“你……”他張了張嘴,“你后來讀博了?”
“對。”
“當年……你考上了?”
葉浩宇喉結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他腦子里閃過那個晚上——她說自己有話要說,他忙著接電話把她晾在一邊。
她手里好像拿著什么東西,他當時沒在意。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他的聲音有點啞。
韓水桃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又不像。
“告訴你,你會改變決定嗎?”
葉浩宇答不上來。
韓水桃也沒等他回答,放下咖啡杯,說了句“失陪”,轉身走了。
葉浩宇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手里那杯咖啡涼了也沒喝。
那之后他回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老婆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
他腦子里一直在轉一個念頭:她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的是,韓水桃從那天論壇回來之后,也失眠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熟睡的臉,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兒子今年已經十三歲了,個頭竄得飛快,眉眼間已經隱約有幾分那個人的影子。
“媽,你怎么還不睡?”兒子瞇著眼睛問她。
“沒事,加班。”韓水桃摸了摸他的頭。
“媽,你要注意身體。”
“好,睡吧。”
她關掉燈,在黑暗中坐著,腦子很亂。
三年后,兒子高考。
成績出來那天,韓梓軒興沖沖地跑回家:“媽!我考上了!省重點大學!”
韓水桃愣住了。
那所大學,是葉浩宇任職的學校。
“媽,你怎么了?不高興嗎?”
“沒有,媽高興。”韓水桃笑了笑,但笑容有點勉強。
“那所學校特別難考的!我全市排名前一百!”
“媽知道,你很棒。”
她看著兒子的笑臉,心里五味雜陳。她想過要不要告訴他自己的父親是誰,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讓他好好讀書,別被這些事影響心情。
![]()
05
畢業典禮那天,韓水桃穿了一件新買的連衣裙。
淺藍色的,不是什么大牌子,但剪裁合身,襯得她氣色很好。前一晚她試了三條裙子,最終選了這條。
她站在鏡子前照了很久,心里說不上來為什么要這么在意。
大概是今天要見到很多人吧。
她這么告訴自己。
典禮九點開始,她提前半小時到了操場。
太陽已經很高了,曬得地面發燙。
家長席上坐滿了人,有爸爸穿著襯衫打領帶,有媽媽舉著手機拍照,有老人戴著老花鏡在看節目單。
韓水桃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手里捏著一瓶礦泉水,指尖發涼。
開場致辭,校長講話,然后是表彰環節。
她聽著臺上那些名字,一個都沒有印象。突然,主持人提高了聲音:“下面,有請我校杰出校友、副校長葉浩宇致辭。”
這個名字像一記錘子砸在她胸口。
韓水桃手里的水瓶差點掉在地上,她下意識攥緊,瓶身發出“咯吱”一聲響。
臺上,葉浩宇穿著黑色學位袍,大步走上去,對著話筒開始說話。
他用的是標準的普通話,聲音洪亮,底氣十足,說了一大段感恩母校、回報社會的漂亮話。
韓水桃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看見自己兒子韓梓軒坐在第一排,昂著頭,嘴角帶著笑,兩只手在鼓掌。
那副神情,跟葉浩宇年輕時一模一樣。
“下面,有請葉院長宣布他的捐贈計劃。”
全場安靜下來。
葉浩宇頓了頓,說:“我決定向我校捐贈五千萬元,用于支持青年科研人才發展。”
全場嘩然。
掌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有人喊“葉院長威武”,有學生站起來豎大拇指。韓梓軒更是激動,回頭朝韓水桃的方向喊:“媽!你看!那是我爸!”
旁邊幾個家長聽到這句話,紛紛扭頭看向韓水桃。
韓水桃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盯著臺上那個人,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葉浩宇在臺上鞠躬,目光掃過臺下,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韓水桃。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韓水桃感覺自己心跳快得幾乎要喘不上氣。她下意識想低頭避開,但脖子僵硬得轉不動。
葉浩宇也愣住了。他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掌聲還在繼續,主持人接過話筒說了一些感謝的話,然后宣布進入下一環節。
葉浩宇走下臺,沒有直接回到座位上,而是穿過人群,朝韓水桃的方向走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周圍的家長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在問“那是誰”,有人在說“好像是剛才那個副院長”。
韓梓軒也察覺到了不對,他轉過頭,看到葉浩宇正朝自己這邊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韓水桃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對視,誰都沒說話。
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吹動了韓水桃裙子的下擺。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今天穿的這條裙子,是他以前最喜歡的顏色。
06
“韓老師。”葉浩宇先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韓水桃站起來,手里的礦泉水瓶被捏得“嘎吱”響。
“葉院長。”她回了一句,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周圍的家長都在看他們,有人甚至舉起了手機。韓梓軒從座位上跑過來,站在韓水桃身邊,警惕地看著葉浩宇。
“媽,你們認識?”
韓水桃沒說話。
葉浩宇看著韓梓軒的臉,心臟猛地一沉。這孩子跟自己太像了,眼睛、鼻子、嘴型,簡直就是年輕版的自己。
“這……”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是你兒子?”
“他今年……畢業?”
“他爸呢?”
韓水桃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邊的兒子,然后說:“梓軒,你先到那邊去坐,我跟葉院長說幾句話。”
韓梓軒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回到座位上,但眼睛一直盯著這邊。
等兒子走遠了,韓水桃才看向葉浩宇:“有什么話就說吧。”
“他是不是……”葉浩宇聲音發抖,“是不是我兒子?”
韓水桃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現在問這個,還有意義嗎?”
“怎么沒有?”葉浩宇急步走近一步,“你當年懷了我的孩子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告訴你我懷孕了你負責?還是告訴你我考上博了讓你笑話我?”韓水桃的聲音還是那么平靜,但眼眶已經微微泛紅,“你當年說得那么清楚——我們不合適。你忘了?”
葉浩宇愣住了,臉色一點點變白。
“那年你來找我……”韓水桃繼續說,聲音有點發抖,“你說你收拾好了我的東西,讓我去搬。我搬了,沒有一句廢話。你知不知道那天下著雨?我拎著箱子在雨里站了半個小時才打到車。”
“我……”
“你現在是副院長了,前呼后擁,捐五千萬,風光得很。”韓水桃看著他,眼淚終于掉下來,“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兒子十六年的人生里,你連一個生日禮物都沒送過?”
葉浩宇的眼眶也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不用說什么對不起。”韓水桃擦了一下眼淚,深吸一口氣,“你也不用覺得愧疚,我一個人把他養大了,挺好的。”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要走。
葉浩宇伸手拽住她的胳膊:“等一下。”
韓水桃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能不能……讓我見見孩子?”
韓水桃沉默了很久,久到葉浩宇以為她不回答了。
“他不是物品,不是你說想見就能見的。”她說,“你得先問問他自己愿不愿意。”
說完她掙開他的手,朝兒子走去。
韓梓軒站起來,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什么也沒問,只是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媽,我們回家吧。”
“好。”
兩個人走出操場,葉浩宇站在后面,看著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手還保持著剛才拽人的姿勢,半天沒放下。
![]()
07
韓梓軒從那天起就不怎么說話了。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門鎖著,誰敲門都不開。
韓水桃站在門外,手里端著一碗熱湯。門板薄薄的,她聽到里面隱約有翻東西的聲音。
“梓軒,吃飯了。”
里面沒人回答。
“梓軒,湯要涼了。”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韓梓軒站在門后,眼睛紅紅的,手里攥著一張老照片。
“媽,這是誰?”
韓水桃看了一眼,心臟抽了一下。
那張照片是她畢業答辯后拍的,照片上她抱著韓梓軒,站在校門口,笑得燦爛。
那時候韓梓軒才三歲,穿著幼兒園的校服。
“是你啊,你三歲那年的照片。”
“不是,這個。”韓梓軒指了指照片一角,后面站著的一個模糊的人影,“這個人是誰?”
韓水桃愣住了。那是她答辯那天,一個路過的同學幫忙拍的照片,背景里有幾個人,根本看不清面目。
“就是個路人。”
“不對。”韓梓軒盯著她,“你從來沒告訴過我,我爸是誰。”
韓水桃端著湯的手微微發抖。
“媽,畢業典禮上那個人,是葉浩宇吧?他是不是……是我爸?”
韓水桃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韓梓軒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他退后兩步,背靠著墻,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為什么?”他的聲音悶悶的,“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干什么?”韓水桃蹲下來,看著他,“他不要我們了,告訴你,讓你心里也填一塊石頭嗎?”
“那你自己呢?”韓梓軒抬起頭,眼淚在臉上橫七豎八,“你自己心里那塊石頭,你什么時候搬開過?”
這句話像根刺,扎進了韓水桃心里。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韓梓軒蹲下來,一把抱住她:“媽,你一個人養我,不累嗎?”
“不累。”
“你騙我。”
韓水桃抱著他,眼淚掉在他肩膀上:“真的不累,媽這輩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韓梓軒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像個小孩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他想要見我?”
“嗯。”
“你怎么說?”
“我說得你自己決定。”
韓梓軒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彎腰撿起地上的照片,仔細看了看,然后折好,放進口袋里。
“我想見他。”他說,“但不是現在。等我想明白了,我自己去找他。”
“媽。”
“你以后不要什么都一個人扛了。”他看著她,“你還有我。”
韓水桃擦了擦眼淚,笑了:“好,媽知道了。”
三天后,韓梓軒給葉浩宇發了一條短信:“我是韓梓軒,我想見你。”
葉浩宇收到短信的時候正在開會。他看了一眼手機,臉色當即變了,匆匆結束會議,開車去了約定的地點。
08
他們約在一家茶館,包廂里很安靜。
葉浩宇到的時候,韓梓軒已經坐在里面了。他穿著白色短袖T恤,頭發剪得利索,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大學生。
葉浩宇坐下來,服務員送上茶水,然后關上門走了。
包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鐘在走。
“你……愿意來見我,我很高興。”葉浩宇先開口,聲音有些不自然。
韓梓軒沒有看他,低頭轉著茶杯:“我不是來認你的。”
葉浩宇愣了一下。
“我就是來問你幾個問題。”
“你問。”
“你和我媽,是因為什么分的手?”
葉浩宇沉默了幾秒鐘:“是我們性格合不來。”
“是實話嗎?”
葉浩宇張了張嘴,最后還是說了實話:“我嫌她學歷低。”
韓梓軒手里的茶杯停下轉動,抬起頭看他:“所以你就不要她了?”
“當年年輕,不懂事。”
“不懂事?”韓梓軒聲音提高了,“你知道我媽一個人帶我有多難嗎?”
葉浩宇沒有回答。
韓梓軒深吸一口氣,開始掰著手指頭數:“她從懷我開始,就沒有人幫過她。她一個人去產檢,一個人去醫院生我,生完第二天就抱著我回家寫論文。我半夜發燒,她背著我走了兩里地去找醫院。我上幼兒園的時候,她每天下班騎自行車來接我,冬天路滑摔了好幾次……”
他越說越快,聲音開始發抖。
“我做手術那次,她簽了字在手術室外面哭了兩個小時。后來我才知道,她怕我醒不來。”
“你知不知道她為了讓我上好的學校,連續加班三年,手指頭都變形了?”
“你知不知道她從來沒跟我提過她以前的事?因為她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向前看就行了。”
韓梓軒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
他用手背擦了擦,又繼續說:“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個坎兒。她一個人睡不著的時候,會翻她以前的東西。我偷偷看過,有一本書,里面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你。”
葉浩宇的手緊緊攥著茶杯,指節泛白。
“我不是恨你。”韓梓軒抬起頭看著他,“我就是替我媽不值。她一個人把所有的苦都吃了,你一個人把所有的好都占了。”
葉浩宇放下茶杯,聲音啞了:“我知道。”
“你不知道。”韓梓軒站起來,“你要是知道,你不會等到今天才來問一句她過得好不好。”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回頭說了一句話:“我要改姓。改成你的姓。”
葉浩宇愣住了:“為什么?”
韓梓軒看著他:“為了讓我媽抬頭做人。”
說完他走了,門“咔噠”一聲關上。
葉浩宇一個人坐在包廂里,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很久沒動。
![]()
09
韓梓軒改姓的事很快就辦了。
韓水桃沒攔著,只問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媽陪你去。”
辦手續那天,葉浩宇也來了。三個人站在戶籍科的大廳里,間隔三步遠,誰都沒說話。
工作人員看了看材料,抬頭問:“孩子改姓,父親同意嗎?”
葉浩宇點了點頭:“同意。”
“母親呢?”
韓水桃也點頭:“同意。”
工作人員看了他們一眼,可能在揣測這什么關系,但也沒多問,低頭蓋章。
韓梓軒看著那個章蓋下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走出派出所,三個人站在門口。太陽照在臺階上,泛著白光。
葉浩宇先開口:“一起吃頓飯吧。”
韓水桃沒說話,看了一眼兒子。
韓梓軒說:“好。”
飯局安排在第二天中午,葉浩宇訂了一家不大的飯館,環境安靜,菜也清淡。他點了幾個菜,都是韓水桃以前愛吃的。
韓水桃看到菜單的時候愣了一下,但沒說什么。
吃到一半,葉浩宇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聊聊。”
韓水桃也放下筷子:“你說。”
“我想把以前欠你的補回來。”
韓水桃沉默了一會兒:“怎么補?”
“我申請調去你們學校,跟你一個院系,每天都能見到你。”
韓水桃笑了,笑得很淡:“你堂堂副院長,說調就調?”
“我可以降職。”
“然后呢?”韓水桃看著他,“然后我們重新開始?”
“不行嗎?”
韓水桃沒有馬上回答。她低頭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頭:“葉浩宇,你知不知道六年前我是什么樣子?”
葉浩宇看著她,沒說話。
“我那個時候二十四歲,剛畢業,考上了博士。我拿著一份錄取通知書,想給你一個驚喜。結果你給了我一個驚嚇——你要分手。”
“你讓我說完。”韓水桃打斷他,“后來我獨自生下梓軒,一邊讀書一邊帶他。我瘦了二十斤,頭發白了一半,手也變形了。我寫了三年論文才畢業,畢業的時候連份工作都沒有。后來我才進到學校當老師,到現在副教授,口袋里連十萬塊存款都沒有。”
她停了一下,繼續說:“但你呢?你跟別人結了婚,生了孩子,升了官,捐了五千萬。你什么都沒耽誤。”
葉浩宇沉默了。
“我不是怪你。”韓水桃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六年的時間,我們都變了很多。你變好了,我也變好了。但好和好是不一樣的。”
“我想重新開始。”
韓水桃看了他一眼:“你說的是重新開始,還是將就?”
葉浩宇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韓梓軒一直埋頭吃飯,這時候抬起頭:“媽,我吃飽了。我們走吧。”
韓水桃站起來:“走吧。”
她拿起包,看了葉浩宇一眼:“謝謝你請客。”
說完她轉身走了,韓梓軒跟在后面。
葉浩宇坐在位子上,看著桌上的菜一口沒動,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10
一個月后,韓梓軒畢業離校那天,韓水桃開車去接他。
兒子站在校門口,身邊放著兩個行李箱,一個黑色,一個藍色。看到母親的車到了,他咧嘴笑了。
“媽,你今天穿得挺好看。”
韓水桃下車幫他搬行李:“你媽哪一天不好看?”
“對對對,每天都好看。”
韓水桃笑了笑,沒接話。她彎腰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余光掃到校門口那棵大榕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葉浩宇。
他沒走過來,只是遠遠站著,雙手插在褲子口袋里。
韓水桃看了一眼,沒說什么,關上后備箱,拉開車門上了車。
韓梓軒也看到了那個人。他站在車門外,猶豫了一下,然后朝葉浩宇的方向點了點頭。
葉浩宇也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個車里,一個樹蔭下,隔著半個操場。
韓梓軒拉開車門坐進來:“走吧,媽。”
韓水桃發動車子,掛擋,踩油門。車子緩緩開出校門口,后視鏡里,葉浩宇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媽。”韓梓軒突然開口。
“你真的不打算原諒他了?”
韓水桃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有些人,錯過就是錯過了。”
“那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生了我。”
韓水桃打了方向盤,把車停在路邊,轉頭看著兒子:“誰跟你說的這話?”
“我猜的。”
“你猜錯了。”韓水桃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你是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決定。沒有之一。”
韓梓軒咧嘴笑了,眼睛亮亮的:“那行,咱們回家。”
韓水桃重新發動車子,往家的方向開。
窗外是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六年的風風雨雨,如今都成了一閃而過的風景。她看著后視鏡里越來越遠的校門,心里突然很平靜。
手機響了一聲,是短信。
她瞄了一眼,是葉浩宇發的:“我可以等你。”
她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回包里,沒有回復。
“媽,誰發的?”
“沒誰,廣告。”
她開著車,兒子坐在副駕駛上哼著歌,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膝蓋上,暖暖的。
她沒回頭。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