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立陶宛總統瑙塞達在接受該國國家廣播電視臺采訪時，對外交部長布德里斯發出一句極為罕見的公開"最后通牒"：與中國關系正常化的工作必須拿出成果，否則"我們將以另一種方式看待這個問題"。

就在兩天前，立陶宛議會外交事務委員會主席莫圖扎斯已經向媒體承認，立方已同意中方在維爾紐斯設立臨時代辦處。而這一方案，中方早在撤離外交人員時就曾提出過，彼時立陶宛斷然拒絕。

更早一步，2月份立陶宛總理魯吉尼埃內公開將2021年的涉臺決定定性為"戰略性錯誤"。短短幾個月，立陶宛的對華姿態連續軟化，力度之大、節奏之快，遠超外界預期。

一個人口不足300萬的波羅的海小國，為什么在硬撐了將近五年之后突然"轉向"？歐盟當初拍胸口的承諾兌現了多少？瑙塞達把刀架在外長脖子上，又真正想逼出一個什么結果？

要理解這場政策U型彎的意義，必須先看清出發點在哪里。

2021年8月，立陶宛不顧中方反復交涉，允許臺灣當局在維爾紐斯以"臺灣"名義設立所謂"代表處"，而不是其他歐盟國家普遍使用的"臺北"名稱。

這一決定在當時的歐洲政治語境里被解讀為"小國扛旗"，立陶宛也因此獲得了一些來自華盛頓和布魯塞爾的口頭贊賞。但中方的反應迅速而明確，召回駐立陶宛大使，將雙邊外交關系降至代辦級，并采取了一系列反制措施。

從2021年底到2025年5月，中立關系持續處于冰點。2024年12月，立陶宛方面宣布三名中國外交人員為不受歡迎的人；2025年5月，立方又拒絕了最后一名中方外交人員的入境申請。

至此，維爾紐斯境內再無中國外交人員駐留，中方領事事務轉由中國駐拉脫維亞大使館代管。換句話說，這是兩個建交35年的國家之間，事實上的外交"清零"。

所以當莫圖扎斯6月17日對著鏡頭說出那句"這也許算是對中國的讓步"的時候，他實際上是在為一場延續了近五年的僵局畫下第一個松動的標記。同意中方設立臨時代辦處，不是恢復大使級關系，而是降級之后的降級之中試著開一道窄門。

代辦處級別低于大使館，負責人稱"代辦"而非"大使"，但至少意味著雙方在維爾紐斯重新有了一個可以面對面說話的窗口。這個窗口，中方曾經主動提出過設立方案，當時立陶宛拒絕了；如今立陶宛反過來提出同意，說白了就是當年拒絕的事，現在自己求著來。

莫圖扎斯還透露，雙方已就領事服務安排達成一定共識，包括簽證核發事宜，中國公民及跨國家庭成員可在北京等城市申請赴立簽證。

他說"許多企業為此非常高興"，因為一些中國技術專家需要赴立陶宛為企業提供設備服務。這句話恰恰揭示了立陶宛態度轉變的真實驅動力——經濟。

立陶宛當初沖在對華對抗前線時，手里攥著三張底牌：美國的安全承諾、臺當局的經濟補償、歐盟的集體撐腰。五年過去了，這三張牌的兌現率可以用"慘淡"來形容。

先看臺當局那邊。

2022年初，臺方高調宣布將設立一只2億美元的中東歐投資基金，還承諾另有10億美元的中東歐信貸基金，信誓旦旦地說優先投資立陶宛的半導體、激光、生物科技等領域。

但據東歐研究中心OSW今年2月發布的分析報告，截至2024年，臺方對立陶宛的直接投資總額僅從2021年的53萬歐元增長到721萬歐元，在立陶宛外資排名中僅列第61位。

2024年最大的一筆投資是投給了金融科技公司TransferGo的1000萬美元，這已經是基金成立以來單筆最大的項目。對比當初承諾的"12億美元大禮包"，實際到手的金額連零頭都不到。

魯吉尼埃內今年2月公開表示，立陶宛的付出與臺方的回報完全不成比例——立方履行了承諾，"而我們卻沒有從對方那里獲得任何好處"。

再看歐盟這邊。

2022年1月，歐盟以中方"歧視性貿易做法"為由，代替立陶宛向WTO提起訴訟，還高調推出了"反脅迫工具"機制。但這場訴訟的走向頗具諷刺意味——2024年1月歐盟以"技術原因"暫停訴訟，2025年初短暫重啟幾天后再次凍結，2025年12月1日正式撤訴終止。理由是"核心目標已實現、相關貿易已恢復"。

但據中國海關數據，立陶宛對華出口額較2021年同期仍下跌超過五成。據《南華早報》報道，歐盟貿易總司內部早就分裂成兩派——地緣政治派主張繼續施壓，經貿務實派清楚知道這場官司幾乎沒有勝訴可能。

據知情人士透露，歐盟既拿不出所謂"國家主導施壓"的直接證據，也無法說服第三國企業公開出庭作證。歐盟曾為立陶宛推出近1.4億美元的企業支持計劃，到計劃終止時，實際撥付的資金不到400萬美元。

最后看美國。

華盛頓當年口頭表示將幫助立陶宛擴大出口，并提供出口信貸支持，但從實際效果看，許多承諾并未完全兌現。立陶宛期待的新投資、新訂單和新市場，并未大規模出現。

中方的反制措施實實在在地影響到了立陶宛的木材、乳制品等傳統出口行業，部分月份對華出口跌幅甚至超過90%，一些跨國企業開始減少使用立陶宛生產的零部件，部分原本計劃落地維爾紐斯的項目轉移到了波蘭等鄰國。

這筆賬算下來，結論是清晰的：三張底牌沒有一張真正打出了足夠的牌面。瑙塞達在6月18日出席布魯塞爾歐盟峰會時對彭博電視臺明確表示，希望在半年內看到對華外交斡旋的"第一批成果"。這是他作為總統首次給出如此具體的時間框架。

瑙塞達對外長布德里斯下"最后通牒"，在立陶宛政壇并非小事。據立陶宛國家廣播電視臺報道，布德里斯近期因兩件事遭到猛烈批評：一是在恢復對華關系方面推進不力，二是發表了關于"北約可能攻擊加里寧格勒"的爭議性言論。

瑙塞達明確表示，他將在下周與社會民主黨領導人辛克維丘斯討論布德里斯及其他部長的去留問題，當地媒體已經開始使用"免職"來描述布德里斯可能面臨的命運。

從政治邏輯上看，瑙塞達這一刀砍向的不只是一個外長，而是整個立陶宛前政府遺留下來的對華強硬路線。

2024年立陶宛國會選舉，原來的保守派政府在選舉中落敗，由社會民主黨主導的新聯合政府上臺。新任總理魯吉尼埃內從一開始就釋放了與前任截然不同的信號——刪除施政綱領中"中國構成外交與安全風險"的表述，明確提出將對華關系恢復到與其他歐盟成員國相同的外交水平。

2026年3月的一項民調顯示，58%的立陶宛成年受訪者支持將所謂"臺灣代表處"更名為"臺北代表處"以改善對華關系，僅約四分之一持反對意見。換句話說，民意已經明確指向"糾偏"。

但這件事的棘手之處在于，名稱問題至今沒有實質性動作。莫圖扎斯自己也承認，"代表處的名稱很可能就是關鍵障礙"。魯吉尼埃內表示"愿意考慮"更名，但用詞始終停留在"考慮"層面，尚未轉化為正式的政策決定。

中方的立場則一以貫之——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多次表態，希望立方將改善關系的意愿轉化為實際行動，盡早糾正錯誤，回到恪守一個中國原則的正確軌道上來。

如果把視線從維爾紐斯拉遠一些，會發現立陶宛的困境嵌套在一個更大的歐洲對華格局調整之中。

法國、德國、西班牙、芬蘭等國近兩年紛紛加大對華接觸力度，默茨執掌德國政府后安排訪華，法方高層頻繁赴北京簽署合作協議。在特朗普"美國優先"政策給跨大西洋關系帶來新壓力的背景下，歐洲主要經濟體正在重新核算對華利益。

立陶宛作為歐盟唯一一個與中國沒有正常外交關系的成員國，處境愈發孤立。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瑙塞達在布魯塞爾出席峰會時會如此急迫地給出"半年見成效"的時間表，他不希望立陶宛繼續當歐洲的"異類"。

不過，"最后通牒"和"同意設代辦處"只是修復進程的起步動作。中方此前已經多次明確，溝通的大門始終敞開，但前提是對方必須拿出誠意。

所謂"代表處"的名稱如果不改，代辦處能否真正運轉、雙邊關系能否實質性解凍，都還是未知數。立陶宛正在試著把五年前親手關上的那扇門重新推開，但門軸已經生銹，推開它需要的力氣，遠比當初關上它的時候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