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童和選擇競技賽道孩子的父母們都是這世上強大的存在,他們要有足夠的能量和智慧、有時候可能是貫徹的殘忍,才能把成功的欲望落為現實。關于他們的故事,充滿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悲歡。因此,這樣的題材往往充滿了戲劇的張力和掙扎。陳凱歌的《和你在一起》、德國電影《Lara》均是點題之作。
入圍上海電影節紀錄片單元的顧筠導演,帶來的作品《別擔心,爸爸!》就是借由記錄一對盲童父子“征戰”英國頂級音樂學府研究生的故事,在父子間極端的拉扯間觀察和探討人生親情之愛的形態。6月20日晚上,該片摘得了今年金爵獎的最佳紀錄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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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爸爸!》海報
一個廣東中產的四口之家,優渥的家境,能干的父親、賢惠的母親,健康活潑的妹妹與因早產而落下眼疾的哥哥;子安和父親是這部紀錄片的主線。影片并沒有著手于這個家庭如何克服巨大困難給有眼疾的兒子用提琴撐起了豐富的世界。電影始于疫情期,子安在父母的忐忑中,一人遠赴英國到伯明翰音樂學院繼續求學。
作為有眼疾的男孩,子安的視覺世界是灰色的。父親充當著他的眼睛,為兒子尋找各種探索外部世界的可能性。無論是在廣州參加商演,還是去接收殘障人士進修的英國高等學府學習,父親盡其所能地為子安擴大著人生體驗和疆界。商演現場,拉著提琴的子安“和音箱一樣”被忽視,父親按著他的肩膀說,要做事情是不容易的。
正是這樣的努力,視覺世界是灰色的子安,生活并不暗淡。他樂觀開朗,音樂給并不方便的生存帶來樂趣、生機和自信;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獨自生活學習。與時刻擔心他、拘謹的父親不同,子安生動活潑,宿管人員上門幫他打掃衛生時,他會拉起協奏曲回饋這份善意,會親昵地與總是幫助他的保安開玩笑。沒有特別的自卑,他反而坦然地接受自己是視障者的現實,因為音樂、求學,沒有被黑暗困住。他愿意用音樂去表達感情、結識朋友,甚至曾用音樂示愛了一個女孩;毫無懸念,遭到拒絕。
對于世俗社會的殘忍與冷酷,他似乎知之甚少。他不僅可以完成個人在英國中提琴的專業求學,還敢于去嘗試報考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研究生。父親巨大的心血和守護,讓子安不會因眼疾而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規劃生活和夢想;悖論是強大的父親能夠支撐子安的同時,也注定要用其強大去干涉和主導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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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爸爸!》劇照
在父親的眼中,子安有音樂天賦。“有天分,就要好好使用,不要浪費資源”,這是父親的老生常談。進步和改變是父親下達的指示,他要求子安努力、高效率地執行計劃和管理時間,時刻思考和反思自己;伴隨著要求,是對兒子大量不滿的情緒、打壓及貶低。
親情的第一課,往往始于“壓制”。父母對孩子的“壓制”,很多時候并非源于惡意,而是源于“保護的本能”和“對未知的恐懼”。就像《和你在一起》中的劉成壓著兒子小春每天練琴四小時,壓制的是玩耍的欲望,抵抗的是未來的平庸。這種壓制,是親情從“無條件的天然血緣”走向“有責任的塑造”的必經之路。然而,壓制的另一面,往往是危險的,父母也會將自己未竟的夢想(如《Lara》中的母親)或“理想自我”的欲望強行加諸孩子,壓制就變成了“控制”。
親子關系的沖突和矛盾常源于父母自身的欲望:他們在“你”身上欲求了“我”希望自己成為的樣子。但,“我”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自律、清晰、目標明確、合理管理和規劃自己;“你”將是一個更理想的“我”,一個我愛欲的對象。不幸的是,這個愛欲對象落在子女身上,子女與現實世界一樣是客觀和實在的,充滿了變數、缺陷和波動。孩子對于父母而言就是欲望的對象和真實客體的比對關系。作為客觀存在的實體對象,孩子永遠都無法成為父母所欲求的樣子,這對父母而言是一個比他們自己失敗更難以接受的現實;因為,打擊并非現實,而是愛欲受挫的精神危機。子女們可以在每一天的現實和細節里,宣告父母夢想的破碎!
子安的父親在疫情期間一路艱辛,從廣州飛英國陪伴兒子準備研究生考試。到家的第二天,父親就因為子安衣物和衛生雜亂,失手打了他;這種嚴苛和失控近乎于虐待。擊碎父親的并非子安的自理能力薄弱,是父親的“理想自我”被打擊——這份象征著自律與體面的日常對一個殘障人士而言難如登天。
對于孩子,父母的“理想自我”,成為了拉康所說的“大他者”。這個無形的欲求成為了懸置在孩子整個成長過程中的目標與抵抗。從父親來了以后,子安吃得好,生活舒適。但,他的每個行為、每句話都會被父親指責和評價,孩子在父母的欲望里掙扎,成為那個不如其所愿的、又不得不努力如其所愿的存在。子安與父親之間發生的這個互動,堪稱親子關系的經典場景。父親在做飯,子安在練琴,有朋友發語音過來咨詢事情,子安放下了琴,很及時地回復。父親看見,非常不高興地說:“不要做那些無謂的社交,什么都知道,搞得自己像百事通一樣,有什么用。要努力練琴,現在的時間很寶貴,是你人生的關鍵階段。”子安無可奈何地回復:“你又希望我社交,融入環境;又讓我不要在這上面花時間。”他轉身就躲到了廁所里無法克制地哭泣。
子安一直試圖向父親抗議,他用嬉皮笑臉的回應來掩飾憤怒,用調侃來回懟父親的自以為是。但,即便這樣,他仍然是這段關系里,弱勢的那個。父親的攻擊來自“為什么你就做不到我希望你成為的樣子?”,子安的反抗在“我為什么要成為那個樣子,那本來就不是我想要的”。“抵抗”是成長過程中不斷去建立邊界的手段。在心理學上,“抵抗”恰恰是“自我”誕生的標志——孩子完全順從于壓制,親情就變成了主仆關系,成為失去自主意識的個體。必須存在壓制,也必須存在抵抗;正如通過抵抗壓制,孩子才會意識到他(她)如何能是其所是;父母也通過被抵抗的壓制,看到自己不切實際的欲望;這段關系才得以生長。
后面的日子里,父親陪伴他參加了北方皇家音樂學院和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研究生專業考試。父親每天都重復著同樣的話題,讓子安把他當作考官,強迫子安把話說完整,強迫他按照父親的意愿表達專業進修的野心:要做樂團的提琴首席。而子安大聲地告訴他:請你閉嘴。當子安失利于英皇的考試后,爸爸在黯然神傷的兒子面前沒有一句抱怨和責罵,只有無聲的陪伴。當子安拿到北方皇家音樂學院的碩士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父親在興高采烈的兒子面前說了一句:王子安,你可以高興五分鐘。
無論父親的表現如何討厭,像一個“老登”;觀者都無法忽視子安的篤定和勇敢背后,除了父親在充當他的眼睛,他也在用他的毅力和生命能量去托舉著這個孩子在世間的美好;子安并沒有因身體的弱勢被折翅!如果,這還不是愛,那還有什么是愛?只不過,作為孩子和父母,我們都不想承認的是:愛,不是只有美好,必定伴隨痛苦和傷害。甚至,對沒有傷害的愛的追求,終究會成為虛無。父親嚴苛地壓制,孩子叛逆地抵抗。雖然彼此撕扯,卻始終沒有松開共同劃槳的雙手。子安在一次激烈的反抗后,非常嚴肅地對著父親說,我必須向你證明我可以,因為在心理學上,父愛要等價交換才能完成。
放映結束后,導演告訴觀眾,選擇此題材是因為子安父子的故事可以是親子關系的一面鏡子,讓父母們思考應該怎樣去愛。也許,這面“鏡子”并非為反思而備,透過這面“鏡子”,我們應該承認:父母與子女,都有欲望和掙扎。親情之愛并不是在心意相通中抵達彼岸的虛無,恰是在壓制與抵抗中的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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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爸爸!》制片人陳玲珍、導演顧筠。澎湃新聞記者 李思潔 攝
來源:黃陸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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