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格蘭對陣克羅地亞比賽的前一天,我去了達拉斯的肯尼迪總統(tǒng)紀念館。事實證明,我并非唯一一個有這個打算的人。紀念館設(shè)在德州教科書倉庫舊址六樓,如果你還沒去過,那里的布展相當出色——動線設(shè)計巧妙,讓整個故事層層推進,最終匯聚到那幾聲致命的槍響,然后你猛然意識到,自己就站在李·哈維·奧斯瓦爾德扣動扳機的位置幾英尺之外。或者說是CIA聲稱他扣動扳機的地方(眨眼)。
但每當我試圖研讀肯尼迪對共產(chǎn)主義者充滿爭議的綏靖政策時,眼角余光總會被一件女王公園巡游者球衣分散注意力。我凝視著杰奎琳·肯尼迪在丈夫遇刺后的悲慟照片,視線里卻晃進一件印著“赫斯基”的21世紀初英格蘭隊球衣。一個男人披著繪有盧頓鎮(zhèn)隊徽的圣喬治十字旗從我身旁走過——說真的,當你正試圖消化美國歷史上最重要的時刻之一時,這畫面相當違和。而這恰恰是世界杯獨有的樂趣:來自世界各地的球迷在公共空間里混雜,在進出城市的途中不斷交匯。國際足聯(lián)令人咋舌的票價并沒有殺死所有氛圍。克羅地亞球迷在紀念館排隊時高歌。德國球迷在多倫多喝得酩酊大醉。阿根廷人在堪薩斯城徹夜狂歡。
我的旅程始于洛杉磯。在那里,我撞見了這個世界杯完全不同的側(cè)面。除了洛杉磯國際機場那位出乎意料地心情不錯的邊境官——他向我解釋了為什么奧斯曼·登貝萊能夠與基利安·姆巴佩的跑位形成互補——我遇到的人大致可以分為兩類:對這場賽事幾乎一無所知的,以及知道得更少的。世界杯可以席卷某座城市,掀起風(fēng)暴,但在洛杉磯這個體量的龐然大物面前,它更像是一陣輕風(fēng)拂過摩天樓。我去了考佛城那片精致的郊區(qū),在Culver & Main咖啡館找到一個足以續(xù)命的早餐卷餅。經(jīng)理是個輪廓分明、頭發(fā)濃密的男人,語速極快,他告訴我自己對世界杯興奮不已,盡管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壓根不知道第二天晚上美國隊的首場比賽就在十分鐘路程之外的場地舉行。一位身穿墨西哥球衣的出租車司機,看起來像是能聊足球的穩(wěn)妥人選,但他不講英語,并且在得知倫敦人不說西班牙語時陷入了深深的困惑。有一名服務(wù)生對這屆賽事的存在毫無概念。就連我在體育場遇到的安保人員,似乎也不太確定自己究竟在護衛(wèi)一場什么活動。
有些地方天然更適合這種國際間的交融與共情。波士頓緊湊的城區(qū)尺度與適合步行的市中心,使它成為完美的東道主城市。蘇格蘭球迷在街頭吹奏風(fēng)笛,在芬威公園棒球場外對著那座百年老球場吟唱《羅蒙湖畔》和《Yes Sir, I Can Boogie》。我的第二站是德克薩斯州的休斯頓,那里的感受又截然不同。我所吃的每一口食物都在提醒我身處何地——肋骨浸透了煙熏味,醬汁濃稠到掛在骨頭上不肯滴落。有一次,下午兩點的天空突然垮塌,雨量驚人,好像有人把墨西哥灣直接傾倒在城市頭頂,街道瞬間變成河流,但暴雨停歇的速度和來時一樣不講道理。在休斯頓的某個時刻,我望著窗外,意識到停車場對面正在進行一場共和黨人的集會,紅色棒球帽與星條旗在人行道上聚集,而十幾碼之外,另一群人正對著戶外大屏幕為某場小組賽的進球歡呼。兩股聲浪在濕熱的空氣里撞在一起,卻誰也沒有壓倒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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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美式世界杯的尺寸,一切都大了一號:國土、城市、胃口、天氣、以及那種把互不相干的世界強行塞進同一個畫框的本能。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在排隊買咖啡時聽到克羅地亞的助威歌,還是發(fā)現(xiàn)自己身邊的安保人員對此地正在發(fā)生什么完全茫然。在兩周的時間里,我像一個被扔進球衣博覽會與烤肉派對之間的乒乓球,在各個城市的間隙里彈跳,試圖捕捉某種統(tǒng)一的印象。但我最終意識到,這里沒有什么能歸納為“一個印象”。這里只有連綿不絕的、彼此碰撞的碎片——它們被世界杯這根臨時的線串在一起,線斷了,碎片就地散落,繼續(xù)各自運轉(zh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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