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活生生地走在王維的詩中了：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當年畢業時，系主任寫的書賣不掉，領畢業證時強買強賣一人一本。無聊時細讀，才發現那本書是王維詩歌研究，寫的真是好——不是系主任的研究，而是王維的詩。

這些年，往往復復去輞川閑轉，斗轉星移，這里早已不是王摩詰的輞川了——除了鹿柴。

導航小啞呼，從藍葛路過了輞川河，看來路邊的欹湖臨湖亭，就進河口村拐幾下，到了一個鈾礦的停車場，這里就是小啞呼溝。

在入口的大石頭上，有大小的字：王維輞川別業二十景，鹿柴，啞呼吳家村。

進溝是水泥路，但窄的會車都不方便，車上有老人，還是進去開了一段。在一個勉強可以掉頭的地方停車，其實也就是進去了幾百米。

抬腿走了幾十米，聽到有人聲，快走幾步，我們倒是見到人影，算是“空山見人”了。

看樣子也是閑轉的人，“哦哦”打個招呼互相還是拉開距離：轉這樣的空山，還是“空”的感覺好。

緊接著，眼前就出現一個“石門”。

山谷的斜緩突兀直立高聳，形成巨大的山峰，上面巨石堆疊，水泥路一線從中間蜿蜒穿過。山谷一下子幽深起來，真有“一夫當關 萬夫莫開”的形勢。

我忽然就明白了“鹿柴”的含義。

鹿柴又作“鹿砦（zhài）”，意為圈養鹿的木柵藩籬或鹿群生活的石壘屏障。你看看這個“石門”，“此石”一封，不就是一個養殖麋鹿的天然“鹿砦”嗎？

這個山崖原來也叫“鴉護崖”，因為高聳少人打擾，常有鴉雀棲息得名，后來就叫做“啞呼崖”。

清代光緒年間以及1936年編撰的藍田縣志，都有關于“鴉護崖”村的記載，不知后來怎么就成了“啞呼崖啞呼溝”？

后人編故事，說當年王維雇一啞巴放鹿。一天啞巴見只斑斕猛虎，急得大呼嚇跑了猛虎。此后就有“啞呼崖”的說法。

這個故事編的太抽象了，王維要是聽到，估計也會“尬”的不行。

過了石門山路舒緩起來，峰回路轉，樹木蔥郁，不見天日。路邊的草木種類也多了，外面少見的大葉艾，這里倒是一叢一叢的。

路轉了兩轉，過了一棵橫斜的高樹，路邊就有一小塊一小塊的莊稼地。山勢平緩了，就能種莊稼了，也就有人家了。

心里這么想，沒走幾步，竟看到一老嫗挎一袋在前，一老翁擔一擔在后，步履穩健下得山來。

一 打問 ，說馬上水泥路到頭了。我說大爺歇歇，大爺說不歇。他擔的是剛挖出的洋芋，這擔子有四五十斤的樣子。

我說你賣我一些，他只笑不說話，只是看老嫗。

原來老嫗是當家主事人，老翁在家只管干活吃飯抽煙微笑，家里老嫗拿事，賣不賣要老嫗說了算。

他們說洋芋還不到挖的時節，只是這鐵絲網也擋不住偷吃的“麂子”，它們在鐵絲網下會刨坑鉆進來。

老翁年近八十了，買一些就是給他減個負擔，再說新挖的洋芋吃著也香。結果他倒沒覺得這擔子重。

告別老人往上走不到百十米，果然到了一處大平臺。算起來從溝底走到這里，也不到兩公里的，很是時候徒步。

這是山梁上的一個埡口，草花雜生，還有不少石碾子。

看來當年這里種的莊稼不少，住的人家也不少。遠一點荒野掩映處，還有很多廢棄的屋舍。

水泥路的盡頭還有三四戶房子，有男子兀自站立。

他說這里的人家全都搬下去了，房子都是空的。他指著眼前半垮的屋舍說，這就是他家的，已經垮了一半。

這個村子就是原來的小啞呼村，現在的啞呼村已經搬到下面的溝口了。

說起來搬下去住生活確實方便，但是村人的很多田地都在山上。

輞川這里有個說法：“先來的住山，后來的住川。”

——低處溝深坡陡，加上以前河水經常泛濫，所以溝道不適合住人。后來溝道治理了，溝道才開始有人居住。

看來，這小啞呼村是輞川的老村了。看看海拔，也將近1000米，在埡口另一邊望，還能看得到祝國寺的文峰塔。

站在埡口，男子給我指：這邊是郭家嶺，這邊是陳家溝，那邊是牛角溝——以前到焦岱趕集的時候，可以從這走到牛角溝，不過這條路早就被草木封了。

我以前從個牛角溝到雷家灣探訪過“摩詰小道”，知道是可以一直通道輞川的，可是一直沒有勇氣徒步，現在望一望，也算是望梅止渴。

看著埡口周邊的屋舍，這里也算是山中人煙稠密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人兒時的回憶。隨著一代人的逝去，再過些年，或許也成為蟲獸的家園了。

這一路，啞呼溝山景還是不錯，但是水很少。想王維當年行走這里，應該是水汽氤氳滿目蒼翠，不然，何以有“復照青苔上”的景色？

現在的小啞呼，雖然沒有鹿柴中碧綠的青苔，但是有香甜的小洋芋。寫這篇文字的時候，口舌之間還有余香。

信步荒野，訪路探幽，鄉俗俚語，負暄問道。走向山林鄉野，探索身邊美景，感受民情風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