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輛軍用吉普車從巷子兩頭同時開出來,車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下意識把羅梓萱護在身后,她冰涼的手指緊緊攥著我的胳膊。
“敬東,你爸這是……”她話沒說完,頭車的門就開了。
父親李國良走下來,沒看我,只盯著我身后的羅梓萱。
他問了一句讓我后背發涼的話:“你奶奶,叫什么名字?”羅梓萱的臉刷地白了。
我愣住了——他從沒見過她,怎么第一句話就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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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5年夏天,我在東北那個叫靠山屯的地方待了兩年了。
說是下鄉,其實就是被父親發配。我替朋友頂了打架的罪,父親氣得摔了茶杯,說既然我這么喜歡打架,就去最窮的地方體驗體驗什么叫真正的苦。
靠山屯確實夠苦。
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蚊蟲能把你抬走。
我一開始憋著氣,干活偷懶,跟村里人也不怎么說話。
反正父親早晚會把我弄回去,我等著就是了。
那天下晌,我去河邊洗澡。河水不深,剛沒過腰,我光著膀子往水里一扎,感覺整個人都活了。剛洗完要上岸,就聽見河對岸苞米地那邊有人喊。
是個女人的聲音,叫得不大聲,聽著像是在掙扎。
我耳朵尖,這事不能不管。我胡亂套上褲子,光著腳就跑了過去。
苞米地邊上,三個男的圍著一個姑娘。
我覺得應該是姑娘,看身量挺單薄的,臉被苞米葉擋著看不清。
其中一個男的扯著她胳膊往外拽,姑娘死命掙,頭發散了一臉。
“你們干什么呢!”我喊了一嗓子。
那三個男的回頭看我。領頭的我認識,公社主任的小舅子,外號叫馬三,在村里橫著走的主兒。
“關你屁事,滾犢子。”馬三吐了口唾沫。
“你再說一遍。”我走過去,順手從地上撿了根苞米桿子。
馬三罵罵咧咧地朝我走過來,手里也拎著一把鋤頭。
他掄起來就往我背上招呼,我沒躲,硬挨了一下,疼得我齜牙咧嘴,趁他舉第二下的時候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剩下兩個一看馬三倒了,猶豫了一下沒敢動。我瞪著他們,嘴上沒說話,眼睛告訴他們誰上誰倒霉。
“走。”馬三爬起來,捂著肚子,撿起鋤頭灰溜溜地走了。
我轉過身,那姑娘還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發抖。我說:“別怕,他們走了。”
她抬起頭,我這才看清她的臉。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五官長得很耐看,眼睛挺大,就是紅腫著,應該是哭過。身上穿著打補丁的花布衫,頭發扎了個麻花辮,亂得不成樣子。
“謝謝。”她聲音很輕。
“沒事。”我轉身要走,背上火辣辣地疼,八成被鋤頭劃破了皮。
“你流血了。”她追上來,拉著我袖子不讓走。
“皮外傷,不礙事。”
她不聽,硬把我拽到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塊手絹,往上倒了些水壺里的水就給我擦傷口。
她動作挺輕的,但酒精那種刺激感還是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忍著點,我先幫你清理一下,待會兒去衛生所處理。”
“你是不是傻?隨隨便便救一個姑娘,要是他們報復你怎么辦?”她一邊擦一邊說,像是在教訓我。
“那你是不是傻?隨隨便便就被三個混子堵在苞米地里?”
她被我這話堵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很好看,嘴角彎彎的。
“我叫羅梓萱。”她說。
“李敬東。”
她點點頭,繼續給我處理傷口。手絹上全是血跡,她也不在意。
那天傍晚她才給我包扎好,我把她送回了家。
她家住村東頭,一間破土房,院墻塌了一半,門板也是歪的。
門口坐著一個老男人,瘦得皮包骨,戴著一副老花鏡在看書。
“爸,我回來了。”
老男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就是這一眼,我發現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著什么東西。
羅梓萱叫羅梓萱,她爸叫羅高遠。村里人都知道這家人,是城里下放來的右派。羅高遠以前是北大的教授,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發配到這窮山溝里。
當晚我躺在床上,背上的傷口疼得睡不著。腦子里全是羅梓萱那張臉,還有她爸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我救了一個右派的女兒。這事要是讓我爸知道了,還不知道會怎么罵我。
但我不后悔。
那苞米地里的事,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上。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我住的是知青點,一間通鋪住六個人。其他人早去上工了,就我一個還賴著。開門一看,羅梓萱端著個搪瓷缸站在門口,里面冒著熱氣。
“小米粥,你趁熱喝了。”
“不用,我不餓。”
“你背上傷還沒好,不能亂動,今天別去上工了。”她把搪瓷缸塞到我手里就走,走出去幾步又回頭,“晚上我再過來給你換藥。”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想這人怎么這么犟。
下午我躺在床上翻一本破書,心思卻完全看不進去。羅梓萱端粥的那個畫面一直在腦子里打轉。
傍晚她又來了,背著個舊布包,里面裝著藥和紗布。
她也不說話,讓我趴在鋪上就開始拆紗布。
她手指有點涼,碰到我皮膚的時候我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別動。”她輕輕拍了我一下。
換完藥她也沒急著走,坐在床沿上待了一會兒。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天,才知道她是北大中文系畢業的,本來是助教,父親被打成右派后全家都被下放到靠山屯。
她在這里待了快三年了,比我還早一年。
“你們城里來的知青都待不長吧?”她問。
“不知道,反正我肯定能回城。”我這話說得很沖,像是故意要跟她拉開距離。
她沒生氣,只是笑了一下:“那到時候你還會想起我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沒說話。
過了大概一個星期,馬三的事情又出幺蛾子了。那天晚上下工回來,我發現我的被子被人潑了水,臉盆也被砸了。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干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找馬三。他正在院子里吃早飯,看見我來了也沒慌。
“咋的,想打架?”他放下筷子站起來。
“我就問你一句話,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又怎么樣?你一個城里來的小子,還敢在靠山屯跟我橫?”
我忍了,沒動手。不是怕他,是覺得跟這種人計較掉價。我轉身就走,聽見他在背后笑。
這件事讓我挺窩火的。
回到知青點,我坐在門檻上抽煙,越想越憋屈。
就在這時,羅梓萱來了。
她看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
我沒瞞她,把事情說了。
“你別跟他硬碰,他是個小人。”
“我知道。”我彈了彈煙灰,“但你讓我就這么忍著,我做不到。”
羅梓萱沉默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一封信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信封上寫著“李國良啟”三個字。我愣住了——這是我爸的名字。
“你……”
“我寫了封信給你爸。”她說,“我說你在村里被人欺負了,讓他想辦法把你調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爸是誰?”
“整個知青點誰不知道?李敬東的爹是京城的貴人大官。”她笑了笑,“就你自己還以為藏著掖著。”
我捏著那封信,不知道該說什么。
“不過我沒寄出去。”她又說,“我就在口袋里放著,嚇唬你的。”
“你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你會不會求我寄出去。”她看著我的眼睛,“但你好像不著急回城。”
我沒說話。她說對了,我確實不著急。
或者說,今天為止,我確實不著急。但就在那個瞬間,我心里有個念頭冒了出來——我不能回城,我一回城,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把信還給她,說:“留著吧,有用的時候再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接下來的一個月,羅梓萱幾乎每天都來找我。
她給我帶吃的,幫我洗衣服,有時候就坐在院子里陪我聊天,聊她看過的書,聊她小時候在北京的生活。
她講起這些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跟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越來越喜歡聽她說話。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說:“李敬東,咱倆結婚吧。”
我正喝水,差點被嗆死。
“你說什么?”
“我說咱倆結婚吧。”她又重復了一遍,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瘋了?”
“我沒瘋。”她看著我,“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條命。我這輩子沒什么能報答你的,就剩下我自己了。”
“我不需要你報恩。”
“但我想。”她的聲音很輕,“而且,還有個事我得告訴你。”
“什么事?”
“昨天公社來人了。”她低下頭,“馬三他姐夫,公社主任,說要我把婚事定下來。說馬三媳婦剛死,讓我嫁過去續弦。”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緊了。
“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考慮考慮。”她抬起頭,“所以我想在你面前把這個事定下來。咱倆結婚了,他們也就死心了。”
我沉默了。這事兒太大了,大到我不敢輕易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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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羅梓萱說她考慮考慮,但我看出來了,她心里已經做了決定。她找我結婚,與其說是報恩,不如說是逃命。
但我也知道,她是喜歡我的。
這件事在我心里翻來覆去地轉。
我想了很多,想了父親會怎么想,想了自己能不能負擔一個女人的一輩子,想了羅梓萱那個右派女兒的身份會給我的前程帶來什么影響。
然后我想到了馬三那張臉,想到了她嫁給那個人之后的日子。
我起來洗了把臉。
第二天傍晚,我去找羅梓萱。她正在院子里擇菜,看見我來了,愣了一下。
“我想好了。”我說。
她放下手里的菜,看著我。
“咱倆結婚吧。”
她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她沒說話,低頭繼續擇菜,但手抖得厲害,根本掐不住菜葉子。
“你說話呀。”我說。
“你同意了?”她的聲音悶悶的。
“你都知道我會同意。”
她抬起頭看我,笑了,眼里帶著眼淚,那樣子特好看。
我們沒辦什么像樣的婚禮。
靠山屯這地方,給右派的閨女辦婚禮,沒人敢來。
羅梓萱的父親倒是來了,穿著一件洗干凈的中山裝,坐在新房唯一的椅子上,沉默地看著我們。
羅高遠那天跟我說了一句話:“我閨女交給你了,你別委屈她。”
我說:“不會。”
他就沒再說話。
婚禮很簡單,沒有鞭炮,沒有酒席,就幾個知青朋友來坐了坐,喝了點地瓜干泡的酒。
晚上我喝得有點多,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覺得這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過。
羅梓萱坐在床沿上,背對著我,慢慢梳著頭發。
“梓萱。”我叫她。
“嗯?”
“你真的不后悔?”
她轉過身,月光照在她臉上,說不清是好看還是不好看。
“救你那一天,我就不后悔了。”
日子就這么過起來了。羅梓萱搬到了知青點跟我住,但很快公社那邊就有了反應。馬三沒來找我麻煩,但他姐夫主任親自來找我談了一次話。
“李敬東,你膽子不小啊,敢娶右派的閨女?”
“我娶誰是我的自由。”
“話不能這么說。你爸是當官的,你就不怕這事兒影響你爸的前程?”
我沒吭聲。
主任看了看我,說:“算了,既然已經結婚了,我也不好說啥。但你記住了,以后有啥事,別怪我沒提醒你。”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門檻上抽了半包煙。
羅梓萱出來坐到我旁邊,什么也沒說,就靠著我的肩膀。
“怕了?”我問。
“不怕。”她說,“有你在,我不怕。”
那以后,羅梓萱每天還是去上工,但比以前更辛苦了。
她要去公社干最累的活,修水庫、挑糞、割麥子,樣樣都得干。
回家的時候整個人都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臉色蠟黃。
我心疼,但沒辦法。
日子一天天過,我跟她漸漸熟悉了。
她睡覺會說夢話,吃飯很慢,喜歡在燈下看書。
她教了我很多字,我以前的底子還可以,更多是跟著她學著怎么“看世界”。
她給我講《紅樓夢》里的愛情,講《簡愛》里那個倔強的姑娘,講俄國那個叫托爾斯泰的人寫的戰爭與和平。
她說這些書以前就在她宿舍的書架上,現在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等回城了,我再給你買一套。”我說。
她笑了笑,沒說話。
1976年秋天,發生了一件大事。
村里突然來了幾個穿軍裝的人,直接進了羅梓萱她爸那個破土房。
羅梓萱嚇得臉都白了,以為父親又要被抓走。
結果那些人沒抓人,反而留下了一袋米和一罐油。
他們走的時候,羅梓萱追上去問怎么回事。押車的頭子說:“上面有人打招呼,讓你們這家人好過點。”
羅梓萱站在村口待了很久。
她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院子里等她。她盯著我看了半天,問了一句:“是不是你?”
我沒說話,轉頭繼續削手里的木棍。
其實沒什么好隱瞞的。
我寫信給了我爸,說我跟村里一個姑娘結婚了,說她爸是北大教授,是被人冤枉的。
我父親沒回信,但沒過多久,羅梓萱她爸就遇到了那檔子好事。
我沒問我爸是怎么操作的,但我心里清楚,他一定動用了什么關系。
那個晚上,羅梓萱靠在我肩上,輕聲說:“李敬東,你爸是個好人。”
我說:“我知道。”
那天天快亮的時候,她突然叫醒我。
“敬東,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么秘密?”
“我爸當年被人告密,蹲了七年牢。”她的聲音很輕,“他知道是誰告的他,但他不肯說。他說那是他欠那個人的。”
“欠什么?”
“他說,他活著,就得還債。”
04
日子一天天過,轉機發生在1978年冬天。
那年冬天我永遠都忘不了。
十二月底,靠山屯下了場大雪,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膝蓋。
羅梓萱那段時間老是吃不下東西,臉色也不好。
我以為她是累的,讓她少干點活。
“沒事。”她總是這么說。
有天早上她起來洗漱的時候突然干嘔,蹲在地上半天起不來。我趕緊過去扶她。
“你這是……”
“我去看看大夫。”
我陪她去了公社衛生所。大夫是個老中醫,把了把脈,笑了。
“恭喜啊,有喜了。”
我傻了。
“啥?”
“你媳婦懷孕了,快兩個月了。注意點身體。”
羅梓萱的臉騰地紅了。她低著頭,嘴角卻翹著。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不說話,我就牽著她,怕她滑倒。
“你不高興?”她問我。
“高興。”我說,“我高興得不知道說什么了。”
那天晚上她早早睡了,我坐在煤油燈下,看著她在床上蜷成一團,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我要當爹了。
第二天,羅梓萱趁我不在的時候,悄悄拿出了那封信——就是她之前說要寄給我爸的那封。她改了幾行字,重新寫了一封。
她在信里寫:我是羅高遠的女兒,我爸當年救過你的命,你知道嗎?
你兒子現在是我的丈夫,你孫女馬上就要出生了。
要么你幫他回城,要么我帶著孩子去組織部找你。
她寫好信,揣進懷里,去了縣城郵局。
我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那封信到了北京,到了我爸的書桌上。
李國良看著那封信,抽了一夜的煙。
他夫人——我媽——問他怎么了,他沒說。第二天一早,他撥通了組織部的電話。
你猜他說了什么?
三天后,回城通知書到了靠山屯。公社主任親自送來的,表情很復雜,像吃了蒼蠅又吐不出來。
“李敬東,你的回城手續批下來了。”
我以為是夢。我掐了自己一把,疼。
當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像個瘋子。羅梓萱坐在門檻上,看著我的背影,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她既高興,又難過。
“你怎么了?”我問她。
“沒怎么。”她笑了笑,“你終于可以回家了。”
“是‘我們’可以回家了。”我糾正她。
她沒接話。
回城的火車票定了,正月初六的。
羅梓萱收拾行李,我把用不上的東西送給村里的鄉親。
走的那天,村里的知青朋友都來送我,說了些保重之類的話。
沒見到羅高遠。
我問他去哪兒了,羅梓萱說他去縣城辦點事,晚點到。
我們站在村口等了半個小時,他沒來。
“走吧。”羅梓萱說。
我上了拖拉機,要往縣城趕。一路上,羅梓萱沒怎么說話,一直看著車窗外的雪地。
靠山屯在車后面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沒了。
“梓萱。”
“你爸他沒來,是不是生我的氣?”
“不是。”她說,“他就是不想當面告別。他那人就這樣。”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
火車上,我們對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軍大衣,一路在看報紙。
羅梓萱跟他聊了幾句,沒聊出什么。
我注意到那人的腳上穿著軍靴,靴底有一層黃泥,像是剛從什么地方走過來。
我多看了兩眼,沒多想。
快到北京的時候,羅梓萱突然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用力。
“疼。”我說。
她松開手,沒說話。
“你緊張什么?”
“你爸……他會接受我嗎?”
“會的。”我說這話沒底氣,但我必須這么說。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光,也有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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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火車進站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
我拉著羅梓萱下了車,她挺著肚子,走路有點慢。我一只手拎著行李,一只手扶著她。
兩個月沒回家了,北京的變化看不出什么大動靜,但我心里頭還是有些激動。
我打了輛三輪車,往軍區大院的方向去。車子剛過王府井,羅梓萱突然問我:“你爸跟你說過他怎么回城的事嗎?”
“沒說過,怎么了?”
“隨便問問。”
我沒多想。
到了大院門口,我下車付了錢,剛拉著羅梓萱要往里走,突然聽見身后一陣引擎聲。
我回頭一看,六輛軍用吉普車從巷子兩頭同時開了過來,車燈刺得我的眼睛都睜不開。
車停得很整齊,像排練過似的,直接把我和羅梓萱圍在了中間。
我下意識把羅梓萱護在身后,她攥著我的胳膊,手冰涼冰涼。
頭車的門開了。
李國良從車上走下來,穿著軍大衣,板著一張臉。他沒看我,眼睛盯著我身后的羅梓萱。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后背發涼的話。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羅梓萱的臉刷地白了。
“我爸……”
“我沒事。”
她松開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對著李國良說了一句:“您怎么知道我是誰?”
李國良沒回答她。他看著她,眼神很復雜,像是打量一個久別重逢的人。
“你奶奶,是不是叫馮巧鳳?”
羅梓萱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您……您怎么知道?”
李國良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煙點上,抽了兩口才說話:“我年輕的時候,欠你們羅家一條命。”
我愣住了。我媽聽見動靜,從院子里跑出來,看見眼前這個陣仗,嘴巴張了張,問:“你是……她是誰?”
“你兒媳婦。”李國良沒回頭。
他又抽了兩口煙,然后對身后的衛兵揮了揮手:“車開走,人是我自己接來的。”
衛兵敬了個禮,六輛吉普車很快開走了,巷子里又恢復了安靜。
“進來吧。”李國良先轉身進了院子。
我拉著羅梓萱跟上去,她整個人還在發抖。我攥緊她的手,小聲說:“別怕,有我呢。”
她點了點頭。
進了屋,我媽把羅梓萱拉到沙發上坐下,倒了杯熱茶。李國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著羅梓萱,半天沒說話。
“你爸……”他終于開口了,“是你寫信給我的,對吧?”
羅梓萱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你信上說,你爸當年救過我。你從哪里知道的?”
“我爸告訴我的。”羅梓萱的聲音很輕,“他說您是個好人。”
“他還說什么了?”
“他說……他欠您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李國良低下頭,我看見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站起來去了書房,沒說話。我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羅梓萱,眼里全是不明所以。
“你們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我媽問我。
我搖了搖頭,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些事。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翻著父親桌上的舊相冊。
翻到后面,我看見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上面的地方我認出來了,是老北京胡同口,1949年冬天。
一個年輕女人扶著一個老太太,兩個人都穿著棉襖。
那個年輕女人,我看著有點眼熟。
我仔細看了看,發現那個年輕女人的眉眼,跟羅梓萱簡直一模一樣。
我翻過照片,背面上寫著:1950年春,馮巧鳳攝于北京德勝門。
馮巧鳳,羅梓萱的奶奶。
但照片上的年輕女人明明連三十歲都不到,怎么可能是梓萱的奶奶?
我拿著照片去找我爸。他看了一眼,沒說話。
“你手里的鋼筆,是你奶奶留下的。”他把一支舊鋼筆放在桌上。
那支鋼筆的筆帽上,刻著一個字:馮。
06
李國良打開書柜里層的一個鐵盒子,里面裝著幾樣東西:一支鋼筆,一張糧票,還有一封信。
他把這些東西一字排開,放在桌面上,然后點上煙。
“你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拉羅梓萱坐下了。
“民國三十八年,1949年冬天,北京剛解放沒幾個月。”李國良開始說故事,“那會兒我還是個排長,帶著一支小隊伍在德勝門一帶駐防。我媽那會兒跟著我一起過日子。有一天下大雪,我媽出門買菜,在半路上暈倒了。那年頭都困難,糧食不夠吃,她營養不良,加上有天發燒還沒好利索,就這么倒在了雪地里。”
“是個女的把她扶起來的,背到了附近的診所。那女的把你奶奶安頓好了,身上還留了糧票和錢。我媽醒過來以后一直念叨,說要還這份情。但那個年代,天大地大,上哪兒找去。”
“后來呢?”我問。
“后來我升了職,調到軍區機關工作。有一天,我接到一個任務,要審一個從北大抓來的右派。那個人叫羅高遠。”
“我爸?”羅梓萱脫口而出。
“沒錯。”李國良掐滅了煙,“我一看到他的臉,就認出來了。他雖然老了,瘦了,但五官沒變。他就是當年在德勝門扶我媽的那個人。”
“那你……”
“我沒有幫他平反。那個年代,我幫不了。”李國良的聲音沉了下去,“但是批斗會那天,我找了兩個心腹,把他從會場上提前帶走了,關了一夜禁閉。第二天再放回去的時候,那些人已經忘了這件事。他就這么逃過了一劫。”
“后來他被發配到靠山屯,我也暗中打點過,讓公社那邊對他別太苛刻。這事我一直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你媽。”
我聽完,整個人愣住了。桌上的煙灰缸里,煙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你為什么不早說?”
“早說有用嗎?”李國良抬起頭,看著我,“你那時候還在靠山屯,說了你又能做什么?”
“那你現在為什么要說?”
“因為你帶她來了。”李國良看了一眼羅梓萱,“帶她來,就等于把這件事擺到了臺面上。”
羅梓萱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爸……”她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那我爸他……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李國良點了點頭,“批斗會之后他見過我一面,他說我欠他的,他記著。但他說他這一輩子,欠的人太多,不差我這一筆。”
“他不想讓我知道?”
“他不想讓你覺得……你欠我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羅梓萱也是,她側身躺著,我看不見她的臉,但我知道她也沒睡。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爸是個好人。”
“他是我爸,我當然知道。”
“我是說……”她翻過身來看著我,“如果我爸沒有欠他,如果我沒有嫁給你,你說我們還會不會在一起?”
“會。”我說,“一定會。”
她沒說話,把頭埋在我懷里。
第二天一早,公社的人來了。來的是馬三他姐夫,公社主任。他開門見山,說著說著就提到了羅梓萱。
“李敬東,你爸的事我不好多嘴。但你這個媳婦,她的成分問題……”
“她爸是右派,她也是右派的女兒。你堂堂一個正經干部的兒子,怎么能跟這種人……”
“滾。”
他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滾。”
他鐵著臉走了。
那天中午,羅梓萱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摸著肚子,看著院子里的槐樹發呆。
“敬東。”
“你說這孩子,能平安生下來嗎?”
“一定能。”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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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1979年三月份,羅梓萱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都有些吃力。
那天下午,我媽陪她去菜市場買菜,我在家看書。翻了幾頁,總覺得心里不踏實。
下午四點多,我媽慌慌張張地跑回來,說梓萱被人帶走了。
“誰?”我騰地站起來。
“幾個穿軍裝的,說是什么部里的人,要帶她去談談。”
“談什么?”
“他們沒說,就拿了個什么證明,說梓萱的父親涉及到一樁歷史問題,要她配合調查。”
我沖出門去,攔了一輛車就往大院跑。
到了大院的辦公室,我一腳踹開門。屋里幾個人在,桌子上攤著一堆文件。
羅梓萱坐在角落里,低著頭。
“你們干什么!”
一個穿中山裝的干部抬起頭:“你是?”
“我是她丈夫。”
“哦,李敬東是吧?你爸是李國良?”
“對。”
“這事跟你沒關系,你先出去。”
“她是我妻子,怎么跟我沒關系?”
那個干部看了我一眼,把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份調查材料,上面有羅高遠以前在北大任教時的若干記錄,還有一份舉報材料,署名是馬三他姐夫。
我捏著那幾張紙,手指都在發抖。
“這是誣告!”
“是不是誣告,我們會調查。”
“你們放人!”
“李敬東同志,你冷靜點。”
我正要發作,羅梓萱突然抬起頭叫了我一聲:“敬東,你別鬧了。”
她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簽了吧。”她看著我,眼眶紅著,“我配不上你。”
“你配得上!”
“我配不上。”她堅持說,聲音開始發抖,“我爹是右派,我是右派的女兒,我跟你在一起,只會拖累你們李家。”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但我在乎他們怎么看你。我不能讓他們戳你的脊梁骨。”
“梓萱……”
“簽了吧。”
我當場把那張紙撕得粉碎,摔在那些干部面前。
“她是我李敬東這輩子唯一的妻。你們誰再說一個不字,我跟誰急。”
那個干部皺了皺眉:“李敬東同志,你這是……”
“我怎么了?”我盯著他,“你們有什么資格來審她?要審,審我。”
辦公室安靜得可怕。
就在這時,李國良推門進來了。
他穿著一身軍大衣,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他走到那個干部面前,把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摔。
“你先看看這個再說。”
那個干部打開牛皮紙袋,里面是一些舊文件,還有一張照片。
“這是……”
“羅高遠當年在南下工作隊的時候,救過我們兩個同志。這是當時的證明材料和照片。你說他‘歷史有問題’?”
那個干部翻著那些材料,臉色變了又變。
“李副司令,這事……”
“這事我比你清楚。”李國良盯著他,“羅高遠的問題已經平反了。他現在是中組部下文恢復黨籍的干部。誰再拿這件事做文章,就是跟組織上過不去。”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站起來敬了個禮,灰溜溜地出去了。
羅梓萱癱坐在椅子上,全身都在發抖。
我走過去,攥著她的手:“沒事了,沒事了。”
李國良站在門口,看了看我們,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