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臘月,廠食堂改的禮堂,掛了幾條紅綢子。
我跪在地上,額頭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聲。
“廠長,我求您了。”
何德厚站在臺上,背著手,看都沒看我一眼。
全廠幾百號人擠在食堂里,有人笑,有人嘆,更多的是看熱鬧的眼神。
“起來。”他的聲音不重,卻像錘子砸在我心口,“拜堂。”
我咬著牙站起來,余光掃見旁邊的新娘子。
她挺著肚子,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司儀喊“夫妻對拜”時,我聽見身后有人憋不住笑出聲來。
新婚夜,賓客散盡,我蜷在椅子上準備打地鋪。
她突然從床上坐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鎖了。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袋,遞到我面前,聲音發顫:“我爹說,這事只能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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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張建國,機械廠的鉗工,那年二十五歲。
我爹死得早,十年了,我跟我媽孫秀蘭相依為命。
我媽在廠食堂幫工,一個月掙二十八塊錢。
我當學徒那陣子,一個月十八塊,兩個人湊合著過。
后來我轉了正,一個月三十二塊五,日子才好過些。
我媽常說,咱家欠廠長的。
當年我爹死在廠里,機器砸的,廠長何德厚親自跑前跑后,還特批了我媽進食堂干活。
那時候廠里多少人眼紅,說何廠長仁義。
我也覺得,何廠長是個好人。
直到那天。
1978年12月3號,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著小雪,車間里冷得伸不出手。
我正蹲在車床邊打磨零件,車間主任老趙跑過來,臉色很不好看。
“建國,你去廠辦一趟,廠長找你。”
“啥事?”
“去了就知道了。”
我感覺不對勁,但也沒多想。
廠辦在二樓,我走上樓梯時,看見走廊里站了好幾個人。
財務科的劉姐,工會的王主席,還有幾個我不太熟的干部。
他們看見我,眼神都怪怪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推開門,何德厚坐在辦公桌后面,臉色鐵青。
旁邊坐著個姑娘,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肚子鼓得老高。
旁邊還站著一男一女,女的穿著軍大衣,是他們婦女主任孫翠蘭。
“建國來了。”何德厚抬起頭,指了指椅子,“坐。”
我沒坐,站在門口,心跳得厲害。
“今天叫你來,是跟你說個事。”
他頓了頓,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
“曉雅,你抬起頭。”
那個姑娘抬起頭,我這才看清她的臉。
何曉雅,何德厚的獨生女,比我小兩歲。
以前在廠里見過幾次,長得挺秀氣,愛笑。
可現在,她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還有沒消的巴掌印。
“她懷孕了。”何德厚說得很直接,“孩子不能沒爹。”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又接著說。
“你娶她。”
我腦子嗡的一下。
“廠長,我……”
“不是跟你商量。”他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過來,“你不娶,你媽明天就下崗。你們住的房子,廠里也要收回來。”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廠長,這孩子不是我的,我……”
“我知道。”他打斷我,“但這事,只有你能辦。”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
“出去吧,明天就辦婚禮。”何德厚擺擺手,語氣不容商量,“食堂我已經讓人布置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來的。
走到樓下,腿一軟,蹲在雪地里,渾身發抖。
老趙過來扶我,我甩開他的手。
“建國,別想不開,這年頭,娶個媳婦不容易。”
“她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我的。”
“那又咋樣?廠長的閨女,配你一個鉗工,你還嫌?”
我抬頭看著老趙,他眼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那表情我后來明白了一一看笑話。
02
我回到家,我媽正在灶臺邊熬粥。
看見我臉色不對,她放下勺子問:“咋了?”
我沒說話,坐在凳子上,把頭埋進胳膊里。
我媽急了,過來拉我:“到底咋了?你說話啊!”
“廠長讓我娶他閨女。”
我媽愣住了。
“他閨女,就是那個懷了孕的?”
“嗯。”
“憑啥?那孩子又不是你的!”
“他說我不娶,你就下崗,房子也要收回去。”
我媽不說話了。
她站在灶臺邊,盯著鍋里冒泡的粥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她轉過身,開始解圍裙。
“媽,你干啥?”
“我去找廠長,我去求他。”
“沒用的。”
她不理我,把圍裙疊好放在灶臺上,換鞋出門。
我追出去,她已經走遠了。
天黑透了才回來。
她一進門,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媽!”
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
她死死抓住我的胳膊,眼淚唰地下來了:“建國,媽求你了,你就娶了她吧。”
“憑啥!”
“廠長說了,你要是不娶,不光我下崗,你的工作也得丟。咱娘倆,上哪活去?”
我咬著牙,牙根都快咬碎了。
“那孩子……”
“別管那孩子是誰的,你娶回來就是你的。”我媽擦著眼淚,“廠長說了,只要你答應,他給你調廠辦,轉干部編制,一個月多開十塊錢。”
“我不要他的錢!”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可你不能讓媽沒飯吃啊!”
我看著我媽哭得渾身發抖,心里那把火,燒得我五臟六腑都疼。
可我還是點了頭。
第二天,臘月初五,食堂改的禮堂,掛了幾條紅綢子。
我穿著一件借來的中山裝,站在臺上,像個木偶。
何曉雅穿著紅棉襖,肚子挺得老高,站在我身邊。
臺下黑壓壓的人,車間里的工友,食堂的大姐,財務科的人,倉庫的保管員,都來了。
林冬生,采購科長林長海的兒子,站在第一排,端著搪瓷缸子,笑得嘴都合不攏。
“恭喜啊建國,喜當爹!”
周圍一陣哄笑。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司儀喊“夫妻對拜”時,我彎下腰,余光看見何曉雅也在彎腰。
她的手在抖。
拜完堂,按規矩要敬酒。
我端著酒壺,一桌一桌地敬。
走到林冬生那桌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兄弟,多了個便宜兒子,以后有福享了。”
我差點把酒壺砸他臉上。
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張建國,就是全廠的笑話。
婚宴散了,天已經黑透。
何曉雅先回的新房,說是新房,其實就是廠里臨時騰出的一間宿舍。
十平米,一張鐵床,一張桌子,一個暖水壺。
我磨蹭到九點多才進去。
推開門,她坐在床邊,背對著我。
屋里只點了一盞煤油燈,昏黃黃的。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進來吧,把門關上。”她的聲音很輕。
我走進去,把門關上。
“你睡床上吧,我打地鋪。”
我說著,從墻角扯了張舊涼席,鋪在地上。
她沒說話。
我蹲在地上鋪席子,聽見身后悉悉索索的聲音。
回頭一看,她站起來了,走到門口,咔嗒一聲,把門鎖了。
我嚇了一跳。
“你干啥?”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然后,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袋。
布袋子灰撲撲的,系著口,鼓鼓囊囊的。
她遞過來,手抖得厲害。
“我爹說,這事只能靠你了。”
我愣住了。
“什么東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接過布袋,解開系口的繩子。
里面掉出三樣東西。
一封信,半本賬本,還有半截磁帶。
我拿起信,信封上寫著:建國親啟。
拆開,里面是兩頁紙。
第一行字。
“建國,你爹是為救我才死的,我這輩子欠你們家一條命。”
我手一抖,信差點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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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我爹的死,我媽跟我說的是,機器故障,砸死的。
廠長跟廠里說的是,意外事故,賠了一筆錢。
可從沒人說過,我爹是為救廠長死的。
我繼續往下看。
“你爹出事那天,是為了救我,才被機器砸中的。”
“那臺機器被人動了手腳,我知道是誰干的。”
“林長海,采購科的,他貪污廠里的錢,被你爹發現了。”
“他怕事情敗露,就想把我一起弄死。”
“你爹替我擋了那次,我就欠你們家一條命。”
我手心里的汗,把信紙都浸濕了。
“這些年,我不敢說,怕林家報復。”
“可現在,他們連我閨女都不放過。”
“曉雅肚子里的孩子,是林冬生那個畜生強占她的。”
“我報了案,可林家在縣里有關系,案子壓下來了。”
“我沒法子了,只能想到你。”
“你是你爹的兒子,你肯定不會見死不救。”
“布袋里頭還有賬本和磁帶,那是證據。”
“我藏了好幾年的東西,現在交給你了。”
“林家要是知道這些東西在你這,肯定會要你的命。”
“可我實在沒法子了,對不起。”
“何德厚。”
我看完了信,整個人像被人潑了盆冰水。
抬起頭,何曉雅還站在門邊,靠著墻,看著我。
“你爹現在在哪?”
“他跑了。”她的聲音很輕,“林長海知道他手里有證據,派人抓他。他帶著東西跑了三天,后來托人給我捎了這個布袋。”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
“林冬生的。”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一絲波瀾,“那天他喝了酒,在倉庫里……我喊人,沒人敢來。”
“為什么不告他?”
“告了。”她抬起頭,看著我,“派出所的人來查了,說證據不足。林長海托了人,事情就壓下去了。”
我攥著布袋,指關節發白。
“你爹讓我干啥?”
“他說,你看了東西就知道了。”
我翻開賬本。
上面記著林家父子貪污的公款賬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從1969年到1978年,整整十年。
修廠房的材料費、買機器的差價、發福利的補貼。
每筆錢都被抽了油水,加起來,少說有十幾萬。
在那個年代,十幾萬,能要人的命。
我又把磁帶拿起來,問:“這里頭是啥?”
“我爹說,是他跟林長海喝酒時錄的話。”
“能聽嗎?”
“得找收音機。”
我找了一圈,屋里沒有收音機。
“明天再說。”我把東西裝回布袋,系好口,揣進懷里。
何曉雅看著我,突然說了一句:“你不怕?”
“怕啥?”
“我家的事,林家的事,你不怕他們報復你?”
我看著她,想起今天下午被逼著拜堂的事,想起全廠人的笑話,想起林冬生叫我“便宜爹”時的嘴臉。
“怕。”我說,“可我更怕一輩子被人當笑話。”
那晚上,我睡在地上,她睡在床上。
誰都沒再說話。
可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把那封信翻來覆去地嚼。
我爹是為救廠長死的。
林家父子貪污了十幾萬。
林冬生強占了何曉雅。
這些事,全廠沒一個人告訴我。
我躺在地上,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心里那把火,又燒起來了。
不是憤怒,是憋屈。
像有一只手,掐著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
第二天一早,我去車間上班。
一進門,就看見工友們圍在一起說話。
看見我進來,他們都不說了,一個個低著頭,裝作在干活。
我心里明白,他們在背后笑話我。
我也不吭聲,走到自己的工位,開始干活。
過了一會兒,老趙過來了,遞給我一根煙。
“建國,昨晚咋樣?”
我沒接煙,也沒理他。
他訕訕地收回手,壓低聲音說:“你知不知道,廠長為啥非要你娶他閨女?”
“不知道。”
“廠里有人說,是因為你爹當年救過廠長的命,廠長想報恩。”
“還聽說,林家那邊不太高興,覺得廠長壞了規矩。”
“啥規矩?”
老趙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了。
“有人說,這丫頭本來是要嫁給林冬生的,可她肚子大了,林冬生不認賬了。”
“所以廠長就找了你來接盤?”
“你小點聲。”老趙趕緊捂住我的嘴,“這話可不興亂說。”
我沒再說話,低頭干活。
心里卻在想,老趙說的事,跟何曉雅說的,對不上。
她說是被強占的,可老趙說是她自己愿意的。
到底誰在撒謊?
04
下午下班,我沒回家,去了郭德才家。
郭德才,廠里退休的老廠長,我爹的師父。
他在廠里干了一輩子,說話有分量,退休后住在廠后街的老房子里。
我敲門的時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放下斧頭。
“建國?你咋來了?”
“郭大爺,我想跟您打聽個事。”
“我爹當年是怎么死的?”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為啥突然問這個?”
我把布袋的事跟他說了。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進來吧。”他把我領進屋,倒了杯茶,“你爹的死,確實是替何德厚擋的災。”
“真的是林長海干的?”
“我沒證據,但我知道他跑不了干系。”郭德才端起茶杯,沒喝,盯著茶水發呆,“當年你爹發現林長海跟人倒賣廠里的鋼材,他去找廠長匯報,何德厚說要查。結果還沒查,你爹就出事了。”
“為啥不報案?”
“報啥案?你爹出事那天,林長海在縣里開會,有十個人給他作證。報案也沒用。”
“那何德厚現在把證據給我,是為啥?”
郭德才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
“他是想讓你替他報仇。”
“可我一個鉗工,能干啥?”
“你爹救過他的命,他覺得欠你家的。”郭德才放下茶杯,“林家這些年越來越囂張,何德厚忍不了,可他手里沒人能用,只能靠你。”
我沉默了。
“建國,這事你摻和不得。”郭德才語氣沉下來,“林家不是好惹的,林長海在縣里有人,派出所就是他家的后花園。你要是查下去,你和你媽都危險。”
“那我就不管了?”
“你管得了嗎?”
我攥著布袋,不知道該說什么。
從郭德才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走在廠后街的巷子里,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走到巷子口,突然聽見有人喊我。
“張建國。”
我一抬頭,看見林冬生站在路燈下,叼著根煙,旁邊還站著兩個人。
我心里一緊,攥緊了口袋里的布袋。
“你找我?”
“聽說,你跟郭老頭打聽你爹的事?”他吐了個煙圈,“還挺能折騰的嘛。”
“關你啥事?”
“不關我事?你打聽的事,可是關我們家的事。”
他走過來,逼近我,煙頭差點戳到我臉上。
“我跟你說,你爹那事,翻不了案。”
“為啥?”
“因為,那臺機器,就是我爹讓人動的手腳。”
“你承認了?”
“承認又能咋樣?”他笑了,“你有證據嗎?你沒有。何德厚有?他要有,早拿出來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拍一條狗。
“老老實實當你的便宜爹,別整那些沒用的。不然,你媽那身子骨,可經不起折騰。”
說完,他帶著人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回家的時候,何曉雅已經睡了。
我推開門,她聽見動靜,坐起來。
“你上哪去了?”
“郭大爺家。”
她沒再問,只是看著我。
我坐在凳子上,把布袋里的賬本拿出來,一頁一頁翻。
上面的字跡很潦草,但每一條都記得很詳細。
某年某月,鋼材進價提了兩成,差價三千塊,林長海拿了兩千。
某年某月,設備維修款報了三萬二,實際只有一萬六,剩下的一萬六進了林家口袋。
一條一條,像賬本,又像刀。
我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
“1978年11月,林長海跟我說,要是再查,就讓我女兒好看。”
“我沒當回事,結果三天后,曉雅就出了事。”
我合上賬本,手在發抖。
何曉雅坐在床上,看著我,不說話。
我突然覺得,她挺可憐的。
“那個布袋里的磁帶,能聽嗎?”
“明天我去借。”
她躺下去,背對著我。
我坐在凳子上,攥著布袋,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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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去找李偉強借收音機。
李偉強是我在車間里最好的朋友,一個咋咋呼呼的愣頭青。
“建國哥,你借收音機干啥?”
“聽東西。”
“聽啥?我也要聽。”
我不想讓他摻和,但看他一臉興致,又不好拒絕。
“行吧,你來我家。”
晚上,李偉強提著收音機來了。
何曉雅把門鎖了,我把磁帶塞進去。
按下播放鍵,里面先是一陣沙沙聲。
然后,傳來兩個人的聲音。
一個是我熟悉的,何德厚。
另一個,是林長海。
“老何,你說咱廠這批鋼材,能不能再加點價?”
“再加?都加了兩成了。”
“兩成算啥,縣里那幾家廠子,哪個不是加了三成才給批的?”
“那是人家的門路,咱沒那本事。”
“我有本事啊,你只要在單子上簽個字,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老林,這事我不干。”
“不干?行啊。那你閨女的事,我也不管了。”
“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閨女肚子里那塊肉,可是我兒子的種。你要是把這事捅出去,你閨女以后還怎么嫁人?你老何的臉,還要不要了?”
沉默。
然后是杯子摔碎的聲音。
“林長海,你不是人!”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你閨女會懷我兒子的種?行了老何,簽字吧,大家都有好處。”
磁帶到這里,就斷了。
我關上收音機,屋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李偉強張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我操……”
我沒說話。
何曉雅坐在床邊,抱著膝蓋,低著頭。
我看見她的肩膀在發抖。
“建國哥,這磁帶……”李偉強咽了口唾沫,“這可是證據啊。”
“我知道。”
“那你還等啥?報警啊!”
“報啥警?”我看著磁帶,“這磁帶里,林長海只說了‘閨女的事’,沒明確說是他兒子強占了何曉雅。單憑這個,扳不倒他。”
“那你咋辦?”
“我……”我攥著布袋,手心里全是汗,“我還得再找證據。”
那晚上,李偉強走后,我坐在凳子上,把賬本和磁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何曉雅一直沒睡,坐在床上看著我。
“你別查了。”她突然開口。
我抬起頭,看著她。
“林長海不是好惹的,你要是查下去,我怕……”
“怕你跟我爹一樣。”
我心里猛地一酸。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但沒掉淚。
“我爹走了,我就剩一個人了。你雖然是被人逼著娶我的,可好歹也算個家。你要是也出事了,我真不知道咋辦。”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不查了。”我說。
她看著我,有點意外。
“真的?”
“嗯,明天我就把東西還給郭大爺,讓他處理。”
她沒再說話,躺下去,背對著我。
可我騙了她。
我知道,從林冬生承認那天晚上開始,我就已經不能停手了。
我媽還在廠里干活,我還在這個廠里待著。
林家要是知道我把東西交出去了,他們第一個收拾的就是我媽。
我不敢。
可我也不能裝作沒這回事。
死人的事,傷天害理的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郭德才家。
郭德才正在吃早飯,看見我來,放下筷子。
“想通了?”
“那就把這些東西燒了,別惹事。”
“郭大爺,您手里,是不是還有別的東西?”
他看著我,眼神變了。
“啥意思?”
“我爹出事那天,是您第一個到現場的。您肯定發現了啥,對不對?”
他沒說話,站起來,走進里屋。
過了好一會兒,他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爹和林長海、何德厚三個人的合影。
“你看見這個沒有?”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1978年6月,送林科長出差。
“你爹出事那天,林長海說他在縣里開會。可那天,有人看見他回來了。”
“誰看見的?”
“我。”
我心里一震。
“那您為什么不早說?”
“我說了,沒人信。”郭德才苦笑,“林長海在縣里有人,何德厚那時候還怕他,沒人敢得罪林家。我在廠里說了幾次,沒人當回事,后來就不說了。”
“那您現在……”
“現在不一樣了。”郭德才看著我,“你小子敢查了,我就敢說。”
06
從郭德才家出來,我懷里多了那張照片。
回到家,何曉雅不在。
我找了一圈,在廠食堂找到她。
她正坐在角落里,一個人吃飯。
我走過去,坐在她對面。
“又去查了?”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眼睛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你昨晚不是說,不查了嗎?”
“我騙你的。”
她愣住了。
“你為啥非要查?”
“不為什么。”我說,“就是覺得,不能讓做了壞事的人,活得那么舒坦。”
她看了我很久。
“那你知道,林長海最近在干啥?”
“啥?”
“他找人去縣里查了郭德才,說他退休后挪用廠里舊設備賣錢。”
我心里一緊。
“啥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
我站起來,就要往外跑。
何曉雅拉住我:“你別去!”
“他不讓我好,我也不讓他好!”
“你去了能干啥?他早就準備好了!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咬著牙,拳頭攥得咔咔響。
“那咋辦?坐在這里等他收拾?”
“不。”她看著我,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我有個辦法。”
“啥辦法?”
“林長海最怕的,不是我爹以前留在廠里的那些老工人。”
“那是誰?”
“是縣里新調來的紀檢組。”
“你咋知道?”
“我爹走之前跟我說的。”她壓低聲音,“他說,縣里正在查一批貪污案,林家的事,早晚會查到。”
“那我們可以把東西交給紀檢組?”
“可以。”她看著我,“但得要有人親自送到縣里,不能走廠里的路。”
“我去。”
“你不怕?”
“不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布袋里的三樣東西都清點了一遍。
信、賬本、磁帶。
還有那張照片。
我把它們包好,塞進一個鐵盒子,揣在懷里。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說是去縣里看病。
走之前,何曉雅攔住了我。
“你小心。”
“要是……”
“沒有要是。”
我騎上自行車,朝著縣城的方向騎去。
騎了不到十里路,身后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心里一沉。
林冬生騎著摩托車,后面還坐著兩個人。
“張建國,你往哪去?”
我沒理他,使勁蹬車。
他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車后座。
我連人帶車摔在地上。
鐵盒子從懷里滾出來,哐當一聲,摔開了。
里面的信、賬本、磁帶、照片,灑了一地。
林冬生跳下車,撿起磁帶,哈哈大笑。
“我說你小子今天咋這么勤快了。原來是想去縣里告狀!”
我爬起來,沖過去搶磁帶。
他一腳把我踢翻。
“帶走!回廠里!”
那兩個人把我按在地上,手腳捆住,塞進摩托車的拖斗里。
我被帶回廠里,關在倉庫邊上一間破屋里。
門被從外面鎖上了,窗戶也被釘死了。
我蹲在角落里,心里一陣陣發冷。
布袋沒了,信沒了,賬本沒了,磁帶沒了。
什么都沒了。
我還把自己搭進來了。
我他媽真是蠢到家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突然傳來動靜。
鎖響了一聲,門被推開了。
我抬起頭,看見何曉雅站在門口。
“快走!”
她沖進來,拉我。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他們人呢?”
“我讓人把他們叫走了,說廠辦找他們。”
“東西呢?”
“被林冬生拿走了。”
我心里一沉。
“那算了。”
“算不了。”她看著我,“我爹留下的東西,不能就這么沒了。”
她掏出一個東西,塞進我手里。
我低頭一看,是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這是啥?”
“我爹最后藏證據的地方。”
“還有證據?”
“嗯。”她咬著嘴唇,“他走之前跟我說,要是布袋被林家收走了,就去這個地方拿備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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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按照地址找到地方。
是廠后街一個廢棄的水塔。
水塔里的鐵梯子銹得不像樣,我爬上去的時候,腳一滑,差點摔下去。
在塔頂的隔層里,我摸出一個鐵盒子。
打開,里面是一模一樣的賬本和磁帶。
還有一封信。
信是何德厚寫的,日期是十一月中旬。
“建國,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說明布袋已經被林家收走了。”
“別怕,我還有備份。”
“我藏了兩個地方,一個在布袋里,一個在這里。”
“林長海以為我只有一份證據,他錯了。”
“記住,不要走官路,走上面。”
“縣里新來的紀檢組長姓馬,是市里派下來查案子的。”
“直接找他,繞過廠里所有人。”
我攥著信,手心全是汗。
何德厚這個人,心思深得像口井。
他早就料到自己保不住證據,留了兩手。
我把鐵盒子重新包好,塞進外套里面。
從水塔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沒敢回家,直接去了縣城。
到了縣城,已經是半夜。
我在車站邊的長椅上湊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縣政府,問紀檢組在哪。
門衛看我一身灰頭土臉的,警惕地打量我。
“找誰?”
“我找馬組長。”
“有預約嗎?”
“沒有。但我有很重要的事。”
門衛往里打了個電話。
過了一會兒,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出來。
“你是張建國?”
“是我。”
“進來吧。”
馬組長四十出頭,說話很溫和。
我把鐵盒子放在他桌上,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說完,我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他翻了翻賬本,又聽了磁帶的幾段。
然后關掉收音機,看著我。
“這些東西,你拿到多久了?”
“從何廠長走那天開始。”
“為什么現在才送來?”
“因為……”我低下頭,“我害怕。”
“怕什么?”
“怕林家報復我,怕我媽出事,怕我活不到明天。”
馬組長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把這些東西交給我,你會有多危險?”
“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要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
“因為不做個了斷,我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
“這些東西,我留下了。”
“你這幾天不要回廠里,我安排地方給你住。”
“你家里的人,我派人去接。”
我愣了一下:“我媽?”
“還有你媳婦。”
“她不是我媳婦。”我說,“我是被人逼著娶她的。”
“可你剛才說的那些事,她也有份。”
“她是被人害的。”
“我知道。”馬組長看著我,“可一個人愿意把證據交給你,說明她信你。這份信任,不容易。”
我想起何曉雅鎖上門、掏出布袋的那個晚上。
想起她說“我爹說,這事只能靠你”時,手抖得那么厲害。
她孤零零的一個人,把命都押在我身上了。
我不查下去,她就只能一輩子背著那口黑鍋。
我點了點頭。
馬組長安排人把我帶到縣政府后面的一排宿舍里。
第二天,我媽和何曉雅被人接過來了。
我媽一看見我,撲過來就打我。
“你作死啊!你跑去告狀,你不要命了!”
我挨著她的拳頭,沒躲。
何曉雅站在門口,看著我。
兩個人都沒說話。
三天后,馬組長找到我。
“林長海和他兒子已經被控制住了。”
“這么快?”
“證據確鑿,賬本、磁帶、還有當年那臺機器的鑒定報告,都對上了。”
“那我……”
“你先別回去,等案子結了再說。”
“我媽呢?”
“跟你一起呆著。”
何曉雅已經被安排到隔壁房間去了。
我坐在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事,真的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