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前一夜,宋立軒蹲在臥室地上給曾玥婷收拾住院的東西。
他打開她床頭柜最底下那個抽屜時,手指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一本粉色的日記本,封面上用熒光筆畫了幾顆歪歪扭扭的心。
他猶豫了三秒,翻開了。
最后一頁的字跡是三天前寫的,工工整整記著一串數字:“沈子軒,仁和醫院肝膽外科307床,肝源配型成功。”字下面畫了一顆心,畫得認認真真。
宋立軒拿著那本日記本,在床邊坐了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把日記本放回原處,從衣柜最里層翻出兩張結婚證。
紅底照片上,曾玥婷靠著他肩膀笑,他也在笑。
他用拇指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臉,然后把兩張結婚證疊在一起,放進了外套最里面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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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術那天早上,宋立軒五點半就醒了。
他沒吵醒曾玥婷,輕手輕腳去廚房煮粥。
米是前一天晚上泡好的,水開了下鍋,小火熬了四十分鐘。
粥熬好,他把表面的米油撇出來,裝進保溫杯。
曾玥婷手術后只能喝流食,他怕醫院的伙食她吃不慣。
做完這些,他才去臥室叫她。
曾玥婷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看手機,眼眶有點紅。見他進來,她趕緊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上,聲音有些啞:“粥熬好了?”
“好了,你先喝點。”
宋立軒把粥端到床頭柜上,轉身去給她拿衣服。曾玥婷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說話,他也不催。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吃過早飯,安靜地下樓,安靜地上車。
車子開到醫院門口,曾玥婷突然說:“立軒。”
“嗯?”
“你……沒什么。”
她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宋立軒坐在車里,看著她走進門診大樓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風衣,是他們結婚那年一起去商場買的。
衣服有點舊了,但洗得很干凈,是她為數不多會珍惜的東西。
他知道那件風衣為什么被珍惜。因為沈子軒說過她穿藍色好看。
這事他從來沒問過她,但他知道。
就像他知道她手機里存著沈子軒的號碼但是備注了“快遞”,她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兩個人就這樣心照不宣地過了五年。
手術簽字的時候,護士拿著單子喊:“誰是曾玥婷家屬?”
宋立軒剛要上前,沈子軒的父親一把沖過去:“我是!我是她……我是她叔叔。”老頭子抓著筆的手都在抖,簽完字眼淚就掉下來了。
宋立軒站在兩步外,手還伸在半空中。
曾玥婷被推走前,護士又問了一句:“家屬要不要跟患者說句話?”
沈子軒家的人已經擠到床邊,七嘴八舌地說“妹子你保重”
“妹子你大恩大德”。曾玥婷的媽媽何玉瑾站在旁邊抹眼淚,一直念叨“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傻”。
宋立軒沒擠進去。
他站在人群外,看見曾玥婷躺在手術床上,臉色蒼白,眼睛東張西望在找人。他知道她在找誰,但他沒動。
然后他看見她朝沈子軒的母親笑了笑,輕聲說了句:“阿姨你放心,我沒事。”
從手術室門口到走廊盡頭,大概有七八米的距離。
宋立軒站在那里,把那句“我們一定會照顧好玥婷”靜靜聽完,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摸出煙來點了一根。
馬凌薇查完房跑過來,看見他抽煙,愣了一下:“哥,你不是戒了?”
宋立軒沒回答,把煙掐滅了。掏口袋的時候,那兩張結婚證的邊角露了出來。他手一頓,又塞了回去。
“嫂子進去了?”馬凌薇問。
“嗯。”
“你就不攔著點兒?”
宋立軒看了一眼手術室門上亮著的紅燈,聲音很輕:“攔得住嗎?她心里那個人,五年前就住在那兒了,我趕不走。”
02
宋立軒認識曾玥婷那年,他二十七,她二十五。
朋友介紹吃飯,一桌人熱熱鬧鬧,就她一個人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說話。
宋立軒注意到她,是因為她低頭扒飯的時候,眼淚突然掉進碗里,她也不擦,就那么和著飯吃下去了。
后來他才知道,那天是曾玥婷和沈子軒分手的第三天。
分手的原因挺俗氣的。沈子軒劈腿,被她當場抓到。她在沈子軒的出租屋門口站了一夜,等來的不是解釋,是一句“你太累了,回去休息吧”。
那之后她就變了個人。不愛笑,不愛出門,不愛說話。
宋立軒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只會用最笨的辦法——每天買一份她愛吃的菠蘿包,放在她工位上。
她有時候吃,有時候不吃。吃了也不說謝謝。
但宋立軒覺得,只要她肯吃,就還有希望。
戀愛是她先提的。那天她翻了翻他買的菠蘿包袋子,突然說:“宋立軒,要不咱倆結婚吧?”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表情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宋立軒愣了半天,問了一句特別傻的話:“你喜歡我嗎?”
曾玥婷停了兩秒,笑了笑:“你覺得呢?”
他沒再問了。
結婚那天,酒席擺了二十桌。曾玥婷穿白婚紗,化了妝,漂亮得不像話。敬酒的時候她喝多了,靠在他肩膀上,醉醺醺地喊了一聲:“子軒……”
宋立軒端著酒杯的手停了大概兩秒,然后他笑著打圓場:“醉了醉了,新人喝多了。”
滿堂賓客都在笑,沒人注意到他敬酒時那杯酒是滿的,喝完的時候還是滿的——他根本沒喝進去。
當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曾玥婷在車上睡著了。宋立軒把車停在樓下,沒叫醒她。他一個人在陽臺坐到天蒙蒙亮,抽了半包煙。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做了早飯,擠好牙膏,把她要穿的干凈衣服放在床頭。
曾玥婷起來的時候,什么異常都沒發現。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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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術后第三個小時,沈子軒的手術也做完了。
兩臺手術一前一后結束,沈子軒被推進ICU,曾玥婷進了普通病房。
麻藥的勁兒還沒全過,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白色的天花板,嘴里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他……好沒?”
護士以為她問的是沈子軒,答了一句:“那位患者手術很成功,現在在ICU觀察。”
曾玥婷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護士走了之后,她側過頭,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個保溫杯。是出門前宋立軒裝的米油。
她伸手夠了一下,夠不到,又縮回來了。
傷口疼得厲害,像有人在肚子里絞。她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分不清是疼的,還是別的什么。
過了一會兒,病房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她媽媽何玉瑾。
“醒了?疼不疼?”
“媽,宋立軒呢?”
何玉瑾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他……他回去了,說要回去給你熬湯。”
曾玥婷沒說話。
她太了解宋立軒了,他不會走的。
五年了,她發燒到三十九度,他請了三天假在家照顧,寸步不離。
她痛經痛得厲害,他半夜起來給她泡紅糖水。
她要是哪天不回他消息超過兩個小時,他能急得打電話打到她手機沒電。
那樣一個人,怎么可能在她剛做完手術的時候走了?
“他去哪兒了?”她又問了一遍。
“你這孩子,我說了回去了嘛。”
曾玥婷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媽,你幫我給宋立軒打個電話。”
“打什么打,人家回去給你熬湯了,你先睡一覺,醒了人就來了。”
可曾玥婷睡不著。
她側著身子,眼睛一直盯著病房的門。隔壁床的老太太看出她有心事,問了一句:“閨女,等你老公啊?”
她沒回答,眼眶先紅了。
04
那天下午,護士進來換了三次藥,宋立軒都沒出現。
何玉瑾出去買晚飯的功夫,曾玥婷讓護工扶著上了趟廁所。
走回床邊的時候,她看見病房門口閃過一個人影,心里一緊,抬頭一看,是馬凌薇。
馬凌薇端著一盆水進來,給她擦臉擦身子,動作又輕又快。擦完也不說話,端著盆就走。
“凌薇——”曾玥婷叫住她,“你哥呢?”
馬凌薇頓了一步,背對著她說:“嫂子,我哥今天真有點事,他說晚上給你發消息。”
“什么事?”曾玥婷追問道。
她心里突然有點慌,因為馬凌薇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這個平時咋咋呼呼的小姑娘,這會兒像一個大人似的,說話沉穩得不正常。
馬凌薇轉過身,目光跟她碰上。那張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我哥他……他說他去辦點事,辦完了就回來。”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馬凌薇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曾玥婷注意到,她攥著盆沿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病房里安靜了幾秒。
曾玥婷先開口:“凌薇,我知道你不高興我捐肝。但這事我有我的道理。”
“你有什么道理!”馬凌薇突然炸了,她忽地轉過身來,眼淚已經下來了,“你跟我哥結婚五年,他給你熬了五年粥。你說想吃菠蘿包,他跑三條街去買。你說想回娘家住,他半夜開車送你,你到了連回頭看他一眼都不看。他嗓子發炎說不出話,照樣給你做飯,你呢?你連他喝粥放不放糖都不知道!”
曾玥婷愣住了。
馬凌薇擦了把臉,語氣緩下來:“嫂子,我只是替他不值。五年了,你哪怕分一點點……算了我走了。”
她轉身出去,門輕輕帶上。
病房里頓時安靜下來。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閨女,你老公脾氣夠好的。”
曾玥婷沒應聲。她把自己縮進被子里,捂得嚴嚴實實。
腦子里亂糟糟的。
她回想起來,宋立軒確實從來不提要求。
他過生日那天,她要么忘了,要么臨時買個蛋糕應付。
他從來不說“你怎么忘了”,只會笑著說一句“沒事,我不過生日”。
她有時候半夜突然想吃小龍蝦,他就穿上衣服出去買,回來的時候蝦還是熱的。
她從來沒問過他累不累。
她從來沒問過他為什么不發脾氣。
她從來沒認真看過他的臉——什么時候瘦了,什么時候多了幾根白頭發。
汪荃也從來不知道,他喝粥放不放糖。
她突然覺得心口那個地方,比刀口還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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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術后的第二天,曾玥婷傷口疼得整夜沒睡。
宋立軒還是沒來。何玉瑾打了幾次電話,第一次關機,第二次關機,第三次關機。她也慌了:“這孩子到底去哪兒了?”
曾玥婷靠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嚇人。她盯著天花板,眼睛干得發澀,一滴淚都掉不下來。
中午,護士進來送飯。曾玥婷沒胃口,把飯推到一邊。何玉瑾看她不吃,急得團團轉:“你倒是吃點東西啊!你這身子……”
“媽你別吵。”曾玥婷閉上眼,聲音悶悶的,“我想靜一會兒。”
何玉瑾嘆了口氣,出去了。
病房里就剩曾玥婷一個人。她側過身,望著窗外。三月的天,外面飄著毛毛雨。馬路對面有個大爺在賣烤紅薯,爐子上的煙被雨壓得很低。
她想起來,有一年冬天她心情不好,宋立軒去給她買烤紅薯。
回來的時候紅薯燙手,他把紅薯在兩只手里顛來倒去,燙得齜牙咧嘴,還是一臉笑地遞給她:“快吃快吃,熱乎的。”她嫌他走路慢,還兇了他一句:“買個紅薯都磨磨蹭蹭的。”
他什么都沒說。
她怎么沒早點發現,他從來不說疼。
門被推開了。曾玥婷一骨碌坐起來,以為是宋立軒來了。
進來的是一個跑腿小哥,手里拎著一個快遞袋:“曾玥婷女士是吧?”
“是。”
“您的同城快遞,請簽收。”
曾玥婷接過快遞袋,撕開的時候手有點抖。她以為是宋立軒讓人送來的水果,或者是一封信,告訴她他去哪兒了。
可袋子里掉出來的,是三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