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75服務區的太陽毒得很,何忠華靠在面包車座位上,擰開水杯喝了一口。
余光里,彭美蘭的包從肩膀滑落,她彎腰去撿。
就是那個動作,讓他整個人釘住了——五十米外,那個平時腰桿挺得筆直的女人,此刻像只蝦米一樣弓著腰,兩只手在包里亂掏,渾身都在抖。
何忠華手里的水杯差點沒拿穩。
他突然想起這幾天所有的不對勁,一個念頭從腦子里炸開:不對,這女人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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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忠華今年六十二,退休兩年,每月退休金八千出頭。
兒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來一趟。女兒嫁到隔壁市,逢年過節打個電話。家里就剩他一個人,三室一廳的房子,空得能聽見回音。
去年春天,老劉頭拉他去跳廣場舞。
老劉頭大名叫劉廣進,跟何忠華做了半輩子鄰居,退休前在廠里當車間主任。這人嘴碎,愛管閑事,但心眼不壞。
“你天天窩在家里,早晚窩出病來。”老劉頭拽著他胳膊往外拖,“廣場上那么多老太太,你倒是去看看啊。”
何忠華不想去。他老伴走了三年,他連廣場舞是啥樣都不知道。
但架不住老劉頭天天來敲門,他終于松了口。
那天晚上,廣場上燈光通明,音樂震天響。一排排老太太排得整整齊齊,扭腰擺胯,跳得熱火朝天。
何忠華站在邊上看了半天,覺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站這兒干嘛?下去跳啊。”老劉頭推了他一把。
“我不會。”
“不會就學,誰天生會?”老劉頭拉著他往前走,“我給你找個好老師。”
老劉頭說的好老師,就是彭美蘭。
彭美蘭四十八歲,是廣場舞隊里的領舞。她身形利落,腰桿筆直,跳起舞來整個人都發光。
何忠華第一次見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這女人長得不算多漂亮,但舉手投足間有股子勁兒,看著就跟別的老太太不一樣。
“這是老何,退休干部。”老劉頭介紹,“你教教他。”
彭美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退休干部好啊,有文化。”
何忠華臉有點紅,想說啥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彭美蘭手把手教他舞步。她很有耐心,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
“別緊張,放松點。”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跳廣場舞又不考試,跳錯了也沒人扣你分。”
何忠華被她逗笑了。
從那以后,他就成了廣場舞隊的常客。
每天傍晚吃完飯,換上一雙布鞋,溜達到廣場上。先看別人跳一會兒,等彭美蘭來了,就跟著她學。
何忠華跳舞沒天賦,胳膊腿都硬邦邦的。彭美蘭教了他半個月,他還是踩不準拍子。
但彭美蘭從來沒嫌棄過他。
“你節奏感差了點,但勝在認真。”她笑著說,“有些人跳得不好還不學,你不一樣。”
何忠華聽了,心里頭挺熱乎。
那段時間,他整個人都精神了。以前一個人在家,吃完飯就躺沙發上發呆。現在有了盼頭,每天都能見到彭美蘭,跟她說說話,跳跳舞。
老劉頭看出來了,私下問他:“你是不是對那個彭美蘭有意思?”
何忠華趕緊擺手:“別瞎說,人家比我小十四歲呢。”
“小十四歲怎么了?”老劉頭撇嘴,“我聽人說她離婚好幾年了,現在一個人過。”
何忠華沒接話。
他心里頭確實對彭美蘭有點想法。但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又覺得不好意思。畢竟他這把年紀了,還想著這些事,怕人笑話。
又過了一個月,事情有了變化。
那天跳完舞,彭美蘭突然問他:“你家離這兒遠不遠?能不能借你家的廁所用用?我肚子不太舒服。”
何忠華趕緊說:“不遠不遠,就在對面小區。”
他把彭美蘭領到家里,她上了廁所出來,在客廳里轉了一圈。
“你這房子收拾得挺干凈啊。”她坐在沙發上,“比我強,我家亂得跟豬窩似的。”
何忠華給她倒了杯水,說:“一個人住,也沒什么好收拾的。”
彭美蘭端著水杯看了看四周:“你一個人住這么大的房子,不冷清嗎?”
“有點。”
“那怎么不找個老伴?”
何忠華被問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這個……隨緣吧。”
彭美蘭笑了,笑得很自然:“也是,這種事情急不得。”
那天晚上,她坐了一個多小時才走。
何忠華送她到樓下,看著她騎著電動車消失在巷子口,心里頭忽然有點空落落的。
02
彭美蘭開始頻繁出入他家。
第一次是她說自己家水管壞了,來借廁所洗澡。何忠華說行,你隨便用。
她在浴室里待了半小時,出來時頭發濕漉漉的,穿著件寬大的T恤。何忠華坐在客廳里看電視,余光瞥見她,趕緊把目光收回去。
“吹風機在哪兒?”她問。
何忠華從柜子里翻出來,遞給她。
她接過吹風機,在客廳里吹頭發。呼呼的熱風里,她側著頭,一只手撥弄著頭發,動作很隨意。
何忠華坐在沙發上,感覺渾身不自在。
第二次是彭美蘭帶了菜過來,說要給他做飯。
“你一個人吃食堂多沒意思,”她系上圍裙,“我給你做個紅燒排骨。”
何忠華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切菜、炒菜、顛勺,動作利落得很。她做飯不放辣椒,說是胃不好,怕辣。
飯桌上擺了三菜一湯,何忠華吃得很香。
彭美蘭吃得少,夾了幾筷子就放下筷子,坐在對面看他吃。
“你吃啊,”何忠華說,“怎么不吃了?”
“胃不舒服,吃多了難受。”
何忠華也沒多想,把剩下的全吃了。
從那以后,彭美蘭隔三差五就過來做飯。每次來都帶菜,做了飯也不多待,吃完就收拾碗筷走人。
何忠華心里頭過意不去,想給她錢。彭美蘭死活不要,說你對我好就行了。
這六個字,讓何忠華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天。
后來有一天跳完舞,老劉頭把他拉到一邊:“你跟彭美蘭是不是好上了?”
“你說啥呢。”何忠華臉又紅了。
“你別瞞我,”老劉頭壓低聲音,“我可看見她老往你家跑。你給我說實話,你們到底啥關系?”
何忠華想了想,說:“就是普通朋友,她來給我做頓飯。”
“做頓飯?”老劉頭瞪大眼睛,“她給你做頓飯?我跟你做了三十年鄰居,你給我做過一頓飯嗎?”
何忠華被他問住了。
“我跟你講,這個女人沒那么簡單。”老劉頭湊近了說,“我打聽過了,她離婚好幾年了,有個兒子,在外面打工。她自己在健身房當銷售,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
“你打聽這些干嘛?”
“我怕你吃虧!”老劉頭急了,“你這人太老實,別人對你好一點你就掏心掏肺。萬一她圖你啥呢?”
何忠華有點不高興:“她能圖我啥?我一個退休老頭,要錢沒錢,要房沒房。”
“你有房子啊!你一個月八千退休金,這還不算錢?”
“你想到哪兒去了,”何忠華擺擺手,“人家不是那種人。”
老劉頭還想說啥,何忠華已經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老劉頭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但他覺得人家彭美蘭真不是那種人。
她幫他做飯,陪他聊天,讓他這個孤老頭子有了點盼頭。
何忠華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嘆了口氣。
又過了一周,彭美蘭突然提出要自駕游。
那天她在他家吃完晚飯,一邊擦桌子一邊說:“老何,咱們出去玩一趟吧?”
“去哪兒?”
“貴州。”她說,“我年輕的時候在那邊待過幾年,那里的山水特別美。我想再去看看。”
何忠華猶豫了:“那么遠啊?”
“也不遠,開車也就一兩天。”她看著他,“反正你現在退休了,也沒啥事。咱們一起出去走走,散散心。”
何忠華想了想,說:“我考慮考慮。”
彭美蘭沒催他,只是說:“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一個人也能去。”
何忠華聽了這話,心里不是個滋味。他想跟她一起去,但又怕路上出啥事。畢竟兩個人孤男寡女的,傳出去不好聽。
他糾結了兩天,最終還是答應了。
彭美蘭很高興:“真的?”
“真的,”何忠華說,“我也好久沒出去玩了。”
彭美蘭笑得眼睛彎彎的,說那她來安排,他啥都不用操心。
出發前兩天,彭美蘭來幫他收拾行李。
“貴州那邊天氣多變,帶件厚外套,”她一邊翻他的衣柜一邊說,“帶點常用藥,感冒藥、腸胃藥都帶上。”
何忠華坐在床上看她忙活,心里頭熱乎乎的。
收拾到一半,他看到彭美蘭從自己包里掏出一個小藥盒,里面裝了七八種藥。他一愣:“你帶這么多藥干嘛?”
彭美蘭抬頭看了他一眼,把藥盒塞回包里:“保健品,醫生開的。”
何忠華也沒多想,繼續看她收拾。
出發那天早上,何忠華把行李裝進后備箱。彭美蘭的車是一輛銀灰色面包車,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挺干凈。
他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彭美蘭發動車子,一腳油門,兩個人出發了。
車開出城的時候,何忠華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在晨霧中慢慢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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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天上路,一切都挺好。
彭美蘭車開得穩,不急不躁。何忠華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路兩邊的風景往后退,覺得心情挺舒暢。
中午在服務區吃飯,彭美蘭掏出自帶的保溫盒,裝了滿滿一盒涼菜。
“你就吃這個?”何忠華問。
“胃不好,吃不了服務區的東西。”她夾了一筷子涼菜,“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何忠華去窗口買了碗面,坐在她對面吃。吃到一半,他看到彭美蘭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顆藥,沒喝水直接咽了。
“你吃啥呢?”
“維生素。”她笑了笑,“女人上了年紀,得補補。”
何忠華往嘴里扒了一口面,沒再問。
下午繼續開車,彭美蘭明顯比上午話少了。她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偶爾扭頭跟他說兩句,大多數時間都在沉默。
何忠華以為她累了,說要不換他開。
“不用,”她搖頭,“我能行。”
傍晚到了一個小縣城,兩人找了家旅館住下。彭美蘭說開兩間房,一人一間。
何忠華有點意外,心想這跟他想的不太一樣。但轉念一想,人家是正派人,他也松了口氣。
晚上何忠華躺在床上看電視,聽到隔壁傳來咳嗽聲。咳得很厲害,像要把肺咳出來似的。他豎起耳朵聽了半天,咳嗽停了,又恢復了安靜。
第二天早上,何忠華看見彭美蘭精神頭不錯,就沒多問。
“昨晚睡得咋樣?”她問。
“還行。”
“那就好,今天路程遠,得抓緊上路。”
上了車,何忠華發現彭美蘭換了一條圍巾。她的脖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半張臉。
“你不熱嗎?”他問。
“有點冷,”她拉了拉圍巾,“車上空調太大了。”
何忠華看了看空調出風口,根本沒開。
他沒拆穿她,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路上何忠華在服務區上廁所的時候,路過一輛停在角落的車。
車門開著,一個中年女人正蹲在車邊嘔吐,吐得昏天暗地的。
旁邊站著一個男人,一手扶著她的背,一手端著水杯,臉色很難看。
何忠華看了一眼就走過去了。
他回到車上,彭美蘭正坐在駕駛座上,對著一面小鏡子涂口紅。看到他上車,她把鏡子收起來,發動了車子。
“你咋去了那么久?”
“排隊呢,”他說,“人挺多的。”
車開出服務區,何忠華扭頭看了彭美蘭一眼。她涂了口紅,顯得氣色好了不少。脖子上的圍巾還是裹得緊緊的,跟他上車時一樣。
“你脖子怎么了?”他隨口問了一句。
“沒事,”彭美蘭伸手扯了扯圍巾,“就是怕風吹。”
何忠華沒再問,心里卻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下午三點多,彭美蘭說累了,讓他開一會兒。兩個人交換了座位,何忠華握上方向盤,開了大約一個半小時。
彭美蘭坐在副駕駛上,沒怎么說話。她側著身子靠在座位上,看起來像是在睡覺。但何忠華余光瞥見她幾次偷偷睜開眼,看了一眼手機又閉上。
快到下一個縣城的時候,彭美蘭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接。
響了好一會兒,掛了。
過了幾分鐘,又響了。
彭美蘭還是沒接,直接按了靜音。
“誰啊?”何忠華忍不住問。
“我兒子,”她說,“沒啥大事。”
“那你咋不接?”
“不想接,”她語氣有點煩躁,“天天打電話,煩死了。”
何忠華沒再多嘴。
晚上住在縣城里的一家賓館,條件比上一家差。彭美蘭去前臺辦入住,何忠華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等她。
他看見彭美蘭從前臺拿了房卡,低頭看著手機,眉頭皺得很緊。她走到他面前,把一張房卡遞給他:“你住208,我住206。”
何忠華接過房卡,看了她一眼:“你咋了?臉色不太好看。”
“沒事,”她擠出一個笑容,“可能是開了一天車,有點累。”
“那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
何忠華上樓回房間,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刷手機。過了半小時,他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路過彭美蘭的房間,聽到里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他站住腳,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
聽不清她在說什么,只能聽到她壓得很低的聲音,像是在跟誰說話。
何忠華端著水杯回了房間,把那杯水喝完了,躺下睡了。
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掉進了一口井里。井口很小,越陷越深,四周漆黑一片。
他猛地醒了,渾身是汗。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
04
第三天,天放晴了。
彭美蘭早早敲了他的門,說趁涼快趕緊出發。何忠華洗漱完下樓,她已經坐在車里了,早餐都買好了。
一路上,彭美蘭明顯比昨天精神好。她打開音樂,跟著哼唱,音量開得挺大。
何忠華也跟著放松了,覺得前兩天可能是自己多想了。
中午在服務區停下,彭美蘭照例掏出自己的保溫盒。何忠華去買了兩份炒飯,跟她一起坐在樹蔭底下吃。
吃著吃著,彭美蘭突然說:“老何,你覺得我這人怎么樣?”
何忠華一愣:“挺好的啊。”
“哪里好?”她追問。
“你人勤快,會做家務,跳舞跳得好,對我也好,”何忠華一一數著,“就是……有點看不透。”
“看不透?”她笑了,“我有啥看不透的,就是普通人一個。”
何忠華看了她一眼:“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哪兒不一樣?”
“我也說不上來,”他放下筷子,“就覺得你有時候挺開心的,有時候又心事重重。”
彭美蘭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誰還沒點心事呢,沒辦法的事。”
何忠華沒追問。
下午兩點,車上了盤山公路。路窄彎多,何忠華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陡峭的山坡,手心有點冒汗。
“你開慢點,”他說,“這路不好走。”
“放心,”彭美蘭說,“我開過比這更險的路。”
她話音剛落,前面彎道突然竄出一輛大貨車,轟隆隆地沖過來。彭美蘭猛打方向盤,車頭幾乎貼著護欄擦過去。
何忠華嚇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死死抓住車門扶手。
車穩下來后,彭美蘭一點慌張都沒有,只是甩了甩頭發,繼續開。
“你膽子挺大啊,”何忠華說,“剛才那一下,嚇死我了。”
“有啥好怕的,”她笑了笑,“這條路我年輕時走過很多次,閉著眼睛都能開。”
何忠華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有股跟年齡不相符的狠勁,讓他有點不認識她了。
傍晚到了一個小鎮,兩人找了家民宿住下。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挺熱情,說是今晚有篝火晚會,歡迎他們參加。
何忠華想去看熱鬧,彭美蘭說不去了,她有點累,想早睡。
何忠華一個人去了廣場。篝火燒得很旺,一群人圍成一圈跳舞唱歌。他站在人群最外面看了一會兒,覺得沒啥意思,轉身往回走。
走到民宿門口,他停下來,點了根煙。
煙霧飄散在空氣里,他突然想起老伴。
老伴生前也喜歡旅游,老嚷嚷著讓他帶她出去玩。他總說等退休了就去,結果還沒等到他退休,老伴就走了。
何忠華抽完那根煙,轉身進了民宿。
路過彭美蘭的房間時,他聽到里面有聲音。他站住腳,側耳聽了一下,是打電話的聲音。
彭美蘭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聽不清說什么,只能依稀辨別出她的語氣不太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人。
何忠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敲門問問她怎么了,手抬起來又放下了。猶豫再三,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
晚上十點多,有人敲他的門。
他開門一看,是彭美蘭。她穿著睡衣,頭發披散著,眼睛有點紅。
“你沒事吧?”何忠華問。
“沒事,”她笑了笑,“就是睡不著,想找你聊聊。”
何忠華讓她進屋,倒了杯水。彭美蘭坐在床沿上,端著杯子,半天沒說話。
“有啥事你就說,”何忠華說,“別憋著。”
“其實也沒啥大事,”她抬頭看著他,“就是突然覺得,一個人撐著太累了。”
何忠華心里一酸,想說點什么安慰她,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老何,”她忽然說,“你覺得咱們這趟出來,值不值?”
“咋不值?”他說,“難得出來走走。”
“那就好,”她勉強笑了笑,“我就是怕你覺得不值。”
何忠華看了她好一會兒,說:“我覺得挺值的。”
彭美蘭低下頭,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說:“那我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何忠華把她送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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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走國道去下一個縣城。
何忠華握著方向盤,彭美蘭坐在副駕駛上,側著身子靠著車窗。她今天話很少,路上基本沒怎么說話。
何忠華不時瞥她一眼,想找話茬,不知道說什么好。
中午他們在路邊一個小店吃飯。何忠華點了兩個菜,彭美蘭說她不餓,只要了一碗粥。
何忠華吃著飯,看她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粥,嘴唇沒什么血色。
“你不舒服?”他問。
“就是胃不舒服,老毛病了,”她放下勺子,“喝點粥就行了。”
何忠華看了她面前的粥碗,只喝了小半碗。
吃完飯結賬的時候,何忠華掏錢包,彭美蘭沒攔著。她靠在椅子上,臉色有點發白。
“要不要休息一會兒再走?”何忠華問。
“不用,”她站起來,“走吧。”
上了車,何忠華開車,彭美蘭沒說什么,閉了眼睛。
開出大約半小時,她的手機響了。
她睜開眼,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掉了。
不到一分鐘,又響了。
她又按掉了。
第三次響的時候,何忠華開口了:“你接吧,萬一真有啥事呢?”
彭美蘭猶豫了一下,接了。
她沒說話,聽對方說了很久。何忠華聽不清電話那頭在說什么,只看到彭美蘭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
“我知道了。”她說了一句,掛了電話。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鐘。
“你兒子打的?”何忠華試探著問。
“嗯。”
“出啥事了?”
“沒啥,”她把手機放回包里,“催我回去。”
“那咱們現在回去?”
“不用,”她語氣很堅決,“繼續走。”
何忠華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繼續開車。
下午彭美蘭換他開車的時候,何忠華坐進副駕駛,順手理了理座椅。手碰到坐墊下面一個硬東西,他掏出來一看,是一板藥片。
他翻過來看了看,上面的字他不認識。
彭美蘭從后視鏡里看到了,語氣突然有點急:“那是我的藥,給我吧。”
何忠華愣了一下,把藥遞給她。她接過藥,塞進包里,一句話沒說。
“你吃的什么藥?”何忠華問。
“說了,維生素。”
“上面寫的我可看不懂。”
“那是醫生開的保健品,”她語氣緩和了些,“你又不認識,看了也沒用。”
何忠華沒再問,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維生素。他老伴生前吃過維生素,他認得維生素的包裝。
傍晚時分,車停在路邊。彭美蘭說下去透透氣,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何忠華也跟著下了車。
路邊是一條小河,水很淺,清澈見底。遠處是連綿的山,被夕陽染成了金黃色。景色挺好,但何忠華沒心情看。
彭美蘭站在河邊,背對著他,從口袋里掏出幾顆藥塞進嘴里。
何忠華站在她身后幾米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夕陽的光線照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想起老伴臨走前的那段日子。那時候老伴也是背對著他偷偷吃藥,不讓他看見。
何忠華心里頭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酸酸的,澀澀的。
“走吧,”彭美蘭轉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前面還有一段路呢。”
何忠華站在原地,沒有動。
“你老實告訴我,”他說,“你到底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彭美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別瞎想,我好得很。”
“那你干嘛偷偷吃藥?”
“我不是說了嗎,是保健品,”她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你呀,就是太愛操心。”
何忠華看著她,有那么一瞬間,他想繼續追問下去。但彭美蘭已經轉身上了車。
他站在河邊,看著西邊的落日一點一點沉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到車上。
06
第五天中午,到了一個服務區。
何忠華停好車,彭美蘭說去上廁所。她拎著包下了車,何忠華說他也去。
兩個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服務區人挺多,廁所門口排了長隊。彭美蘭排在前面,何忠華排在后面,中間隔了好幾個人。
就在這時候,彭美蘭的包從肩膀上滑了下來。
她彎腰去撿。
就在彎腰的那一瞬間,何忠華看到她的動作完全變形了。
她整個人像被折疊起來似的,手根本夠不到地上的包。
她撐著自己的膝蓋,臉憋得通紅,試了好幾次,才把包撿起來。
何忠華站在后面,眼睛直了。
那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他想起了這幾天所有的細節:她吃藥的時候從不讓他看是什么藥,她睡覺裹得嚴嚴實實,她總說胃不舒服,她從不當著他的面上廁所。
還有那天在服務區,他看到那個蹲在地上嘔吐的女人,彭美蘭的反應。
還有昨天那板藥片。
何忠華的手開始發抖。
他沒去廁所,轉身出了門。
他回到車上,坐在駕駛座上,手心全是汗。腦子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亂飛。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點,別瞎想。
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起老伴臨終前的那段日子。老伴也是這樣,腰彎不下去,蹲不下去,做什么都費勁。
何忠華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彭美蘭還在排隊。他咬了咬牙,打開她的包。
包里東西不多:錢包、手機、鑰匙、紙巾,還有那個熟悉的小藥盒。
他打開藥盒,里面裝著好幾種藥。他拿出手機,拍了照片,把藥盒放回去。
他把照片放大,用手機掃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來的結果,讓他整個人都傻了。
“胰腺癌晚期,建議住院治療。”
何忠華的手一松,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這幾個字他不陌生。他老伴最后的日子,病歷單上也寫過類似的字眼。
他愣愣地坐在那,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彭美蘭說的話:“你對我好就行了。”
想起了她說:“一個人撐著太累了。”
想起了她說:“你這人太老實。”
何忠華閉上眼睛,感覺嘴里全是苦味。
窗外,彭美蘭從廁所走了出來。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臉上沒什么表情。走到車門邊,她拉開車門,看到何忠華坐在駕駛座上,愣了一下。
“你咋不上廁所?”
“不想上了。”他嗓子有點啞。
彭美蘭看著他,眉頭動了動:“你咋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他發動車子,“走吧。”
彭美蘭上了車,系安全帶的時候,包里的藥盒掉出來,砸在腳墊上。她低頭撿起來,塞進包里,什么話也沒說。
何忠華沒看她,眼睛盯著前面的路。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這車里有點窒息。彭美蘭就坐在他旁邊,身上那股洗衣液的香味飄過來,他一聞到就覺得難受。
開了大約十公里,何忠華把車停在路邊。
“咋了?”彭美蘭問。
“我有點不舒服,”他說,“你先開。”
彭美蘭看了他一眼,跟他換了座位。
一路上何忠華一句話都沒說。他把臉轉向車窗,看著路邊的白楊樹一棵一棵往后退。
彭美蘭偶爾扭頭看他一眼,問他咋了,他說沒事。
快到下一個縣城的時候,何忠華突然說:“前面那個服務區停一下吧。”
彭美蘭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么,直接把車開進了服務區。
車停穩后,何忠華沒下車,坐在座位上,手搭在方向盤上。
彭美蘭看著他,問:“你到底咋了?一路上都不說話。”
何忠華深吸一口氣,扭頭看著她:“彭美蘭,你跟我說實話。”
“什么實話?”
“你到底得的什么病?”
車廂里安靜了三秒鐘。
彭美蘭的表情先是僵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咋又來了,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你不用騙我了,”何忠華打斷她的話,“我看到你的病歷單了。”
彭美蘭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看著他,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然后,她低下頭,沒說話。
何忠華等了很久,她都沒有開口。
“所以,”何忠華的嗓子有點發緊,“你找我,就是想讓我幫你養老?”
彭美蘭抬起頭,眼睛紅了。
“老何,我——”
“你別說了,”何忠華打斷她,“我不想聽。”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太陽很大,明晃晃的。服務區里人來人往,有上廁所的,有買東西的,有帶孩子遛彎的。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邊發生了什么。
何忠華站在車邊,掏出煙來點上。
手指頭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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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根煙抽完,何忠華把煙頭掐滅了。
他轉過身,彭美蘭也下車了,站在車對面,隔著幾米遠的距離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最后還是彭美蘭先開了口:“老何,我知道你心里頭不舒服。”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她低著頭,“我就是沒辦法了。”
“沒辦法了?”何忠華的聲音有點大,“沒辦法了你就來騙我?”
旁邊有人扭頭看過來。
何忠華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你好好說,到底怎么回事。”
彭美蘭咬了咬嘴唇,眼眶里有淚。
“我去年查出來的,胰腺癌,晚期。”她說,“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那你還出來折騰啥?”
“我兒子,”她擦了一下眼睛,“他欠了二十多萬網貸,要賬的天天打電話。我就是想在他還清之前,給他湊點錢。”
“所以你就盯上我了?”
“是,”她點頭,“你退休金高,又有房子,人又老實。”
何忠華聽了這話,心里頭像被人捅了一刀。
“那你怎么計劃的?”他問,“騙我跟你領證,然后等我死了繼承我的房子?”
彭美蘭沒說話,默認了。
何忠華氣得渾身發抖:“你知不知道我老伴怎么走的?也是癌癥!我伺候了她兩年,看著她走的!”
彭美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么用?”何忠華聲音都啞了,“你騙了我這么久,一句對不起就完事了?”
彭美蘭不說話了,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樁。
何忠華轉過身,往服務區入口走去。
“老何,”彭美蘭在身后喊他,“你去哪?”
“回家。”
“那我怎么辦?”
“你怎么辦關我什么事?”他沒回頭,“你騙我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我會怎么辦?”
何忠華走進服務區大廳,找到一輛順路的班車。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說走國道,下午能到附近的城市,到了再轉車。
何忠華說行,多少錢?司機說一百。
他掏出錢遞過去,上了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車發動的時候,他扭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彭美蘭還站在那輛銀灰色面包車旁邊,遠遠地看著這輛班車。
她沒追過來。
車開了,何忠華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眼前全是彭美蘭的影子,她笑的樣子,她跳舞的樣子,她系圍裙的樣子。
他想起她說的那些話,那些溫暖的、讓他感動的話。
原來都是假的。
何忠華睜開眼睛,心里頭又酸又苦。
班車顛簸著往前開,窗外的風景開始變得陌生。何忠華看著那些倒退的樹木和房屋,感覺自己也跟著在退。
他想起了老伴。
老伴走之前拉著他的手說,老何啊,以后找個能陪你的人,別一個人扛著。他當時點了點頭,說好。
可現在呢?找來找去,找了個騙子。
何忠華苦笑了一下,把頭靠在車窗上。
窗玻璃冰涼,硌得他太陽穴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