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公示欄前,手指在口袋里攥著一份折疊的紙。
名單上,馬凱的名字排在處長那一欄。身后有人小聲說:“老嚴又沒戲了。”
我低頭看了眼手表。從看完名單到走進人事處,用了整整6分鐘。
調令拿出來時,人事處長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他拿起電話想撥,我按住了他的手:“不用打了,手續都齊全。”
走出人事處的時候,走廊拐角處迎面碰見馮國棟。他端著茶杯,笑得格外溫和:“志偉啊,這次壓你,是壓壓你的性子。”
我接過他遞來的煙,夾在耳朵上,沒點。
“馮廳長,我已在部委辦完報到。您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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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那天下午,我去馮國棟辦公室送材料。門虛掩著,里面沒人。我敲了兩下,沒人應,就推門進去了。
馮國棟的辦公桌上一片狼藉。我把材料放在桌角,剛要轉身,余光掃到抽屜沒關嚴,露出一角文件。
我沒想多看,但那幾個字太扎眼。
“馮延慶同志擬任省廳綜合處副處長。”
馮延慶是馮國棟的兒子。在鄰省某公司掛職,一直想調回來。
我攥著那份文件,手指頭有點發抖。
馮國棟回來了,看見我在他辦公室,愣了一下。我趕緊把文件塞回抽屜,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擠出了笑。
“馮廳長,材料送過來了。”
馮國棟點點頭,也沒多問。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后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胡春梅問我怎么了,我沒說。我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可心里頭清楚,這不是累不累的事。
我在省廳干了12年副處長。12年是個什么概念?我剛來那年,辦公室窗外的梧桐樹還只是棵小苗,現在長得比三層樓還高。
每年都說要提,每年都說“再等等”。
馮國棟每次找我談話,都是那套話:“志偉啊,你的能力我是認可的,但性子還得磨一磨。年輕人嘛,不要太著急。”
我都45了,還年輕人。
我信了他三年。每次都覺得下一輪肯定是我,每次都被別人頂了。
第一次,是外單位調來的一個人。第二次,是廳里某位領導的親戚。第三次,是比我晚來三年的馬凱。
馬凱這個人,業務能力一般,但會來事。隔三差五請馮國棟吃飯,過年過節送的禮都是精挑細選的。
我不是不會,是不想。
我覺得工作做好了就行,沒必要搞那些虛的。可現在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去辦公室。馬凱已經在里面了,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嚴哥,早啊。”
我點點頭,沒多說話。
馬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嚴哥,我聽說這次提干,你是第一人選。”
我看了他一眼。
“你聽誰說的?”
“嘿,消息都傳遍了。”馬凱笑著拍拍我的肩膀,“到時候可別忘了請客。”
我笑了笑,沒接話。
中午去食堂吃飯,碰見郭宏達。他端著餐盤坐過來,吃得滿嘴油光。
“老嚴,這次你穩了。”
我看著碗里的飯菜,沒胃口。
“郭處,這話說的有點早。”
“早什么早,”郭宏達壓低聲音,“馮廳長都放話了,說這次肯定是你。”
我沒再說什么。
吃完飯往回走的路上,我忽然想起馮國棟抽屜里那份文件。馮延慶的名字,清清楚楚寫在上面。
如果馮國棟已經在籌劃他兒子的事,那所謂的“第一人選”,是不是就是個幌子?
我不敢往下想。
下午開了個會,討論綜合處下半年的工作計劃。馬凱主持會議,坐在主席位上,意氣風發。
我坐在下面,看著他在臺上侃侃而談。那些方案,有七成是我做的。但沒人提這事。
會議結束的時候,馮國棟特地點了我的名。
“志偉這次表現不錯,材料準備得很充分。”
我站起來,微微欠身:“應該的。”
馮國棟笑著點點頭,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以前我覺得那是長輩的關愛,現在怎么看怎么覺得不對勁。
散會后,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我忽然想起第一次來省廳報到的那天,這棵樹還不到窗臺高。現在都遮住半邊窗戶了。
時間過得真快。
快到我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這棵樹下站了12年。
晚上回到家,胡春梅已經做好了飯。她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還特意做了兩個菜。
“聽說明天要公示了?”她一邊盛飯一邊問。
我沒吭聲。
“怎么了?”她看出我不對勁。
“沒什么。”
“嚴志偉,”她把碗放下,“你騙不了我。”
我嘆了口氣。想了想,還是沒告訴她。
“明天再說吧。”
胡春梅看了我好一會兒,沒再追問。她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得很慢。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七八糟的。胡春梅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胸口上。
“志偉,”她輕聲說,“不管結果怎么樣,咱們還有這個家。”
我心里一酸,沒說話。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著。
我知道她在裝睡。我也在裝睡。
有些事,不是不想說,是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么。
只能等明天。
等公示欄上,那個寫著我名字的位置。
02
第二天早上,我沒去上班。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在家里坐了一上午,盯著電視發呆。胡春梅去學校了,臨走前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到了十點多,手機響了。是處里的小王打來的。
“嚴處,名單公示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誰?”
小王沉默了幾秒。
“馬...馬凱。”
我掛了電話。
坐在沙發上,看著客廳里的老掛鐘。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走。
12年前,我來省廳報到。那時候馬凱還在基層單位,連面都沒見過。
6年前,馬凱調來綜合處,成了我的副手。我手把手教他業務,帶著他跑了幾個大項目。
3年前,馬凱提了副處長,跟我平級。我替他高興,還喝了頓酒。
現在,他當了處長,我還是副處長。
不對,我連副處長都快保不住了。
馮延慶要來,我這個位子也得讓出去。
手機又響了。是蕭鵬煊。
“師兄,看到名單了?”
我“嗯”了一聲。
“你打算怎么辦?”
我沒說話。心里翻來覆去就是馮國棟抽屜里那份文件,還有馬凱那張笑臉。
“師兄,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蕭鵬煊聲音低下來,“你在那待著,就是給別人做嫁衣。”
“我知道。”
“知道就得動。我跟葉司長打過招呼了,你那邊只要有想法,這邊就能安排。”
我沉默了很久。
電話那頭,蕭鵬煊也沒催。
“鵬煊,我需要多長時間?”
“借調的話,最快半個月。轉編制的話,得三個月。”
“能保密嗎?”
“你放心。”
我掛了電話,坐回沙發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客廳里很亮堂。可我覺得整個人坐在陰影里。
晚上胡春梅回來,看我還在沙發上坐著,什么也沒問。
她換了鞋,去廚房做飯。鍋碗瓢盆的聲音傳過來,熟悉的煙火氣。
我跟著走進廚房,靠在門框上看她切菜。
“明天我去上班。”
“嗯。”
“名單是馬凱。”
她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切。
“知道了。”
就三個字。沒有安慰,沒有埋怨,什么都沒有。
可我知道她心里有多難受。這些年,她跟著我受了不少委屈。同事問起我什么時候提干,她總笑著說快了。可我知道,她每次說完都咬著嘴唇。
最難受的是,前些年我提副處長的時候,她娘家那邊來說閑話。她爸當著我的面說:志偉這孩子,能干是能干,就是運氣差了點。
那頓飯我吃得特別難受。胡春梅看我臉色不對,后來好幾天沒跟她爸說話。
這些事,我不說,她也從來不說。可我們都清楚。
“春梅。”
“嗯?”
“我想換個地方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手里還拿著菜刀,圍裙上沾著水漬。
“去哪?”
“北京。”
她愣了幾秒。
“部委?”
她沒說話,轉回身繼續切菜。
刀起刀落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那邊能安排嗎?”
“蕭鵬煊的司長,是我爸以前的老下屬。已經打過招呼了,可以借調,然后轉編。”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
“要走多久?”
“借調三個月。轉編之后,就長住了。”
她點點頭。
“那家里怎么辦?”
“你看...”
“你走你的。”她打斷我,“孩子我帶著,回頭考了北京的學校再過去。”
我心里一熱,喉嚨有點堵。
“不急。”她轉回身繼續切菜,“先把這邊的事理清楚。”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家里的燈特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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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上班,一切照舊。
公示欄前圍了很多人。看見我走過去,有人趕緊散了,有人假裝沒看見,還有人眼神閃閃爍爍的。
馬凱站在門口,看見我來了,快步迎上來。
“嚴哥,對不住,我也不知道...”
“恭喜。”我打斷他。
他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
“嚴哥,這...這真是...我也沒想到。”
“應該的。”我拍拍他的肩膀,“處里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覺得假。但馬凱信了,臉上露出一點得意的笑。
“嚴哥,你放心,以后咱們還是好兄弟。”
我沒接話。心里想的是那三個月。
整整三個月,韜光養晦。
一周后,我約了蕭鵬煊見面。他沒來省城,怕被人看見。我們約在省城隔壁的一個小縣城,找了家偏僻的茶樓。
蕭鵬煊比我先到。他坐在包間里,面前放著兩份文件。
“師兄,來了。”
我坐下,看著那兩份文件。
“這是什么?”
“一份是借調申請,一份是編制調動申請表。”他把文件推過來,“你先看借調這份,理由要寫得充分。編制調動那封,等借調期快滿的時候再填。”
我翻開借調申請,上面寫的是“參加部委短期業務學習”。
“你這邊怎么跟馮國棟說?”蕭鵬煊問。
“就說我想出去進修,學習新業務。”
“他信嗎?”
“信不信都得批。”我喝了口茶,“三個月的借調,不需要廳黨組會討論,光人事處就能批。”
蕭鵬煊點點頭。
“那你怎么解釋為什么突然想去學習?”
“就說想換個環境,”我編了個理由,“馬凱當處長了,我留在那尷尬。出去轉轉,也讓馮國棟覺得我懂事。”
“行。”蕭鵬煊收起文件,“我這邊給你安排好。葉司長那邊,你周五跟我視頻通個話,打個招呼。”
我們聊了一個多小時。蕭鵬煊把所有的流程,每一步該找誰簽字,大概需要多長時間,都跟我說得清清楚楚。
臨走前,他看著我,認真地說:“師兄,這條路要是走了,就回不了頭了。”
“那就干。”
我回了省城。第二天上班,就去找郭宏達。
“郭處,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郭宏達抬頭看我:“什么事?”
“我想申請去部委參加業務學習。”
“怎么突然想去?”
“最近這段時間,心里有點堵。”我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想出去轉轉,學點新東西,回來也能給咱們處添把力。”
郭宏達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全處都知道我被馬凱頂了,都知道我丟了處長的位置。
“三個月?”
“嗯,三個月。”
“行,我幫你跟馮廳長說說。”
“麻煩郭處了。”
這事辦得比我想象的順利。
兩天后,馮國棟打電話叫我過去。他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放著我的借調申請。
“聽說你想去北京學習?”
“是的。”
“怎么突然有這個想法?”
我站在他面前,低著頭,做出沮喪的樣子。
“馮廳長,這次的事,我心里是有些想法的。但我明白您的用意,知道您是壓壓我的性子。”
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惡心。但沒辦法。
馮國棟看起來很高興,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閃著光。
“志偉,你能這么想,我很欣慰。出去轉轉也好,長長見識,回來再好好干。”
“謝謝馮廳長。”
他拿起筆,在我的借調申請上簽了字。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要做的就是兩件事:裝孫子,辦大事。
04
借調手續辦得很快。人事處只用了三天,就把所有的章都蓋齊了。
郭宏達把借調函遞給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
“老嚴,出去好好學。”
“謝謝郭處。”
我接過文件,心里松了一口氣。
但我知道,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
最難的是后面。借調期滿后,轉編制才是最關鍵的。如果中間走漏了風聲,讓馮國棟知道我想留北京,他只要一個電話,就能把我的調動卡死。
這種事,不是沒有先例。
所以我必須低調。非常低調。
去北京報到那天,我誰也沒告訴。一個人拎著箱子,坐高鐵去的。
到了部委,蕭鵬煊在門口等我。他帶我見了葉司長。
葉司長五十出頭,身材不高,但氣度不凡。他看見我,第一句話就說:“你爸當年對我有恩,我一直記著。”
我愣了一下。葉司長給我倒了杯茶,慢慢說起了當年的事。
原來我爸在部隊的時候,葉司長是他手底下的兵。
我爸對他很照顧,還推薦他去上了軍校。
后來葉司長一路升到部委的司長,我爸卻已經走了好多年了。
“你爸那人心善,從來不邀功。”葉司長看著我說,“你來了,好好干,就是對他最好的回報。”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
在部委工作的日子,我像換了一個人。
以前在省廳,我做事是盡了本分。現在在部委,我做事是拼了命。
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最后一個走。周末也不休息,把前幾年的資料都翻出來學。
葉司長看我這么拼,點點頭:“你這股勁,有你爸當年的影子。”
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借調期滿的前一周,蕭鵬煊來找我。
“師兄,葉司長那邊已經把你轉編的申請報上去了。”
“能批嗎?”
“問題不大,但有個事。”
“什么事?”
蕭鵬煊猶豫了一下。
“你的檔案還在省廳,轉編需要原單位出具一個同意調出的函。”
我心里一沉。
這個函,必須由省廳人事處蓋章,最終要馮國棟簽字。
如果他知道我要走,肯定不會簽。
不僅不會簽,還會卡住我的檔案,讓我在部委也待不下去。
“必須走這條路嗎?”
蕭鵬煊搖搖頭:“也有別的辦法,但比較麻煩。”
“什么辦法?”
“可以通過組織協商,由部委直接發函到省廳,以工作需要為由,強行調你的關系。”
“那馮國棟會同意嗎?”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蕭鵬煊說,“部委的級別擺在那,他不敢不配合。但這樣做,會得罪人。”
我沉默了。
如果走得這么硬,以后跟省廳那邊的同事,就徹底撕破臉了。
雖然我也不在乎了,但胡春梅和孩子還在省城。我不想讓他們為難。
“還有別的辦法嗎?”
“還有一個,”蕭鵬煊壓低了聲音,“你現在還在借調期,理論上還是省廳的人。如果你能在借調期滿之前,讓省廳主動提出把你調過來...”
“怎么可能?”
“也不是不可能。”蕭鵬煊神秘地笑了笑,“就看馮國棟要不要你這個面子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我演一場戲。
讓馮國棟覺得,不是我主動要走,而是部委想要我。他如果放人,還能賣部委一個人情。如果他不放,那就得罪了部委。
這個選擇,對于馮國棟來說,不難做。
但前提是,他不能知道我已經跟部委談好了轉編的事。
這出戲,必須演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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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個月后,省廳突然收到一份公函。
是部委辦公廳的正式文件。
大意是說:我廳借調人員嚴志偉同志在借調期間表現突出,我司經研究決定,擬申請將其正式調入。
請貴廳予以配合,出具同意調出函。
這份公函,是葉司長親自簽發的。
規格很高,措辭也很客氣。
但客氣歸客氣,調人的意圖,清清楚楚。
馮國棟拿到文件的時候,據說臉色很難看。
郭宏達后來告訴我,那天馮國棟在辦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誰都不見。
馬凱聽說這事,急得團團轉。他剛當上處長,我就要調走,按理說他應該高興。
但他高興不起來。因為他怕我調到部委之后,級別比他高,以后見面他得叫我領導。
這天下午,馮國棟打來電話。
“志偉啊,你什么時候回來?”
“下周。借調期滿,我準備回省廳報到。”
“這樣,你回來后先來找我,咱們聊一聊。”
“好的,馮廳長。”
掛掉電話,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馮國棟這是要干什么?是想勸我留下,還是想卡我的調動?
我想了很久,覺得他大概率是想勸我留下。
畢竟我是省廳的骨干,12年的老員工,業務能力沒得挑。如果我真的調走了,綜合處的擔子,就全落在馬凱身上了。
馬凱那個人,能坐穩當處長嗎?
我心里替他捏把汗。
不過這些,都不關我的事了。
回省城那天,胡春梅來接我。她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發扎起來,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回來了?”
“回來了。”我笑了笑,接過她手里的包。
“累不累?”
“不累,這一趟值了。”
我們并肩走出車站,胡春梅說:“家里給你做了飯,回去好好休息。”
“好。”
回家的路上,她沒問調動的事。我也沒提。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心里忽然很平靜。
三個月前,我坐著這趟車去的北京。那時候心里是慌的,怕這一步走錯了,什么都沒了。
現在回來了,心里踏實了。
不管結果怎么樣,至少我試過了。
回到家里,胡春梅把飯菜端上桌。三菜一湯,都是我喜歡的菜。小兒子坐在餐桌旁,看見我進來,叫了聲爸。
我摸摸他的頭,坐了下來。
“爸,你去北京干嘛了?”
“學習。”
“學什么?”
“學怎么當一個好爸爸。”
“騙人。”他撇撇嘴,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
胡春梅笑了,我也笑了。
飯吃到一半,手機響了。是蕭鵬煊打來的。
“師兄,省廳那邊已經回函了。”
“怎么回?”
“同意了。調出函已經傳真到部委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頭有點抖。
“馮國棟簽字了?”
“簽了。他還特地在函上批了一行字:同意調出,并祝嚴志偉同志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取得更大成績。”
我愣住了。
這不像馮國棟的風格。他不是應該想盡辦法卡我嗎?
還是說,他知道大勢已去,干脆體面地放人?
蕭鵬煊又說:“葉司長讓我告訴你,轉編手續已經辦好了。從下個月起,你就是部委的人了。”
我放下手機,看著胡春梅。
“怎么了?”
“定了。”
她愣了一下。
“定了?”
她沒說話,端起了飯碗,夾了一口菜放進嘴里。
可我發現,她的眼睛紅了。
06
第二天,我去省廳報到。
走進大門的時候,門衛老張沖我笑:“嚴處,回來了?”
“回來了。”
我走進大廳,碰見很多人。他們都笑著跟我打招呼,但眼神里,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一個被壓了12年的老副處長,突然調到了部委。這在省廳里,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有人說我走了狗屎運,有人說我背后有人,還有人說我是靠關系。
說什么的都有。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去了人事處,把借調手續結了。人事處長看見我,表情有點復雜。
“老嚴,你這事辦得挺快。”
“應該的。”
“部委那邊,都已經辦好了?”
“嗯,已經定了。”
人事處長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之前覺得很對不起我,因為他知道,馬凱當處長的事,他是經手人。
我的調動,他又是經手人。
這對他來說,有點尷尬。
我不想讓他尷尬,所以我趕緊走了。
走出人事處的時候,迎面碰見馬凱。他看起來有點憔悴,眼圈黑黑的,像是昨晚沒睡好。
“嚴哥。”
“馬處長。”
這個稱呼,叫得他心里一緊。他苦笑著搖搖頭:“嚴哥,你別這么叫。”
“你現在就是處長,不叫這個叫哪個?”
“嚴哥,你這是罵我。”
我沒接話。
他看著我,囁嚅著說:“嚴哥,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比我強。我...我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嚴哥,”他咬著牙說,“你去北京,以后我就是想找你敘敘舊,都不方便了。”
“工作第一。”
他點點頭,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出什么。
我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下午,馮國棟叫我去他辦公室。
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看報紙。看見我進來,他放下報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來。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志偉,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12年。”
“12年。”他點點頭,“這12年,我對你怎么樣?”
“您對我挺好。”
“好?”他笑了一聲,“那你怎么說走就走了?”
我沉默著。
“你是想說我虧待了你?”
“沒有。”
“沒有?那為什么?”
我抬起頭,看著他。
“馮廳長,我只是想換個環境。”
“換個環境?”他冷笑一聲,“北京那地方,水深得很。你去了,真能站穩腳跟?”
“總得試試。”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志偉,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我知恩。”
“你知道什么?”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這些年,我一直在栽培你,壓你的性子,是為了讓你走得更遠。可你呢?你倒好,一聲不吭,就把自己賣了。”
我看著他,平靜地說:“馮廳長,我不是賣的。”
“那你是什么?”
“我只是覺得,在這待著,也出不了什么大出息。”
他愣住了。
“你以為你去了北京,就能出息?”
“我不確定,但我總得試試。”
我站起身,看著他,最后一句話說的很慢。
“馮廳長,這些年,謝謝您的栽培。但人總得往前走。”
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臉色很難看。但最終,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我出去。
我走出他的辦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梧桐樹枝葉婆娑。我忽然有點感慨。
這棵梧桐樹,見證了我在這里的12年。從意氣風發到心灰意冷,從忍氣吞聲到絕地反擊。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離開。
但我走得很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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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離開省廳那天,我沒跟任何人打招呼。
早上六點,我拎著一個行李箱,站在省廳門口。
門還沒開,院子里很安靜。我隔著鐵柵欄,看著那棟辦公樓。12層的大樓,我在這棟樓里爬了12年的樓梯。
門衛老張正在值班室打盹,我輕輕敲了敲窗戶。
“張師傅,我來辦理離職手續。”
老張揉著眼睛走出來,看見是我,愣了一下。“嚴處,這么早。”
“早點辦完,早點走。”
老張遞給我一張表,我填好,他簽了字。整個過程不到10分鐘。
“嚴處,你這一走,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見了。”老張說。
“有機會的。”
我沒再多說,轉身就往外走。老張在身后喊我:“嚴處,到了北京,好好干。”
我揮了揮手,沒回頭。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我回頭,看見馮國棟正快步走過來。他穿著藏藍色的夾克,頭發有些凌亂。走到我面前,他站定了。
“志偉,送送你。”
我點點頭,跟他并肩走著。
“昨晚聽說,你手續辦完了?”
“這么快?”
“都是例行程序。”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問:“北京那邊,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單位有宿舍。”
“那就好。”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志偉,不管怎么說,要好好的。”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有點驚訝。
“你也是,馮廳長。”
我上了車,他站在原地,看著車子發動。
車子駛出大院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的。
他應該怎么都想不到,我會以這種方式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