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婆婆靠在輪椅上,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沒往嘴里送,放回碗里。
“我想把思薇接來?!?/p>
我手里的毛衣針頓了頓。針尖扎進指腹,冒出一粒血珠。
公公端搪瓷缸子的手一抖,熱水濺出來,洇在褲腿上。
“這個家,你是不想要了是吧?”
他的聲音不大,可我聽出里頭的顫抖。
婆婆沒看他,就看著我。
“我在這個家躺了7年,伺候我的是兒媳婦,不是你。你當然不想讓她來。”
公公手里的缸子“啪”地摔在桌上。
女兒從房間探出頭,眼圈紅紅的。
我攥緊毛衣針,沒說話。
輪椅的剎車聲很輕??蛇@屋里的沉默,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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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碗筷回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著,我盯著水槽里漂浮的油花發呆。
“媽?!?/p>
女兒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身后,手里攥著個橘子。
“姑姑真要來嗎?”
“你爸說了算?!蔽覜]回頭。
“可你在這個家什么都不說了,”女兒繞到我前面,“媽,你為什么不說話呀?”
我看著她的眼睛。
十四歲的眼睛,水汪汪的,能照見自己的影子。
“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我擦了擦手,轉身走出廚房。
丈夫呂俊名坐在沙發上,手機亮著,屏幕上是個計算器界面。見我出來,他趕緊摁掉。
“我媽那事,”他先開口,“你別往心里去?!?/p>
“我沒往心里去。”
“那你是同意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低下頭,手指在褲子上來回搓。
“她沒地方去,剛出來……總不能讓她流落街頭。”
“你妹妹出來,自然有地方住。”
“思琪……”
“我去洗澡了?!?/p>
我轉身走了。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
這個家,我嫁進來12年,早就學會了一個道理:話多傷身。
婆婆劉素英癱了7年,頭兩年還能拄著拐杖走幾步,后來摔了一跤,徹底坐上了輪椅。
公公呂吉昌是個老實人,在廠里干了一輩子,退休金三千多。
婆婆剛癱那會兒,他請了半年假伺候,后來廠里催他回去上班,是他自己去跟領導說,提前退休。
退休后,他每天的任務就是買買菜、遛遛彎、搭把手。
但真正撐起這個家的,是我。
早上五點半起來,給婆婆擦身子、換尿不濕、喂早飯。
七點送女兒上學,八點趕去家政公司接活。
中午趕回來做午飯,下午繼續干活。
晚上回來做飯、收拾、給婆婆洗澡。
一天下來,骨頭像散了架。
可我從來沒跟任何人抱怨過。
不是不累。是不敢說。
這個家,一個人賺錢,一個人伺候,一個人扛著。
說什么?說給誰聽?
呂俊名在一家建筑公司當項目經理,聽著體面,其實工資沒多高,還三天兩頭出差。
他倒是說過要把婆婆送養老院,婆婆知道后哭了兩天,罵他“沒良心的東西”。
后來就沒人再提了。
我洗好澡出來,客廳燈已經關了。
臥室里,呂俊名側躺著,背對著我。
我躺下,盯著天花板。
“思琪,”他突然開口,“思薇出來時,你能不能去接一下?”
我沒回答。
“那天我有個項目開工,走不開?!?/p>
黑暗中,我閉上眼睛。
“行。”
他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腰上。
“辛苦了?!?/p>
那三個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
不疼。但膈應。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點四十起床。
推開婆婆的房間門,她已經醒了,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
“媽,早?!?/p>
“早什么早,”她轉過臉,“我睜眼一晚上沒睡著?!?/p>
我沒搭話,擰開熱毛巾給她擦臉。
“昨天晚上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什么事?”
“接思薇的事?!?/p>
我手上的動作沒停。
“你倒是說話啊?!?/p>
“爸不同意。”
“他同不同意管什么用?這個家難道是他說了算?”
我端著臉盆走出去。
她在身后喊:“我跟你說清楚,思薇是我閨女,我躺床上這些年,天天就盼著她出來。她要是沒地方去,我這老臉也沒處擱!”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端著盆,水還在晃。
公公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稀飯。
“別聽她的,”他說,“吃早飯。”
我接過碗,手指碰到碗壁,燙得縮了一下。
“爸,你是不是不同意思薇來?”
他沒說話,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那就不讓來?!?/p>
他放下碗,看我一眼。
“可她也是我閨女?!?/p>
我明白了。
他不愿意。但他攔不住。
因為那是他的閨女。
吃早飯時,女兒小聲問:“媽,姑姑到底是什么人呀?我怎么都沒見過?!?/p>
“你姑姑……在外地工作?!?/p>
“那她為什么不回來過年?”
“因為……工作忙。”
女兒“哦”了一聲,繼續喝粥。
我沒說實話。
不能跟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說:你姑姑在坐牢,過失傷人,判了七年。
七年前,我才剛懷上她。
那年冬天,婆婆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臉色一下就白了。
后來我才知道,呂思薇在酒吧跟人打架,把人捅傷了,重傷二級。
家屬要私了,要60萬。
呂俊名到處借錢,湊了40萬,又找親戚借了20萬,才把這事摁下去。
那段時間,他瘦了二十斤。
我問他:“你哪來那么多錢?”
他說找朋友借的。
我沒再問。
但那張借條,我一直記得。
20萬。
月息2分。
后來婆婆摔傷了,癱瘓了,那筆錢的事就沒人再提。
可我總在想:那20萬,還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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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臘月二十七,呂思薇出獄。
我沒去接。
不是賭氣。是那天有個客戶非要我上門,說老人一個人在家不放心。
我想,有她親哥在,夠了。
中午十二點,我拎著菜回到家,一進門就看見門口多了雙高跟鞋。
紅色的,漆皮,鞋跟細得像根針。
“嫂子回來了?”
沙發上坐著個女人,燙著大波浪,染著棕紅色,臉上脂粉涂得厚厚的,遮不住眼角的細紋。
“思薇回來了。”我把菜放在玄關上。
“喲,不歡迎?”
“歡迎。”
“歡迎?”她站起來,踩著高跟鞋走過來,比我高出半個頭,“歡迎還用這表情?”
我看著她,沒說話。
“行了行了,別板著臉,以后還得一起過日子呢?!?/p>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身上的香水味沖得我鼻子發酸。
我走進客廳,看見婆婆坐在輪椅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思薇,你看這沙發,是你出嫁那年的吧?”
“可不是嘛,我都記著呢。”
“這茶幾也是……”
“媽,你別念叨了。”
我走進廚房,開始收拾菜。
菜板上切著蔥,眼淚不知道是被蔥嗆的,還是怎么回事。
“嫂子,做啥好吃的?”
呂思薇靠在廚房門口,叼著根煙。
“我妹妹吃飯有啥忌口的?”
我手上的刀頓了頓。
“你抽煙,就別站廚房了,有孩子?!?/p>
“孩子?”她笑了一聲,“你閨女都多大了?又不是奶娃娃。”
我沒接話。
她站了一會兒,沒趣,轉身走了。
我把蔥放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七年了。
我以為再見面,她至少會說聲“謝謝”。
現在看,是我天真了。
04
晚飯桌上,呂思薇一坐下就開始翻菜。
“這排骨怎么這么咸?”
“這魚怎么還有刺?”
“這湯里放了多少味精?”
婆婆坐在輪椅上,小心翼翼地說:“你嫂子做菜一直這口味。”
“那您口味可真夠重的?!眳嗡嫁眾A起一塊排骨扔到地上。
腳邊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來一只野貓。
“別浪費糧食?!惫渲槨?/p>
“我沒浪費,我喂貓呢。”
公公放下筷子,站起來,轉身走進臥室。
婆婆臉色白一陣紅一陣。
“你爸就這脾氣,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有什么脾氣?”呂思薇冷笑,“我跟你們說,我住了七年監獄,我才是那個有脾氣的人?!?/p>
我給她盛了碗湯,放在她面前。
“喝點湯吧?!?/p>
她看了我一眼。
“嫂子,你是真賢惠,還是裝的?”
呂俊名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思薇,吃飯?!?/p>
“行,哥,你看你老婆多好,給她說話的機會都不要?!?/p>
我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湯。
女兒坐在對面,低著頭,往嘴里扒飯。
她是被嚇得不敢抬頭了。
我夾了塊排骨,想放進她碗里。
筷子還沒到,呂思薇的筷子伸過來,把那塊排骨夾走了。
“我喜歡吃這個?!?/p>
女兒抬起頭,眼圈紅紅的。
我把筷子收回去,沒說話。
那天晚上,女兒窩在被窩里,抱著我的胳膊。
“媽,姑姑好兇?!?/p>
“沒事?!?/p>
“她會不會欺負你?”
“不會?!?/p>
“媽,”她小聲說,“我不想她住我們家。”
我摸了摸她的頭。
“睡吧。”
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媽,咱們能不能搬走?”
我愣住了。
“搬去哪兒?”
“隨便哪兒都行,有你就行?!?/p>
我沒說話。
眼眶里有什么東西,熱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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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臘月二十九。
我早上出去干活,中午回來,發現主臥門開著。
呂思薇坐在我的梳妝臺前,對著鏡子畫口紅。
“嫂子,你這房間陽光真不錯,我那個小隔間,連窗戶都沒有。”
她站起來,拉開我的衣柜,一件一件翻看。
“這件不錯,我借穿兩天?!?/p>
那是去年呂俊名出差回來給我買的,二百多塊錢,我舍不得穿。
“那件……”
“怎么了?一件衣服你還要跟我計較?”
婆婆的聲音從走廊傳來:“思薇,你嫂子那件衣服她都沒穿過……”
“沒穿過正好,我穿新?!?/p>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件衣服被塞進她的包里。
“嫂子,”她往門口走,走到我身邊停住,“我聽說你這房子寫的你名字?”
“我哥就是個傻子,一輩子給別人做嫁衣裳。”
她走遠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臥室里,看著打開的衣柜,看著那件衣服留下的空位。
手機響了。
是女兒發來的消息:媽,姑姑去我房間了。
我沖到女兒房間門口,門開著,呂思薇站在書架前,拿著女兒的同學錄翻看。
“呂思薇?!?/p>
她回頭。
我從來沒這樣叫過她。
“別碰我女兒的東西。”
“喲,急了?”她笑著舉起同學錄,“你有本事動手啊,我坐七年牢都坐夠了,我不在乎再來幾年。”
婆婆在走廊里喊:“思薇,你把同學錄放下,那是孩子的東西……”
“媽你別管,我就是看看她這同學錄上寫沒寫什么不該寫的。”
我走過去,一把搶過同學錄。
“你干什么!”她尖叫。
“滾出去。”
聲音不大。但我自己都覺得不像是我說的。
“……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她沖出去,摔上門。
我站在女兒的房間里,抱著那本同學錄,手在抖。
手機又響了。
是呂俊名。
“思琪,思薇說你在家跟她鬧?”
“是你妹妹在我家鬧?!?/p>
“你別跟她計較,她心里不痛快……”
“她心里不痛快?那我心里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晚上回來,再說。”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手指泛白。
七年。
我伺候她媽七年。
沒有一句謝謝。沒有一次主動幫忙。
現在還要把她的女兒請回來。
而她女兒回來第一天,就動我女兒的東西。
我坐在女兒床沿上,看著窗外。
樓下的麻將攤嘩啦嘩啦響著。
有人在笑,有人在吵。
這個世界,熱鬧得很。
只有我坐在這間屋子里,連話都說不出來。
06
那天晚上,呂思薇沒回家。
我問呂俊名她去哪兒了,他說不知道。
婆婆坐在輪椅上,眼睛一直盯著門。
“我閨女呢?你們把她氣走了?”
“沒氣她,她自己走的。”
“她自己能去哪兒?她剛出來,認識誰?”
公公從廚房出來,端著碗熱粥。
“別管她,吃飯。”
“我閨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婆婆拍著輪椅扶手。
“你閨女都多大年紀了?還能讓人拐去賣了?”公公聲音不大,但很沉。
婆婆不說話了。
可那頓飯,誰也沒吃下幾口。
半夜十二點,門響了。
呂思薇回來了,身上一股煙味,口紅也花了。
她進門一句話沒說,直接進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收拾廚房,發現垃圾桶里有個空酒瓶。
七點鐘,呂思薇沒起來。
八點,也沒起來。
婆婆讓我去叫她,說該吃早飯了。
我敲了敲門。
“進來?!?/p>
我推開門,她躺在床上,睜著眼。
“媽讓你吃早飯?!?/p>
“不吃。”
“那我給你端過來?”
“你敢。”
她坐起來,眼睛直勾勾看著我。
“彭思琪,你是不是特想讓我死?”
“我沒那么想?!?/p>
“你就是那么想的,”她笑起來,“我告訴你,我不但不會死,我還要好好活著,看著你走?!?/p>
“我不會走?!?/p>
“你會走的,”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個頭,可眼神卻居高臨下,“早晚的事?!?/p>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廚房,把今天的賬本拿出來。
一筆一筆對過。
買菜花了95,肉35,牛奶18,女兒補習班費用300。
一算,這個月又赤字了。
我拿出手機,想給呂俊名發消息。
想了想,又放下了。
手指卻碰到一個東西。
那個紙箱。
那天收拾陽臺時發現的那個紙箱。
我打開手機手電筒,照亮紙箱里的東西。
一個牛皮紙信封。
上面寫著七個字:三年前,給思薇的信。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泛黃的信紙。
信是呂思薇寫的,寄給她在監獄外的一個朋友。
“等我出來,我媽那房子就歸我了。”
“她癱了這么多年,我哥怕是要受不了了?!?/p>
“我找人問過,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房子歸我?!?/p>
“我哥那傻子,根本不知道遺囑的事?!?/p>
我的手開始發冷。
信后面還有字,被墨水蓋住了,看不清。
但落款日期,清清楚楚。
是婆婆摔傷那年。
我坐在地上,拿著那封信,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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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剛走到客廳,就覺得氣氛不對。
婆婆坐在輪椅上,臉色鐵青。
呂思薇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手機。
“嫂子,你昨晚去我房間翻東西了?”
“你房間?”
“別裝了,”她晃了晃手機,“監控都拍下來了,你半夜去我房間翻箱倒柜的。”
“監控?”
“我在房間裝了攝像頭,防盜用的。”
我看著那個手機屏幕。
畫面里,我蹲在她房間的角落里,翻那個紙箱。
“彭思琪,你翻我東西干啥?”
呂俊名也站起來了。
“思琪,你翻思薇房間干嗎?”
我看著他。
“你信她?”
“監控都拍到了……”
“你不問我為什么翻?”
他愣了一下。
“我……”
“我不翻,我怎么知道她三年前就寫信說要把媽的房子搞到手?”
“胡說八道!”呂思薇尖叫,“那封信是假的!”
“你要不要看看你寫的?”我拿出信,“三年前,你人在里面,信托人帶出來的吧?”
呂思薇臉色變了。
“你……”
“怎么了?”我看著她,“這信是不是你寫的?”
婆婆坐在輪椅上,臉色越來越難看。
“思薇,你到底寫了啥?”
“我沒寫……”
“你不認?”我把信紙展開,“那要不要我念出來?”
“你念啊!”
“‘等我出來,我媽那房子就歸我了’”
我念完第一句,婆婆的臉白得像紙。
“這是……這是你寫的?”
“不是!是她偽造的!”
“三年前我還不認識你哥,”我看著她,“我偽造你的筆跡?我一個初中沒畢業的保姆,能偽造得出你的字?”
呂思薇愣住了。
“這封信……”
“你當年托王姐帶出來的,王姐忘了扔,就留在了那里。”
她咬著嘴唇,沒說話。
公公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碗粥。
“念完了?”
“還沒?!?/p>
“‘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房子歸我’”
公公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粥濺了一地。
他盯著呂思薇,眼睛紅得像要滴血。